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寒 窑 记
张兴源
前几日,妻与我说起想去曲江看看寒窑。去的路上,她说:“你写了大半辈子陕北的山川人物,如今是不是也该写写长安佳话了?”我笑着说:“正因为是长安的佳话,才更该去看看。陕北人有陕北人的刚烈,关中人有关中人的执着,王宝钏这份执着,怕是比陕北的山峁还硬气些。”
于是便有了这趟曲江之行。
一
曲江我是来过的。早些年读书在长安,匆匆忙忙,只觉得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和耀眼的光芒。那大唐芙蓉园、大雁塔广场,固然富丽堂皇,气象万千,但我总觉得与我的性情不合。我是一个在陕北山沟沟里长大的人,习惯了黄土的沉实、窑洞的朴素,乍一到这等繁华之地,反而有些不自在。所以,后来每次来西安(或者“回”西安),办完了事便匆匆回去,从不多做停留。
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专程来看寒窑的。
出了地铁“寒窑”站B1口,妻子便指着站外说:“你看,那片竹林后面,应该就是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葱茏的绿意。这在三月的关中平原,倒显得有些稀罕。陕北的这个时节,山野尚是一片苍黄,只有崖畔上的酸枣刺,还挂着几颗去年的干瘪红果。而这里,竟已是这么浓郁的绿。
向前,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往里走。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翠竹,一竿一竿,挺挺地立着,像陕北硷畔上站着的后生,精神得很。只是这竹子的绿是那种温润的、含蓄的绿,不像陕北的白杨那般张扬,倒多了几分南方的秀气。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妻子说:“这竹子倒是好,就是太密了些,走在这里,倒像是钻进了谁家的后院。”我笑她不懂欣赏,心里却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再往里走,便看见几株老柳。那柳树高大挺拔,枝条垂下来,像陕北婆姨们梳的长辫子。毕竟初春时节,像杨万里写的“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黄绿相间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倒是别有一番风致。妻子站在一棵柳树下让我给她照张相,我便举起手机,透过柳枝的缝隙拍她。照片里的她,脸上映着斑驳的光影,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模样来。我心里忽然一动——我们结婚四十六多年了,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如今还能这样一起走走看看,真是难得的福分。
过了柳林,便看见一座石桥。桥不大,却修得精致,桥栏上刻着些花鸟图案。站在桥上往下看,是一汪碧水,水里游着几尾锦鲤,红红黄黄的,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水边生着些芦苇,芦花泛绿,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有几株红枫,叶子红得像火,倒映在水里,把一池碧水都染得斑斓起来。
“这哪里是寒窑,倒像是谁家的花园。”我随口说道。
妻子接话:“你这话说的,一千多年过去了,还能真是那个破窑洞不成?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她说得对。我来之前,也曾想象过寒窑的样子:大约是在一个荒凉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黑黑的窑洞,洞口长满了荒草,四周是光秃秃的黄土……可眼前这一切,分明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园林。但我并不觉得失望。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唯独人心里的那份念想,是改不了的。
二
沿着石径继续往前走,便看见一座牌楼。牌楼不大,是那种传统的四柱三间式,木质的结构,飞檐翘角,古色古香。走近了看,中间那块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曲江寒窑”。字是行楷,笔力遒劲,听说是一位当代书法家所题。我并不认识这位书法家,但看着这四个字,倒觉得与这周围的景致颇为相称。
妻子拉着我往牌楼后面走,说:“里面还有个牌楼呢,那个才是老的。”
果然,转过一道弯,便又看见一座牌楼。这座比前面那座小些,也朴素些,但透着一股子庄重。匾额上写着两个字——“玉洁”。
“玉洁。”我轻轻念出声来。
妻子说:“这是清嘉庆十一年御赐的,说王宝钏的品格像玉一样洁净。”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玉洁——这两个字,真是对王宝钏一生的最好概括。玉者,温润而坚,宁碎不弯;洁者,出淤泥而不染。王宝钏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我在牌楼前站了很久。阳光透过牌楼的飞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忽然想起陕北那些古老的牌坊,都是为那些节妇烈女立的。我年轻时候在旦八吊坪,就见过几座,虽然年久失修,有些已经歪歪斜斜,但那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些东西很旧很老,没什么意思。现在站在“玉洁”楼下,才忽然明白了那些牌坊的分量——那不是封建礼教的枷锁,而是对一个女子坚守的铭记,是一个民族对忠贞的礼赞。
妻子见我站在那里发呆,也不催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远处的竹林。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我的这种“出神”。有时候她也会笑我:“你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心事了?”我往往只是笑笑,不回答。其实,很多时候我并不是在想什么“文章写法”,而是在想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现在,我就在想,一千多年前,那个叫王宝钏的女子,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阳光下,站在寒窑门口,望着远方,盼望她的夫君归来?
