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絮语
作者/李文晓
清明,是个多么美丽的词啊。冬去春回,大地苏醒,草长莺飞,天地清净,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生机。这个时节也正应了农时节气,农人在田野上开始新的播种,准备迎接新的收获。更多的人走出封闭了一冬的沉闷,踏青赏景,在大自然里放飞心情,也放飞新的希望。可清明又注定是悲伤的。自从和一个人有了关联,成为一个纪念节日,这个春天便以怀念故人为主要内容,在欣喜之中添了几分悲凉。这个人就是介子推。
传说由来已久,大抵为割股奉君与焚山设节。相传春秋时,晋公子重耳流亡途中饥困交加,随臣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煮汤救主,史称“割股奉君” 。重耳即位为晋文公后封赏群臣,唯独介子推不求功名,携母隐居绵山。晋文公为逼其出山竟下令焚山,介子推母子抱柳而死。晋文公悔恨不已,将介子推忌日定为寒食节,禁火冷食以示哀悼。又传说次年祭奠时,焚毁的柳树复活,并有介子推规劝遗言:“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晋文公赐名“清明柳”,从此,寒食节次日被定为清明节 。
诗人们借此抒发感怀,写下众多“清明”诗。杜牡写到: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黄庭坚写到:
佳节清明桃李笑,
野田荒冢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
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
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
满眼蓬蒿共一丘。
只择以上二首,后世围绕清明节的诗数不胜数,写感慨,发幽思,追思反省,怀人寄情均有,不再一一列举。
想那清明的风,从绵山刮来,总带着些湿冷的土气,裹着未燃尽的余灰,漫过中条山的沟壑,也漫过我这半世的乡愁……
小时候的清明,是跟在父亲身后的细碎脚步。他扛着铁锨走在前面,锨把挑着竹笼,里面装有三个煮熟的鸡蛋,母亲剪的一把纸絮,还有一叠纸钱。我踩着父亲的脚印,一步步往村后的坟地挪。父亲的脊背像座山,挡着山间的风,也挡着我对坟茔的怯意。父亲在为爷爷和奶奶的坟头添土,铁锨铲起的黄土落在新抽出的草芽上,发出轻响,嘴里还絮絮叨叨,话语里满是叹息:“唉,年年收成就这样,我们将就着过,您早走了早福。您老在那边宽心吧。如今咱家人丁兴旺。日子虽艰难,有你们保佑,全家大小无病无灾……”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纸钱一张张码在坟前,看他划燃火柴,青烟便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是要把话捎给了我们的先人。
父亲走后,清明的队伍里,换成了大哥和我、还有弟弟,我们先上父亲的坟,然后再去爷爷奶奶的老坟地。下了车,拐进田间小路,铁锨扛在肩上,不由回想起当年跟随父亲上坟的情景。我们弟兄三人跪在父亲的坟前,焚香化钱,风一吹,青烟与灰屑飞升,落在坟前,也落在我们的肩头,像是父亲的手,轻轻拍我。
后来,那时我还在岗,清明总被工作绊住脚,大多时候是大哥和弟弟去,回来给我讲坟头长了杂树要砍掉,荒草又漫了坟茔。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再后来,离开工作岗位,有了空闲,一到清明就想起上坟的事。早几天便和妻上街采购上坟的祭祀用品。那时弟弟尚在岗位,诸事缠身,每年上坟大多我和大哥带着侄儿一起去。
退了休,我彻底成了闲人,除在太原照护小橙子那几年,每年上坟从未耽搁。每次回家,一推开门,老娘就对我不住的念叨:“清明要到了,别忘了上坟,给你爷爷奶奶烧纸。顺便也去你舅爷舅奶坟上看看。”她的唠叨就像那老旧的棉絮,软乎乎的,却扯着人心里的疼。七月十五送钱,十月初一送寒衣,她总提前半个月就数着日子交代个没完,怕我们给忘了。她说:“先人们到这时候,都等着家里的消息呢。”
也许,人到了老年,是不是真的离先人们更近了?娘今年96了,看着她苍苍的白发愈发的少了,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本就佝偻的腰也越来越弯了,这一刻,忽然我就懂了——当自己的日子开始往倒计时里走,就会格外惦念那些早已走到终点的人,仿佛是在提前打听,去到另一个世界的路,是不是好走。
这几年,我也开始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子念叨:“清明尽量回来吧,给你爷爷奶奶上坟。”去年他终于回来了,一大家人开着车,沿着我小时候走过的路,挨个坟头去祭拜。我在父亲的坟前,给儿子讲:“你爷爷当年虽只是个农民,眼光却看得远。村里我好几个同学一走出校门就回村干活挣工分了。你爷再苦再累也节衣缩食供我继续读书。”儿子认真听着,挥锨铲掉坟头的野草,动作如同当年的我。上香、摆献贡,奠酒、化纸钱。他和我们一起,挂纸絮,跪地叩头。青烟里,我好像看见父亲就站在我们面前,嘴角带着笑。风吹散坟前的缕缕青烟,父亲的影像也远去了。
坟前祭奠时,我听见儿子手机不时传来提示音。一祭奠完,又见他低头在屏幕上回复工作消息,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也总把清明当成程序,匆匆烧完纸就往回赶,心里装的是数字报表和开会、赶任务,哪里懂得,这一捧黄土里,藏着的是一辈子的根。现在才明白,那些在坟前的絮叨,那些烧纸时的沉默,从不是迷信,是要把没说完的话,再讲一遍;把没尽完的孝,再补一分;把家族的血脉,一捧黄土一捧黄土,往下传递。
只是这血脉的传递,终究抵不过时代的脚步。这两天我就给儿子发信息,希望他今年清明能回来。今天儿子打来电话,说今年清明单位有安排,回不去了。唉,清明回不了家,上不了坟,又何尝是儿子一个人呢!有多少游子,与故乡隔着山南海北的路,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工作和航班,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我没怪他,就像当年母亲没怪我一样。
我们这代人,是站在新旧之间的桥梁上,一边牵着黄土里的根,一边望着云里的风。如今先人的坟头,还有我们这些人添土烧纸,可等我们这些50、60的人也躺进黄土,那些散在全国各地、甚至漂在大洋彼岸的晚辈们,会不会还记得这土地上的坟茔?会不会还有人,迎着春天的风,踩着清明雨打湿的路,来烧一张纸钱?
去年清明的余灰,还在我裤脚的褶皱里。今年的风,又要吹来了。想着今年的清明,不用等娘再叮嘱,我早就准备好了所有该预备的东西。
也许等我老到走不动路,也会像母亲一那样,依在门槛上,对着远方念叨:“别忘了回来上坟啊。”
风穿过门缝,带着纸钱的味道,像是先人们的回答。或许,清明从不是烧纸的仪式,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坟头的烟,就不会断。
2026年4月1日古虞听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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