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人口中的“外（wei）家”和“舅家”（jiuo）

       皇甫川的人，说起“外家”，应该都不陌生。这是川人对舅家，即母亲娘家的称呼。

       “外”在这里不能读作普通话里的“wai”，而是发“wei”（谓）音，此音从古而来。

       汉《说文解字》曰:“外，远也，五会切。”唐宋平水韵中，“外”字为去声九泰部，与会、最、贝、沛、兑等字同归一韵。

       以宋代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为例。全词为：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该词里，“外”与“翠”“睡”“泪”同韵脚，以“ei”为韵母。

        现在“外”读“wai”，与“最、贝、沛、兑、翠、睡、泪”等韵脚不同，是后来语音发生变迁的缘故。而川人口口相传，还在坚守着传统发音。

       外家又有老外家和小外家之分。儿子的舅家，其母亲的娘家叫小外家。父亲的舅家，即儿子祖母的娘家，被称为老外家。

      还有个老老外的说法，指儿子祖父的舅家。

       无论小外家，还是老外家，或老老外，都是从儿子角度讲的。儿子一辈最小，故其外家为小外家。父亲为上辈，故小外家却是儿子的老外家。祖父再上一辈，其小外家为父亲的老外家，儿子的老老外家。

       “外家”是相对于“主家”而言的。女子出嫁，以夫家为家，这是“主家”。内外有别，原来的娘家即为“外家”。古人孝母，娘亲舅大，顺应下来，母亲的“外家”也成为儿女的“外家”。

        正因如此，在“主家”这里，“外家”具有很高的地位，有监督儿女孝顺父母的权力和义务。家里有什么大事，尤其是分家时，往往要请外家来说话协调。

       婚丧过事，司仪即看客的要招呼老小外家坐在头席。老小外家未到，仪式无法开始，因为要先请老外家第一个点香，然后是小外家。

       父亲或母亲去世过丧事，尤其把老外家或者小外家招呼好。主家一定要亲自上门去外家报丧，诸事听取、问询外家的意见，取得其同意、谅解和支持，特别是那些平时对孝顺父母作得不到位的主家，更是如此。否则外家的人会当场发难，那就很难堪，甚至闹得不可开交，下不了台。

       民间如此，帝王之家更是如此，其“外家”史称外戚，在朝廷中占有重要地位。舅家即母族势力对于皇子上位或者维持地位非常重要。太子即位或者太后垂簾，往往援引外家人入朝，巩固权力。这种情况不绝于史。先秦时宣太后执政，魏冉等人，作为秦昭襄王的舅舅，几乎把持了朝政。汉代的外戚更是如此。《史记·吕太后本纪》载：“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后汉书·崔駰传》云：“ 汉兴以后，迄于哀平 ，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 故《史记》，前后《汉书》，特列《外戚列传》，此间不再赘述。

       不过，“外家”地位虽高，终是内外有别，无法取代“主家”。川中传统，老外家的权威高于小外家，发言、行礼，老外家优先。这是因为传统家庭，是父系相承，儿子未成婚分家前，都是父亲在主事。水涨船高，老外家也就排在第一。

       礼者敬人卑己。民间传统执礼次序，首要规矩是先外后内，先远后近，先老后新，先大后小。外家坐头席，点头香，虽是尊崇，终因是客的缘故。外家再大，总是外人，能大过“主家”？ 舅舅再亲，能亲过父亲？

       正因内外有别，对“主家”而言，母亲的父母终是外祖父、外祖母（有称“外爷”、“外婆”的，同南方的“外公”、“外婆”类似），比不得祖父、祖母。对于“外家”而言，嫁出去的女儿的子女，终是“外孙”“外孙女”，虽加疼爱，终比不得孙子、孙女。人心有秤，虽看不见，称得轻重呢。  

　　有人认为“外家”之“wei”，应写作“渭家”，并以《诗经·秦风·渭阳》为证据。该诗曰：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诗序”中了介绍本诗的来由：“《渭阳》，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丽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