三
关于王宝钏与薛平贵的故事,我是从小就从老人们的口里听来的。陕北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听爷爷、听外公讲那些古代的事儿,是童年最温暖的记忆。王宝钏的故事,老人们是讲过的。但他讲得不如《薛仁贵征东》那样眉飞色舞,往往三言两语就带过去了。倒是我母亲,对这个故事格外上心,每年正月里村里唱戏,只要演《武家坡》,她是一定要去看的。
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这故事在正史里是找不到的。唐朝的宰相没有叫王允的,皇帝里也没有叫李温的,更没有西凉国这个政权。这故事,大约是明清之际的说书艺人编出来的,后来又经过无数人的添枝加叶,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里有一种东西,打动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心。
故事的框架,大家是熟悉的:宰相王允的三女儿王宝钏,奉旨抛球选婿,偏偏将彩球抛给了花郎(叫花子)薛平贵。王允嫌贫爱富,想要悔婚,王宝钏坚决不从,与父亲三击掌,断绝了父女关系,跟着薛平贵住进了武家坡的寒窑。后来薛平贵从军,远赴西凉,王宝钏独守寒窑,一守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后,薛平贵衣锦还乡,在武家坡前与王宝钏相遇,夫妻终于团圆。
这个故事的许多细节,是需要认真琢磨的。
比如王宝钏的性格。她贵为宰相千金,从小锦衣玉食,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一个花郎?按现在一些人的说法,这大约就是“恋爱脑”发作了,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跟一个穷小子去吃苦。但我觉得,这样理解王宝钏,实在是把她看轻了。王宝钏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性格的必然。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子,从小就不愿意被人安排。父亲让她嫁谁她就嫁谁,那不是她的性子。她要选择自己的命运。她看中薛平贵,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恰恰相反,他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是因为她从这个穷小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不屈不挠的志气,一种顶天立地的担当。这种直觉,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的。
再说王、薛二人相恋的史实——虽然故事本身是虚构的,但它所反映的那种爱情观念,却是真实存在的。古人讲“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王宝钏和薛平贵的爱情,就是这种观念的体现。王宝钏看上薛平贵的时候,他一文不名;薛平贵娶了王宝钏的时候,她一贫如洗。他们之间没有金钱的考量,没有门第的算计,有的只是两颗心的相互吸引。这样的爱情,在今天看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至于薛平贵“东征”的历史背景,虽然故事把它放到了唐朝,与西凉国作战,但真正反映的,其实是古代中国长期面临的边患问题。从秦汉到明清,北方的游牧民族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腹之患。无数将士背井离乡,远赴边关,一去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们的妻子,就像王宝钏一样,在家乡苦等,有的等到了团圆,有的等到的是白骨。王宝钏的故事,是千千万万征人妻子的缩影。她之所以被传颂,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传奇,恰恰是因为她的遭遇太普通了,普通到几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女子。
四
在寒窑遗址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展室,里面陈列着一些与王宝钏故事有关的文物和资料。我和妻子走进去,慢慢地看着。有一幅清代的年画,画的是王宝钏在寒窑前挖野菜的情景。画上的王宝钏,面容清瘦,衣衫褴褛,但腰板挺得很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妻子指着那幅画说:“你看,这就是王宝钏。挖了十八年野菜,腰板还这么直。”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王宝钏这十八年,最难的不是没饭吃、没衣穿,而是不知道薛平贵是死是活。如果知道他死了,她或许就死心了;如果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有个盼头。可偏偏什么都不知道,一天一天地等,一年一年地等,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种等,是最熬人的。
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个日日夜夜。在寒窑里,一个女子,独自面对漫长的黑夜,独自承担生活的重担,独自忍受孤独的煎熬。没有人为她分担,没有人为她解忧,她唯一的支撑,就是心里那份信念——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份坚守,需要多大的刚强?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冬天的夜晚,寒风从窑洞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王宝钏裹着单薄的衣衫,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想着那个人,想着他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有没有受伤。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也可以,但十八年——这已经不是一个“情”字可以支撑的了。这是一个人的信念,一个人的信仰。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相信那个人值得等待,相信终有一天,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
这种刚强,不是天生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磨砺出来的。就像陕北的石头,被风沙磨了千年,变得坚硬如铁。王宝钏的刚强,也是这样磨出来的。
五
故事的高潮,是十八年后,薛平贵回来了。
在《武家坡》这出戏里,这一段被演绎得淋漓尽致。薛平贵回到武家坡,看见一个妇人在挖野菜,心里知道那就是王宝钏,却不敢贸然相认。十八年了,他变了,她也变了。他怕认错了人,更怕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于是,他假称自己是薛平贵的朋友,上前搭话,故意言语轻佻,试探她的贞节。
王宝钏是什么反应?她“目不斜视,词气严正,见彼语涉亵狎,顿时怒形于色,戟指痛骂,愤愤而回”。一个“戟指痛骂”,把王宝钏的刚烈性格全写出来了。她可以忍受十八年的贫穷和孤独,但忍受不了任何人对她贞节的怀疑。当她发现这个人言语不轨时,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一把沙土迷住他的眼,转身就跑回了寒窑。
这一把沙土,迷住的不只是薛平贵的眼睛,也迷住了千千万万看戏人的心。多么刚烈的女子!多么可爱的女子!
