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记游
张兴源
我常常想,一个人与一处古迹的相遇,冥冥中或许是有缘分的。
在陕北的黄土塬上生活了六十多年,整日里面对的,是苍茫的山峁与沟壑,是那一条叫作杏子河与延河的瘦水,是住屋前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我本以为我的世界就是那样的了——厚重、苍凉,带着泥土与庄稼的气息。可骨子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躁动着,让我想去看看更远的地方,更古老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于乡愁的情绪,却不是对某个具体地方的思念,而是对我们这个民族共同祖先的、模模糊糊的想象。
这个春天,我与妻子终于踏上了南去的路。我们的目的地,是西安东郊浐河岸畔的半坡博物馆——那处距今六千多年的原始村落遗址。说来惭愧,作为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我写过陕北的山,写过陕北的水,写过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却迟迟没有去拜谒过这处我们民族童年的村落。这就像一个写家史的人,迟迟没有去翻阅家族最古老的族谱一样,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车子驶出西安城,一路向东。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与村庄,空气里也多了几分湿润与清新。妻子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出神。我们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我想,她大概也在想象着,那六千年前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一
半坡博物馆坐落在浐河东岸的一片台地上。
还没进大门,我就被这里的地势所吸引。台地高出河床不少,背靠着原,面朝着水,视野开阔,既方便取水,又能防备洪水的侵袭。我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我们祖先的智慧——六千多年前,他们选择在这里安家落户,绝不是偶然的。
大门是古朴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建筑风格,简朴、庄重,又不失大气。门口那尊“半坡姑娘”的石雕,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发髻高挽,体态丰腴,双手捧着一个尖底的陶瓶,似乎正要走向那清清浅浅的浐河去汲水。妻子在雕像前站了许久,轻声说道:“你看她的样子,多安详。”是啊,那种安详,不是现代人刻意做出来的姿态,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与天地自然和谐共处时才会有的恬静。
走进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松柏苍翠,绿草如茵。正是暮春时节,几株晚开的樱花还在枝头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青石板上。这园子是幽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与我想象中的博物馆不太一样。我以为它会像其他旅游景点那样,人头攒动,喧闹嘈杂。但这里没有。这里有的,是一种沉静,一种岁月的沉静。
我对妻子说:“这地方选得好。古人住在这里,图的是个安稳。后人把博物馆建在这里,图的是个庄重。”妻子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知道我的脾性——一到了这样的地方,话就会多起来,而且多半是在自言自语。
甬道的尽头,便是遗址保护大厅了。这是一座跨度极大的拱形建筑,通体是灰白色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宏伟。据说,当年为了完整地保护这处遗址,建筑师们费尽了心思,最终建成了这座当时亚洲最大的单体大厅。我站在大厅前,仰头望着那弧形的穹顶,忽然觉得,它就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掌,将这六千年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二
走进大厅,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啊!脚下,是一大片被发掘出来的遗址,就那么裸露着,静静地躺在那里。房屋的基址、窖穴的坑口、陶窑的残垣、墓葬的痕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而又无比复杂的图案,铺展在我的眼前。我仿佛一脚踩进了时间的深处,踩进了那个遥远的、属于我们民族童年的时代。
大厅里光线柔和,从巨大的玻璃穹顶上洒下来的日光,经过过滤,变得温润而含蓄。这光,照在那片灰黄色的遗址上,给那些原本冷冰冰的土墙、土坑、石基,镀上了一层暖意。我沿着参观的栈道缓缓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这里六千年的灵魂。
“你看,那是房屋的基址。”我指着不远处一片圆形的凹坑,对妻子说。那凹坑的边缘,还隐约能看到一些柱洞的痕迹——那是当年木柱插入泥土时留下的印记。按照考古学家的说法,半坡人的房屋,有方形的,也有圆形的;有地穴式的,也有半地穴式的。眼前的这一座,是半地穴式的——先在地上挖一个浅坑,然后在坑的四周立起木柱,再用树枝和草秸编成墙壁,最后抹上一层厚厚的草拌泥。屋顶呢,大概也是用草木搭成的,像个倒扣的锅。
妻子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着,忽然说:“这么小的房子,一家人住得下吗?”