       可见，这首诗是秦穆公儿子秦康公送其舅晋公子重耳（后者的姐姐嫁给了秦穆公）回国即位，来至渭阳（渭水之北），恋恋不舍写的诗。因其故，后人将渭阳代指舅父。《后汉书•马援传》有“以慰朕渭阳之情”之句。明清之时，渭阳作为对舅父的称谓已完全固定下来，约定俗成。《释常谈》道：“舅谓之渭阳。”渭阳既指舅舅，舅舅家自然就是“渭家”。

       这个解释，表似文雅有据，充满亲情，其实不然。

       在皇甫川里，表示舅甥亲情，同“外家”并重的，还有另一个称呼，为“jiuǒ”，其意为”舅家”。举例，“你到阿达儿（“哪儿”之关中方言）去？”“我到我jiuǒ去。”过去外甥经常去舅家，川人称之为“jiuǒ menr（门外儿之合音）娃”，或者“jiuǒ的涎（方言发音“hǎn”）水帘帘”。意思是舅家疼外甥，上门后会用好吃的招待，故外甥垂涎舅家好吃的，经常上门。“涎水帘帘”形容涎水长流成片的样子。

        这个“jiuǒ”，同“脚”在川中土音相似，但音调三声。我详加推理，这也是“舅家”的转音。

       “舅”音“jiu”，家音“jia”，但在关中，“a”往往同“uo”混淆，例如“大人”之“大”，本来发音“da”，但关中发音实际为“duo”。因此，“舅家”二字连读，合音为“jiuo”。

      甥舅关系是人类最久远的关系之一。“舅”之一词发明甚早，而关中“舅家”一词在民间亦存在久远。而“外家”一词的出现，也很早，晚不过汉代。那么，既有“外家”，又何必多出一个“舅家”的称呼？二者必有区别。

      在我看来，“舅家”才是表示舅甥亲情即“渭阳”之情的，从上面所引川中方言即可知。而“外家”一词，则是表示“外家”与“主家”之间这种既有因亲情牵绊而产生的权力责任，又内外有别的“欲迎又拒”的复杂关系的。而渭爷，渭婆，渭孙、渭孙女是表示不了这层关系的。如果说渭爷、渭婆还能勉强表达舅家爷，舅家婆的概念，那渭孙又是什么孙子？  难道外甥应叫渭甥？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渭”字在关中发音为“于”，而不是普通话中的“胃”音。这在关中是个普遍现象。像“苇、慰、尉”等词都是这样。这也说明“渭”同“wei”无关。将“外家”作“渭家”，可真是“远”到渭河北去了。

        既有“舅家”（“jiuo”），外爷、外婆也就被称为“jiuo”爷、 “jiuo”婆，这个称呼当然比前者听起来亲常得多。

       对于外祖父、外祖母，川中还有一个“姥爷”“姥婆”的叫法。这个称呼北方通用。“姥”古籍中与“姆”互通，而“姆”《说文》无载，宋代韵书才加以解释，本指古代教育未出嫁女子的（老）妇人。内此可见，“姥爷”“姥婆”两词产生必晚，用来指称外祖父、外祖母，必因同音义“姆”由“女”“母”组成，“女”儿出嫁，其“母”即为“外家”。姥爷、姥婆，意即母之爷、娘。故此称必晚于南北朝之后，以后方传入关中，为舶来品。

  注：“外家”一词西汉以后之出于古籍处：

①《东观汉记·吴汉传》：“汉 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以分与昆弟外家。”

②《晋书·魏舒传》：“少孤，为外家宁氏所养。”

③唐卢纶《赴池州拜觐舅氏留上考功郎中舅》诗句“衰荣同族少，生长外家多。”

 ④宋 罗大经 《鹤林玉露》卷十三：“谓自古戚里侵权，便为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国之本。”

⑤南宋辛弃疾《鹧鸪天·游鹅湖醉书酒家壁》词:“青裙缟袂谁家女，去趁蚕生看外家。”

⑥清代纪昀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四》：“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媪能视鬼。”

⑦清代汤之旭《皇清州同知尹思袁公（袁可立曾孙）墓志铭》中写道：“忆旭髫年时，常往来外家，见外王父文学公，陈设先代彝器，凡图书鼎，盎皆前人赏鉴，遗风流韵，手泽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