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的戏台
杂文/李含辛
当学术的殿堂挂起资本的灯笼,文化学会的门槛便镀上了暧昧的金边。那原本供奉思想的厅堂,如今倒像座灯火通明的戏台,满座衣冠楚楚的角儿,演着一出出镶着学问金边的荒唐戏。
你瞧,某书画院新晋理事的聘书,竟与赞助商的支票同一天送达。宣纸上的墨迹未干,展厅里的价签已然翻涨三成。学术的清名,在资本的秤盘上被反复掂量,最终兑成了拍卖槌下的数字。更有甚者,某地诗词学会的“终身成就奖”,明晃晃标着企业冠名——仿佛千年文脉淬炼的桂冠,不过是商贾宴席上一道装点的拼盘。
这戏台上最精彩的,当属“文化资本”的幻术。资本的手腕轻轻一拨,学术头衔便化作流通货币:某位藏家购得学会理事虚衔,库房里积灰的赝品转眼贴上“学术认证”的金箔;某企业主捐个“文化大使”名号,粗劣的文旅项目便披上“非遗活化”的华袍。布尔迪厄笔下的文化资本,本应是涵养性灵的甘泉,如今却成了点石成金的戏法——当思想沦为可量化的资产,那些端坐评委席的学者,与当铺里拨弄算盘的朝奉何异?
台下看客的癫狂尤显讽刺。勒庞预言的群体盲从,在此处化作荒诞的合谋。明知某新锐艺术奖早已沦为资本棋局,仍有成群的画家争相献上画作作注;眼见某学术论坛的讲席标着赞助价码,白发教授们竟也整肃衣冠竞标登台。他们踏着资本铺设的红毯,在闪光灯前摆弄思想的姿态,沉醉于虚妄的喝彩。殊不知后台的提线者正嗤笑:这群自诩清高的文化木偶,比马戏团的猴子更懂配合着锣鼓翻腾。
更深的毒瘤在根系蔓延。当资本将文化符号锻造成垄断的锁链,真正的思想便遭了流放。某民间学者十年著就的方志,因未购“出版资助”被学会文库拒之门外;某青年剧作家讽喻时弊的剧本,在“不符合主旋律”的裁定下胎死腹中。文化学会本该是百花竞放的苗圃,却在资本修剪下沦为整齐划一的盆栽园——只许绽放镀金的塑料花。
这镶着文化金边的戏台,终将坍缩成历史的笑谈。待资本的灯笼燃尽,油彩斑驳处,唯见几具挂着学术勋章的空心木偶,在散场的冷风里咔哒作响。而真正的文脉如野草,早已从戏台的裂缝间蔓向民间,在资本照不见的角落,静待惊雷与春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