等到薛平贵追到寒窑前,说明真相,王宝钏却不急着开门。她“细审言语状态”,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是她的夫君,这才打开窑门,夫妻相认。
这段“细审”的描写,真是太精彩了。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期盼,到了这一刻,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她不能因为一个人说自己是薛平贵就相信,她要确认,要验证,要确保万无一失。这不是多疑,这是一个经历了十八年磨难的女子的本能——她不能再被骗了,不能再被伤害了。
门开了。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苦楚,都在那一刻化作了泪水。她没有扑上去,他也没有冲进来,他们就那样站在门口,互相看着,看着,看着……
这一段,无论是京剧、秦腔还是黄梅戏,都处理得极为克制。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煽情的台词,只有音乐在缓缓地流淌,把观众的情绪一点点地带入。我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忍不住流泪。不是为他们的团圆高兴,而是为王宝钏这十八年的坚守感动。
六
从展室出来,我们沿着小路往寒窑遗址走去。所谓的寒窑,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土窑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妻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说:“这可比咱们陕北的窑洞差远了。”我笑她:“你拿现在的窑洞跟一千多年前比,那不是欺负人吗?”
窑洞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窑壁上挂着王宝钏的画像,前面摆着香案,还有人烧过香的痕迹。看来,来这里凭吊的人还真不少。
我在窑洞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歇一会儿脚。妻子在旁边站着,看着远处的风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年,有个年轻人采访我,问我怎么看现在年轻人的“爱情观”。我说,现在的年轻人,谈爱情之前先谈条件:有房吗?有车吗?工作稳定吗?父母有退休金吗?把这些条件都摆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爱”。这样的“爱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交易。
那年轻人听了,有些不以为然:“张老师,您这是老观念了。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不考虑现实怎么行?”
我说,考虑现实没有错,但如果把现实当成了爱情的全部,那就错了。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就是因为它有超越现实的一面。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是看对方有什么,而应该是看对方是什么。王宝钏看中薛平贵,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是薛平贵。就这么简单。如果当初王宝钏也要薛平贵先买房买车再谈婚论嫁,那就没有这个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美好故事了。
那年轻人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我并不是要指责现在的年轻人。时代不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只是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从王宝钏的故事里,得到一些启示。爱情,不应该是计算的结果,而应该是心灵的共鸣。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相互的理解、相互的信任、相互的扶持。这些东西,不是金钱能买到的,也不是房子车子能替代的。
七
离开寒窑的时候,已是下午。太阳偏西了,斜斜地照在竹林上,把竹叶染成了金黄色。我们又经过那座“玉洁”牌楼,夕阳正好照在那两个字上,金灿灿的,格外醒目。
妻子忽然说:“其实,王宝钏也不容易。十八年,那是多大的苦。”
我说:“是啊。但正因为有这十八年的苦,才显出她的可贵。”
“你这话说得对。”妻子点点头,“人这一辈子,谁不受苦?关键是受苦的时候,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心。守住了,苦就不是白受的。”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平时不太爱说这些“大道理”,但今天这句话,却说得极有分量。是啊,王宝钏之所以被传颂千年,不是因为她守了十八年,而是因为她守住了一颗心。那颗心,是忠贞的,是坚定的,是不被任何物欲所动摇的。
走到地铁口,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竹林静静地立在那里,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牌楼上“玉洁”二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写点什么,把这天的所见所感记录下来。
妻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回去写点东西吧。别辜负了今天这一趟。”
我点点头:“那是。”于是便有了这篇《寒窑记》。
八
回到延安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动笔。坐在我的“十二万卷楼”里,面对满架的书,心却还在曲江的竹林里、柳树下、牌楼前。写着写着,思绪就飘远了,从王宝钏飘到了中国古代那些美好的爱情故事上。
中国古时候,是有许多美好的爱情故事的。
比如牛郎织女。一个放牛的穷小子,一个天上的仙女,在凡间结为夫妻,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后来王母娘娘把织女带回天上,牛郎挑着一双儿女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天河,从此天各一方,只能每年的七月初七在鹊桥上相会一次。
