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西河津西辛封村悄然立起一块“汉太史公司马迁故里”石碑,引发舆论关注。村民自发立碑,情感可以理解,但这一行为是否经得起史实推敲?背后又折射出怎样的文化乱象?有必要正本清源,以正视听。
一、正本清源:韩城故里是学界主流共识
关于司马迁故里,《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自述:“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寥寥十个字,却引发了长达千年的地域之争。核心争议在于“龙门”究竟指哪里。
从学术主流来看,陕西韩城说拥有更扎实的证据链。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明确定论:“龙门山在夏阳县(今韩城)”,并进一步指出司马迁即“汉夏阳县人也”。这一判断得到历代史学家广泛认可,成为千年定论。近代以来,中国史记研究会、陕西省司马迁研究会等权威学术机构对“司马迁故里韩城”的认定一以贯之。韩城境内至今保留着司马迁祠墓、司马后裔聚居地等完整的历史遗存,形成了从文献到实物的闭环证据体系。
相比之下,河津说的核心依据较为单薄。其最主要的文献支撑是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关于司马迁墓在河津的记载。但细读原文,郦道元只记录了墓的位置,并未断言故里所在。古人有异地安葬的传统,仅凭墓地断定故里,逻辑上本就不够严谨。至于西辛封村现有的司马氏后裔、清代神牌等“实物证据”,年代相距太晚,且缺乏连续性家谱佐证,难以构成对汉代籍贯的直接证明。在学术层面,河津说始终未能在主流史学界获得广泛承认。
二、荒腔走板:立碑背后的利益逻辑
故里之争在中国并非新鲜事。从老子到诸葛亮,从曹操到李白,名人故里屡屡成为地方争夺的焦点。其驱动力早已不是学术探源,而是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一个“名人故里”的招牌,意味着旅游客流、项目资金、政策倾斜和城市名片。据报道,西辛封村正谋划打造“司马迁故里景区”,计划建设展览馆、文化广场、主题公园等项目。在这样的背景下,那块“故里碑”的竖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为后续文旅开发造势、占位。立碑是一种成本极低的“事实宣示”——碑立起来了,就有了“既成事实”,再配合媒体传播和舆论造势,便试图在公众认知中抢占先机。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行为正在制造不可逆的认知混乱。对于普通公众尤其是青少年而言,矗立在公共空间的石碑具有天然的权威性和暗示力。当孩子们从课本上学到“司马迁是陕西韩城人”,又在另一处看到赫然刻着“司马迁故里”的石碑,这种冲突会潜移默化地扭曲历史认知。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故里更不是谁先立碑就属于谁。这种以“民间自发”为名行“利益争夺”之实的做法,暴露的恰恰是对历史的不恭与对学术的轻慢。
三、实事求是:尊重历史才是真自信
面对这场争议,河津市委宣传部的回应是:立碑是“老百姓自发行为,政府不干预”。这一姿态看似尊重民意、尊重基层自治,实则是对文化责任的消极回避。
老百姓的文化热情值得肯定,但热情不能替代史实,自发不等于天然合理。地方政府在文化传承中承担着引导、规范和把关的责任。当“民间自发”行为与学界共识、历史事实发生冲突时,政府的责任不是“不干预”的托词,而是要有理有据地做好解释和引导工作。放任错误的历史叙事通过立碑、建景区的形式固化下来,看似“尊重民意”,实则是对历史真相的不负责任,最终损害的是地方文化的公信力和严肃性。
事实上,河津拥有极其丰厚且无可争议的历史文化资源。这里是黄河龙门所在,是大禹治水“凿龙门”的传说发生地,是“鲤鱼跃龙门”典故的源头,是历代文人墨客吟咏的文化地标。这些文化IP个个分量十足,任何一个都不逊于“司马迁故里”的争议名号。与其耗费精力去争一个史实依据不足的籍贯归属,不如沉下心来,把龙门文化、大禹文化、黄河文化这些真正属于河津的宝藏挖掘好、讲述好、传承好。
尊重历史、敬畏学术,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文脉,不必也不应去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名号。真正有说服力的,从来不是立碑的姿态,而是扎实的史料证据和严谨的学术态度。
结语
石碑可以立,但历史真相不会因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改变。在司马迁故里这一问题上,韩城说经得起千年检验,而河津的“争抢”,终究只是一厢情愿。我们理解地方发展的现实需求,也尊重群众朴素的文化情感,但所有这些都不能以牺牲历史的严肃性为代价。
与其争一块站不住脚的“故里碑”,不如立一座经得起推敲的“文化碑”。当历史成为任人争夺的资产,谁还会真正敬畏历史?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深思。
作者简介
马德武,公众号《怡情闲话》,陕西韩城人,喜爱写作,自由撰稿人。系岁月中国第二创作室执行主编,应泉诗语主编,华夏诗社和中华诗魂副主编,中诗协【桃园诗梦】和九州诗社编辑。先后在中省市等多家主流纸质报刊杂志和数十家网络媒体发表诗词、通讯、书评等文章3000余篇(首)。荣获中央电视台CCTV奋斗栏目联合举办的一一2022年度诗之情·春之韵(中国作家精品榜、国际诗人杰作榜、华夏文字精髓榜)三榜合一第三名;同时,还多次荣获诗词大赛二三等奖。
202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