睡莲初开
文/潘汝淦
时值民国十三年,广州一所妇女劳工学校,课堂上,为提高女工的文化水平,特邀名师刘有莲讲课。刘先生门出大家闺秀、学识渊博。只见她在黑板上,粉笔一挥,写下讲题:《妇道精华》。遂,侃侃而谈,从女氏社会、男权霸道、三从四德,讲到封建倒台、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等等。教室最后排,何校长面带微笑,听得津津有味。台下,年轻女工一张张尚带稚气的脸,如一片新土,渴望吸取甘霖养分:文化、知识、技艺、哲理;而一双双明眸,却仍略露一丝疑惑……不料,素有 “皮蛋” 之称的女工小袁,冒出一句: “刘先生,容我冒犯您啦!也算是评头品足了,先生您这双脚,就是那曾为人称道的 ‘三寸金莲’ 吧,您,不觉疼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先生给“皮蛋” 抓到了痛脚啦!
后座何校长连忙起身解围,道:“刘先生,别理这调皮蛋!她是想活跃一下教室气氛吧。” 何校长与刘先生是早年同窗,加上沾亲带故,辛亥革命后,又一起追随中山先生与反动势力抗争,岂能不“拔刀相助” 。小袁深鞠一躬道歉后, 何校长顺势启蒙:“年轻人就是能跟上时代,值得我们老一辈去效法啊!”又为刘先生开解:“刘先生缠足,也是迫于早年社会旧习俗的无奈。瞧,她的弓鞋里也再没裹脚布了。”
正说至此,警卫从外匆匆跑到教室门口,急道:“何校长,不好了!陈炯明的军警已来到前面街上,沿路逐户搜拿革命党人,你们赶紧躲避一下吧。” 何校长立马招呼大家,让有危险、有牵连的师生都快远走撤离。回头一看,刘先生正步履蹒跚地迈下讲台,警卫一见便飞奔过去,想把刘先生背上肩走,何校长忙拦住说:“刘先生不习惯你这一背就背离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还是让我来吧!” 于是,一把背起刘先生,叮嘱她抱紧,随即大步流星地,出了中华中路起云里校门,沿横街窄巷,左弯右弯地,直奔几条巷末一栋隐宅夹墙中的暗室而去。
紧张时刻过后,稍得喘息。暗室中,刘先生问何校长:“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硬是把我搬运到这里?”何校长喝了口跟随而至的小袁递来铁水壶里的水,笑道:“嗨!这是好几年前就练出来的了。那时陈炯明抓了仲凯,被拷打重伤,铐于铁床多日,以后送医及返家,跑上跑下,都要靠我这双弱女子的肩膀啦!” 周围众人无不叫好称赞,小袁及时插话:“ 何校长早年就为反抗其母令她裹足,每晚用剪刀将裹脚布剪掉。后来,剪刀被母搜走,她就用平时积攒下的钱再买剪刀,藏到了晚上又将裹脚布剪掉。大战了几十个回合,终于获胜。于是,何校长便拥有了一双 ‘大脚’ ,这次又立功了!”
形势稍缓,妇女劳工学校重开,刘先生再上讲台。这回,她在上次还留在黑板上的课题《妇道精华》的后面,赫然加上“与糟粕” 三个大字!
教室门口,何校长快步走来,手抱一卷纸,向大家打招呼,告知因有急事,暂离学校。旋即,把刘先生叫到身边,耳语:“ 这幅画,我到处带不方便,你家在法政学堂旁,安静又安全,容易保管,就送给你了!” 说完,对大家朗声 “后会有期”后离去。她俩在门边密谈之际,坐在前排的小袁,手指刘先生的脚下,转身向后,扮着异样的鬼脸。只见,刘先生她的脚底的“三寸金莲”,已换了从未谋面的宽大布鞋,尖尖脚边,重叠填满厚布袜。
刘先生从容地登上讲台,把何校长馈赠的国画与女工学生们分享。得小袁配合,唰的一声,一幅色彩优雅的图景展现在众人眼前:荷塘上,绿叶烘托下,一束花瓣舒展绽放。题款书——“睡莲初开;香凝画”。
作者简介:
潘汝淦,1966年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工学硕士。作品见广州、深圳、三亚等地。侨居美国前后,从事建筑业务。业余涉足写作,诗作《落叶》等三首,编入《中国百年诗人新诗精选》;并编入《21世纪华人诗文精选》;诗作《不倦的越洋奔波》,编入《香山诗刊》;诗作《平北向我们走来》,获2016年“江山颂”全国诗书画印大赛一等奖;诗作《威尼斯姐东方访妹》,获《诗刊》等主办的“放歌苏州科技城” 征诗优秀奖。散文《我们班里的部长和将军》,获“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