这个故事,和王宝钏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相爱的人被迫分离,都是漫长的等待,都是一年又一年的坚守。只不过,牛郎织女是被迫分离,而王宝钏是主动选择。织女等的是每年一次的相会,王宝钏等的是不知何时归来的夫君。论起艰难,王宝钏怕是更甚。
还有孟姜女。丈夫范喜良被秦始皇抓去修长城,孟姜女千里寻夫,到了长城脚下,才知道丈夫已经累死了,被埋在长城里。她哭了三天三夜,哭倒了长城,露出了丈夫的尸骨。这个故事里,没有团圆,只有悲剧。但孟姜女的那份执着,那份深情,和王宝钏是一样的。
还有白蛇传。白素贞修炼千年,化为人形,与许仙在西湖边相遇,结为夫妻。法海和尚横加干涉,把许仙骗到金山寺,白素贞水漫金山,与法海斗法,最后被压在雷峰塔下。这个故事里,白素贞为爱情付出的代价,比王宝钏还要大。
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情投意合,却因为门第之见不能在一起。梁山伯郁郁而终,祝英台在出嫁那天路过他的坟墓,坟墓裂开,她跳了进去,两人化作蝴蝶,双双飞去。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悲剧中的悲剧,但正因为是悲剧,才更显出了爱情的珍贵。
还有董永与七仙女。董永卖身葬父,孝心感动了天上的七仙女,她下凡与他结为夫妻,帮他赎了身。后来玉帝把七仙女召回天庭,夫妻分离,只留下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这个故事,和王宝钏的故事一样,都是一个贫穷的汉子,一个高贵的女子,为了爱情,甘愿放弃一切。
这些故事,千百年来,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被改编成各种戏曲、小说、影视作品,感动了无数人。它们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曲折离奇的情节,而是因为它们触及了人类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对爱情的向往,对忠贞的赞美,对坚守的敬意。
王宝钏如果活在今天,大概会被很多人嘲笑。放着宰相千金不当,非要跟一个穷小子去住寒窑,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挖十八年野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这不是“大怨种”是什么?但我想问的是:那些嘲笑王宝钏的人,你们真懂得什么是爱情吗?
九
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但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那天在寒窑,还有一个细节我没有写。那是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人站在“玉洁”牌楼前,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崇敬,而是困惑。
她大概在想:为什么一个女人要为一个男人守十八年?值得吗?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很想走过去跟她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我有什么资格去“教育”她呢?况且,她困惑的,其实也是很多人困惑的。在当下的语境里,王宝钏的坚守,确实显得有些不合理。
但我还是想对那个姑娘说几句话。
王宝钏守的不是薛平贵这个人,而是她自己选择的那份感情。她选择了他,就认定了这份感情,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不会改变。这不是“恋爱脑”,这是一个人的尊严。她用自己的坚守,证明了她的选择没有错,证明了她的感情是真实的,证明了她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十八年的坚守,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刚强。这种刚强,是一个人在最艰难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是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和尊严的体现。王宝钏之所以被传颂千年,不是因为她的爱情故事有多么浪漫,而是因为她的品格有多么高尚。
“玉洁”——这两个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的。
我想,这就是寒窑存在的意义。它提醒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还有一些东西是时间磨不掉的,还有一些东西是困难压不垮的。这些东西,就是人的品格,人的尊严,人的信仰。
十
夜深了。我离开键盘,走到窗前。延安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远处的山峁上,有几盏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妻子已经睡了。我轻轻地走进卧室,看见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大约是梦见我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我悄悄地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天在寒窑的那些画面:竹林、柳树、牌楼、窑洞……还有那个站在“玉洁”楼前的年轻姑娘。
她后来想通了吗?她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终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因为,如果连“玉洁”都不被理解,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算计和交易了。那样的世界,该是多么乏味,多么寒冷。
就像王宝钏的寒窑一样冷。
但王宝钏的寒窑里,至少还有一团火。那是一团信念的火,一团爱情的火,一团永不熄灭的精神圣火。
这团火,照亮了她十八年的黑夜,也照亮了千千万万后来人的路。
愿这团圣火,永不熄灭。
2025年3月12日初稿于延安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