我笑了笑。是啊,在我们现代人看来,那不过是一间几平米的小屋子,连转身都困难。可对于六千年前的半坡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白天,男人们出去打猎、捕鱼,女人们在家里制陶、纺织、照料孩子;晚上,一家人挤在这小小的屋子里,生起一堆火,烤着食物,说着话,做着梦。那火,不仅是用来取暖和做饭的,更是用来驱赶野兽、守护家园的。那一簇跳动的火焰,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与温暖。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志丹县张渠的那户农家里,住的也是一孔小小的土窑洞。冬天的时候,外面风雪交加,窑洞里却暖烘烘的。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听老人们讲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故事,与这半坡人的故事,虽然相隔了数千年,可那份温暖,那份亲情,却是相通的。
这样想着,我的眼眶竟有些发热了。
再往前走,便是那条著名的大围沟了。这是一条宽约五六米、深约四五米的大壕沟,蜿蜒着,将整个居住区环绕起来。当年发掘的时候,这条沟的轮廓还清清楚楚。考古学家说,这是半坡人的防御设施——既能防止野兽的侵袭,也能防备其他部落的进攻。看着那条深深的沟壑,我仿佛能想象出当年的情景:暮色降临,外出的人们回到村子里,最后一个人走进寨门后,大家合力将一块巨大的木栅栏门关上。沟的那边,是茫茫的原野,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嗥叫;沟的这边,是温暖的灯火,是炊烟,是孩子的啼哭与大人的呼唤。
这就是家啊。六千年前的家,与六千年后的家,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要给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个可以遮风避雨、安放身心的港湾。
三
从遗址大厅出来,我们又走进了文物陈列室。
这里的文物,比遗址大厅里的更加具体,更加生动。那一件件石斧、石刀、石铲,那一个个骨针、骨锥、骨鱼钩,那一片片带着绳纹、篮纹、方格纹的陶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半坡人的生活。
我在一个展柜前站了很久。里面陈列着的,是一根骨针。那骨针细细的,长长的,一端磨得尖尖的,另一端还穿了一个小小的针眼。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千年前的人,就能做出这样精巧的东西!要知道,那时候还没有金属,所有的工具都是用石头、骨头、陶片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要做成这样一根骨针,需要多大的耐心,多精湛的技艺啊!
妻子也凑过来看,惊叹道:“这比我们现在用的针也差不了多少啊!”
我说:“是啊。有了针,才能缝衣服;有了衣服,才能抵御风寒,才能在更寒冷的地方生存下去。这根小小的骨针,可不简单呢。”
还有那一个个陶纺轮,圆圆的,中间有个孔,是用来纺线的。我仿佛看见,六千年前的某个黄昏,一个半坡姑娘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手里转动着纺轮,一缕缕麻线从她的指缝间流淌出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照在她粗糙却灵巧的手上,也照在她手中那一圈圈旋转的纺轮上。那是一幅多么美的画面啊!
