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林间乐会（外一首）
作者:平凡
风把二月的余寒揉成细碎的光斑
落进这片还没长满新叶的林间
光秃秃的枝桠举着浅蓝的天
像一群沉默的听众，静静等待一场排练
白帽子的老人先坐定，撑开小马扎
摊开花里胡哨的野餐垫，摆好铜色的喇叭
保温杯立在角落，还浮着刚沏好的茶
阳光慢慢爬上来，先吻了吻他的白发
第一声唢呐炸开的时候
整个林子都醒了
土路上的尘土跟着节拍轻轻跳
枯草根里，藏着的旧时光也跟着闹
那声音亮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劈开了寂静，劈开了早春的料峭
穿深蓝外套的人，腮帮子鼓成小丘
把一辈子的亮堂，都吹进这风里头
然后萨克斯的声儿就跟上来了
棕褐色的管身映着光，像一弯流淌的河
戴黑帽子的老人，眯着眼，指尖按着音孔
把软乎乎的旋律，揉进了干冷的风
他的马甲上还留着旧线头的痕迹
像年轻时的故事，还缠在衣扣里
老旧的音箱架在白色的三轮车上
嗡嗡的低音，震得尘土都跟着晃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远处来
车筐里的塑料袋跟着节奏轻轻摆
有人站在树底下，手插着兜听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截短短的叹息
还有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
没说话，只是靠在树干上，听着
那些铜色的、银色的、旧旧的声响
混着鸟叫，混着风声，混着远处的车鸣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也没有聚光灯
小马扎就是舞台，树影就是幕布
白帽子的老人换了个调，唢呐声转了弯
萨克斯也跟着接，像老朋友递过来的烟
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镜头晃了晃
又被阳光晃了眼，只好笑了笑，放下
那些被岁月磨旧的乐器，那些被风吹皱的脸
凑在一起，就成了春天最热闹的诗篇
风停的时候，有个音儿还飘在林子里
白帽子的老人喝了口茶，哈出一口白汽
黑帽子的老人揉了揉指节，又按上了音孔
旁边的人递了根烟，火点着，又被风吹灭
远处的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的响
混着萨克斯的尾音，慢慢飘远
我站在照片外，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那些被时光揉碎的音符，正轻轻落在我耳边
原来热闹从不是舞台上的光
是一群人，带着旧乐器，带着半生的热
在林子里，吹着，奏着，笑着
把平淡的日子，吹成了春天的河
那些铜色的喇叭，那些磨旧的按键
那些白发，那些皱纹，那些松弛的肩
都在说，原来热爱从来不用刻意
哪怕只是一片林子，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只要音乐响起来，我们就还是少年
现代诗·林间唢呐声
风刚吹软了柳枝的芽
他的椅子就在土坡上扎了根
白帽子压着半头白发
和藏不住的，被唢呐吹亮的光
阳光斜斜地，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
像一枚不肯生锈的钉子
铜喇叭泛着旧金色的亮
在林子里炸开第一声响
惊飞了枝桠上打盹的麻雀
也惊起了泥土里刚醒的草香
手指在红木杆上起落
像春风拂过田埂，像雨水敲着瓦檐
也像老日子里翻涌的，说不出的热望
他的眉头跟着调子皱，跟着调子展
唇上的哨片，衔着半辈子的烟火
衔着红白喜事的热闹，衔着村口戏台的灯光
衔着没人听的，自己的心事
一声长音，就拉得好长好长
保温杯的盖子敞着，飘着淡淡的茶香
手机斜立着，亮着无人问津的歌单
烟盒躺在布垫上，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
旁边的唢呐包，装着好几支不同调门的杆
每一支，都磨得发亮，像他握了一辈子的旧时光
林子里的风慢下来了
叶子的摇晃，都跟着调子晃
远处的电动车停着，后座上的人忘了赶路
连泥土里的虫子，都悄悄停了声响
他的眼睛半眯着，看不见镜头，看不见旁人
只看见调子，像一条河，在他的指缝里流淌
从高亢的欢腾，到低回的惆怅
从村口的迎亲队，到送葬的队伍旁
从少年时跟着师傅走街串巷
到如今，在这林子里，和春风对唱
唢呐声里，藏着一辈子的热闹，也藏着一辈子的孤单
藏着没说出口的苦，也藏着熬过来的甜
风把调子吹远了，又吹回来
落在他的白帽子上，落在他的旧球鞋上
落在林子里，每一寸晒着太阳的土地上
他停下来，吹了吹哨片上的水汽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亮得像少年时的模样
原来一辈子，也不过是
一支唢呐，几支调门，和这林子里的，半日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