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絮语》
作者:醉夕阳
当第一缕春风翻过秦岭的脊背,渭北平原便缓缓的苏醒了。泥土在解冻的河床下舒展筋骨,麦苗在晨露里抖落冬衣,就连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都蘸着霞光,在蓝天下写下一行行嫩绿的诗。
风从渭河源头飘来,带着春的讯息,说冰凌花已敲碎河面的琉璃,说柳条儿正用鹅黄的笔触,在田埂上勾勒蜿蜒的溪流。柔风掠过小树林,扬起去年的落叶,像撒向空中的金色蝴蝶;暖暖的风钻进老宅的窗棂,掀动母亲纳鞋底的线团,让红头绳的香气在梁间飘荡。风说,该把冬衣叠进箱底,把春衫晾在竹竿上,让阳光把每一寸布纹都熨成温暖的形状。
仰望天空,云恰似是一位温柔的画师,它提着白纱裙裾,在天空的画布上挥毫。晨光里,它用淡墨勾出远山的轮廓,将麦田染成朦胧的青绿;正午时分,它又蘸着阳光的金粉,在田埂上洒下斑驳的碎银。孩子们仰头看云朵,数着笑着,一个说像羊群游过蓝天,又一个说像棉絮轻轻坠落。云朵说,把冬日的灰暗抖落吧!让天空的蓝更澄澈,让希望的种子,在每一缕光里生根发芽。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踩着风的脚印,轻轻叩响每一扇窗棂。落在麦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如无数颗绿色的珍珠在滚动;打在菜花上,将金黄的花瓣洗得透亮,仿佛能听见蜜蜂在花蕊里轻声吟唱。辛勤的老农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中的田野,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雨说,把干涸的土地润湿吧!让青蛙在池塘里写十四行诗,让蜻蜓点水时,画出一圈圈荡漾的年轮。
经过春风化雨的洗礼,卤阳湖的冰面裂开了细纹,像被岁月揉皱的信笺。去年此时,父亲还扛着木犁在湖畔翻地,犁铧划过冻土的声响,与湖面冰裂的脆响交织成曲。而今,湖边的田埂上,拖拉机轰鸣着碾过新翻的泥土,铁犁翻起的褐色波浪里,混着几片未化的残冰。湖水倒映着机械的剪影,也倒映着老农站在田埂上的身影——望着远处的拖拉机,烟袋锅里的火星依然明明灭灭。湖说,把老黄历翻到新的一页吧!让铁牛代替木犁,把希望的种子,播进更深更广的土壤。
站在春风里,静静的环顾四周,田埂上的身影是移动的诗行。犁铧翻起褐色的泥土,如展开一卷泛黄的宣纸;少妇的秘密竹篮里,是嫩绿的荠菜,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孩童举着纸鸢,跑过金黄的油菜花田,线轴上的红丝线,把天空和大地系成一条飘动的纽带。炊烟从青瓦屋顶升起,裹着柴火的噼啪声,把暮色染成淡紫色的薄纱。乡亲们说,该把冬日的沉寂抖落了!让笑声在屋檐下结成冰凌花,让祝福随着新翻的泥土,渗进每一寸希望的根须。
当最后一场春雨润湿了麦苗,当第一朵桃花在枝头绽放,我的故乡便成了冗长的抒情诗。风在写,云在画,雨在唱,湖在照,人也在诵。卤阳湖的波光里,倒映着机械的轰鸣与老农的烟袋锅,倒映着新翻的泥土与未化的残冰。故乡的初春,是母亲纳鞋底的针脚,是父亲烟袋锅里的火星,是孩子课本上“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墨痕,是游子心中永远解不开的乡愁。那解冻的溪流正唱着古老的歌谣,那翻新的泥土正散发着生命的气息,那炊烟袅袅的村落,正把千年的乡愁,酿成一杯温热的米酒。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归来吧,游子,这里永远是你最温暖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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