当然,最让我震撼的,还是那些彩陶。
半坡的彩陶,大多是红底黑花的。图案有几何纹的,有动物纹的,也有植物纹的。最著名的,当然是那个人面鱼纹盆了。盆的内壁上,画着一个圆圆的人脸,眼睛眯着,嘴巴张着,头顶上还戴着一个三角形的帽子;人脸的旁边,画着两条鱼,像是在人的嘴边游动着。这个图案,我早在书本上见过无数次了,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是被深深地打动了。
那画得是多么的质朴,又是多么的生动啊!线条是简单的,却充满了力量;形象是抽象的,却充满了生命的律动。我不知道那个画下这幅图案的半坡人是谁,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还是一个年迈的长者?我也不知道他(或她)是在怎样的心情下画下它的——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正好照在他手中的陶坯上?还是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篝火映着他专注的脸庞?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人,在六千年前,用他全部的心血与智慧,将他眼中看到的世界,心中感受到的美,一笔一笔地画在了泥土上。然后,经过火的烧炼,这件陶器变得坚硬,变得不朽。六千年过去了,画这幅画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可他的作品还在,他的情感还在,他的生命,以这样一种方式,延续到了今天。
站在这个陶盆面前,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永恒”。永恒,不是长生不老,不是万寿无疆,而是你的创造,你的精神,穿越了时间的洪流,依然能够打动一个六千年后的陌生人。
这就够了。
四
在陈列室里,我还看到了那些被称为“刻划符号”的东西。
那是半坡人在陶器上刻下的一些符号——有竖线的,有交叉的,有三角形的,有长方形的,大大小小,各不相同。考古学家说,这可能是中国文字的起源。看着这些朴拙的符号,我忽然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与文字打交道的日子。
我也是个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啊。几十年来,我写诗,写散文,写报告文学,写了数百万字的东西。我常常在想,文字到底是什么?是工具?是艺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站在这六千年前的刻划符号面前,我忽然有了一种新的领悟:文字,首先是记忆。半坡人刻下这些符号,也许是为了记数,也许是为了记事,也许是为了表达某种我们至今还不明白的意思。但不管怎样,他们是在试图留下点什么,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劳作过、爱过、恨过、梦想过。
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写作者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作家忽培元在评价我的作品时说过,他说我的写作“不是由文学行情与某种时髦导向确定,而是有恒定的选择标准的,那就是正气使然。红色基因、家国担当,土地情结与人民情怀,就像一条河流,贯穿于他全部作品始终”。这话说得我有些惭愧。我何曾想过那么多?我只是觉得,我生于斯,长于斯,这片黄土高原给了我一切,我有责任把它的故事写下来,把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情感、命运写下来。就像那个在半坡陶盆上画下人面鱼纹的无名艺术家一样,我只是在做一件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著名作家高建群在为我的作品选集作序时写道:“一代又一代的陕北人,从他们仰望星空产生这种梦想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战战兢兢地从他们的窑洞迈向大世界的那一刻,他们就是胜利者了。”这话说得真好。我想,六千年前的那个半坡人,当他第一次走出他的半地穴式房屋,抬头仰望那满天的星斗时,他的心中,一定也萌生过某种梦想吧。那梦想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他“战战兢兢”地走出那一步,他就已经是胜利者了。
五
从博物馆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浐河的水面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碎金。河边的柳树,正是最绿的时候,柔软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几只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从我们头顶上飞过。
妻子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地走着。我们都没有说话,仿佛还沉浸在那六千年的时光里,一时回不过神来。
“你说,”妻子忽然开口,“六千年前的那些人,他们知道自己六千年后会被人这样看着、研究着吗?”
我想了想,说:“大概不知道吧。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猎,捕鱼,种粟,制陶,生孩子,养孩子,然后老去,死去。他们不会想到,六千年后,会有一群人,把他们的房子挖出来,把他们的用具摆出来,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
“那他们要是知道,会高兴吗?”
“会的。”我说,“因为这说明,他们的子孙没有忘记他们。他们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
妻子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忽然想起了陕西人民出版社编审朱媛美主任对我的诗集的评价,她说“《张兴源诗选》就是一部诗体的《平凡的世界》”。我不知道我的作品能否配得上这样的评价,但我知道,无论是路遥笔下的那个世界,还是我笔下的这个世界,还是半坡人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平凡的人,在平凡的土地上,过着平凡的日子,创造着平常却并不平凡的历史。
半坡人是幸运的。他们的村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被建成了博物馆,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参观、研究、纪念。而我们陕北的那些古老的村落呢?那些窑洞,那些石碾,那些老槐树,那些世代相传的故事与歌谣,它们会不会也有这样被保存、被研究、被纪念的一天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只要我们这些写作者还在,只要我们还在一笔一笔地写着这片土地,写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那么,我们的记忆就不会消失,我们的历史就不会断裂。就像我在一首诗里写过的:
“命运,已经无可更改地证明
我必须而且只能是诗人……
历史,也必将铁铮铮地证明
我必须而且只能是一位诗人……”
这诗句,今天想来,竟有些像半坡那个无名艺术家的自白了。
车子开动了。我回头望去,半坡博物馆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那片苍茫的夜色里。
六千年,就这样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它将永远地留在我们的心里。
2026年3月25日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