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超
父亲,昨夜我又在梦里见到了您。许是清明将近的缘故,窗外虽是阳春三月,可醒来时,呼啸的风裹挟着料峭的寒意,嘀嗒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勾起我对您无尽的思念。这思念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卷入往昔的回忆。
1996年农历正月初六的傍晚,北风呼啸,寒冷彻骨。您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走进房间,我原以为您会如无数个往日那样,端坐在写字台前,戴上那副熟悉的老花镜,专注地翻阅报纸。然而,生命在那一刻露出了它的脆弱,您的一生定格在了七十三岁的刻度上。您走得安详,却给我们姊妹留下了绵延不绝的思念。
那日黄昏的场景,宛如一部永不褪色的老电影,总在我眼前反复放映。我拿着新报纸走进您的房间,只见您伏在写字台上,报纸边压着那副老花镜。我以为您只是困了在打盹,怕您着凉,便轻声唤您,回应我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慌乱地伸手抬起您的头,探到胸口尚有余温——那温热像生命最后的余晖,却带着即将消逝的悲凉。我心急如焚,把嘴唇贴上您青紫的唇想做人工呼吸,可吹进去的气,却从您脖子上喉癌留下的伤口处漏了出来,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响。母亲闻声从厨房赶来,哽咽着说您是肺心病发作,已经离世。您额前的花白头发,还保持着微微颤动的弧度,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雪。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送葬那日,您的老战友、老同志、亲朋好友自发组成长长的车队,跟在灵车后面缓缓前行。追悼会上,许多人与您告别时泣不成声,单位的小吴叔叔、胡叔叔哭红了眼,他们念叨着您的关心爱护,诉说着您吃苦在前的公仆精神,感慨着您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胸襟。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您总说“活着就是幸运”时,眼底闪烁的不只是谦逊,更是对逝去战友的深切缅怀。
您写的回忆战友的文章,曾刊登在新四军研究会的《江海激浪》上,那些文字照亮了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后来母亲老宅搬迁,那些杂志不幸丢失。我真后悔当年没有把您的文章好好收藏起来,也后悔没有深入探究过您的过往,如今我无法为您写出一份完整的回忆录,这份遗憾如影随形,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痛着我的心。
1941年初,年仅十七岁的您,怀揣着对自由的向往和对正义的追求,毅然投身革命。后来我才从您和老战友的聊天里得知,那年月您家境还算不错,您与伯父参加革命,完全是出于对人类解放事业的信仰。您曾告诉我,您受先于您投身革命的哥哥影响,在那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年代弃笔从戎,用自己的身躯,与战友一起筑起了一道抵御外敌、捍卫正义的钢铁长城。
您离休后,曾有记者几次登门想撰写您与伯父的革命历史,都被您婉言谢绝。您从不提及战争年代因伤病受损的肺,只是淡淡地说:“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幸运的,比起牺牲的战友,我们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因为您的谦逊,也因为我们对您革命经历关注不够,如今留在我记忆中的关于您参加革命时的片段,大多来自当年您与老战友们的聊天,以及曾为您牵过马的叔叔的讲述。这些片段虽不完整,却闪耀着您的青春与热血,串联起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新中国成立后,您随着新四军淮海报社及淮海印刷厂转到地方,到了淮阴专区,也就是现在的淮安市。在物质最匮乏的年代,遇到调工资有名额限制时,您总是把自己的机会让给别人。您安慰母亲的话永远都是那一句:“我工资比较高,够用就行,名额让给别人吧。”母亲虽然配合着您,却也免不了抱怨:“你那工资,可是在战火纷飞中用命拼来的呀。”
记得您单位有位姚叔叔,家里不幸失了火。那个晚上,您让母亲拿出家里仅有的粮票和钱物,连夜赶往姚叔叔家里去安抚。母亲后来告诉我,您站在那片废墟前伫立了许久,月光洒在身上,勾勒出您坚毅的轮廓。您轻声对母亲说:“咱们受点苦不要紧,可不能让他家的孩子忍饥挨饿。”您对下属,一直都是既严厉又慈爱的。记得有个叔叔的儿子,刚考上南大不久就患上了抑郁症,那个叔叔找到您,您二话没说,写了一封信给在南大的党委书记杨巩叔叔,为那孩子办了休学,保住了他的学籍。您的这份善良与担当,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文革”那场风暴席卷而来时,您也未能幸免,被打成了“走资派”。那是一段黑暗的岁月,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痛苦,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平反后,您被调往淮阴发电厂工作队。在那里,您坚持原则,实事求是,保护了即将被误扣上“五一六”帽子的知识分子。
电厂的那栋两层老楼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因为上小学的我,经常缠着要您带我去您办公的小楼玩。您只带我去过一次。您的个头高,记得那一次我趴在您的肩上,觉得稳稳当当的,心里特别踏实。您在台灯下看报纸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沉稳而坚定。
去年的冬月,躺在养护中心的母亲硬是挺过了元旦,以九十七岁的高龄离世。考虑到母亲的同事朋友大多已经故去,即便还在的也已是高龄,我们姊妹没有惊扰太多人,只告知了母亲所在的市委党校相关领导和她的娘家人。我们知道,母亲定是奔您去了,她一定是太想念您,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那样坚强地挺着,一直坚持到靠近您离开我们的日子。
母亲走后,我在梦里见过她几次,感觉你们的住所宽敞,气氛祥和温暖,具体情节已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个十几年前的梦境,至今难以忘怀:那是一座高山,您正向山顶一步步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母亲追着您一路呼喊,让您等等她,您头也没回地叮嘱:“带你妈回去吧,好好活着!”然后您就一直朝前走,直到消失在山峰的最高处。
后来的日子里,我时常陷入沉思,那个梦,岂不就像一个神秘的预言——您已步入天堂,让我们放下挂念好好生活。此后我的梦境里好久都没有再梦到您。或许是您在冥冥之中的护佑,年老体衰的母亲,竟坚强地走完了九十七岁的人生。这段时间却又梦见了您,想必是您想告诉我们,您与母亲真的在天堂相聚了吧?不然,我怎会再次梦见您,又梦见母亲与您在一起的情景?你们那慈祥平和的面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与安心,仿佛你们从未离开。
父亲,您可知道,以前您工作过的单位都已不在原址了,只有您工作过的老电厂依然矗立在淮中运动场的对面。或许是爱屋及乌吧,每每路过老电厂,我总会不由自主地驻足,抬头望向那面承载着岁月痕迹的灰砖墙。每一块砖石,都像是在低语,诉说着您曾经的往昔。您常说的“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早已镌刻进我们的骨髓,成为我们灵魂深处最坚实的依靠,指引着我们前行的路。您两袖清风地离去,虽未给我们留下丰厚的物质财富,但那笔精神财富,足够我们受用一生。
父母大人,愿天堂美好,没有病痛,你们在那里安享岁月静好,幸福永驻。我坚信,你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守护着我们,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
202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