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庆悟宅主
漫谈泸州少鹤山
在泸州城南,长江南岸,有一座山,峭壁临江,形如弯月。它有多个名字,当地人习惯叫它“东岩”或“月亮岩”。东岩之名,因其地处城东;月亮岩之名,则因山形若一弯新月,每当月夜,从江面仰望,山影与月影交相辉映,别有洞天。这里正是“泸州八景”之一的“东岩夜月”所在。
明代大才子杨慎——就是那位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升庵——因“大礼议”事件遭贬,流寓泸州十余年。他曾为东岩夜月题诗:
月上东崖祗树林,
江光晃漾翠微岑。
仙宫涌出青铜镜,
禅观镕成紫磨金。
香梵恒依莲漏演,
清吟直待晓钟沉。
吹箫有客停舟望,
去国怀乡万里心。
诗里藏着的是流放者去国怀乡的惆怅。他站在东岩之上,看月出江心,听钟声悠远,心中所想,怕不只是眼前山水,更是万里之外的故园。
这东岩最富人文意蕴的名字,叫“少鹤山”。杨慎遊东岩时,还没有“少鹤山”这名字。
一座山的命名,从来不只是地理学的事,而是一场关于记忆、传承与认同的文化叙事。
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四川学政使吴省钦来泸州视察。泸州城里有一座鹤山书院,是后人为纪念南宋理学家魏了翁而建。魏了翁号“鹤山”,邛州蒲江人,曾在泸州为官,政绩卓著,后人感念,遂建书院以祀。
吴省钦到泸州时,鹤山书院的山长叫杨卓,字鹤然。这位杨山长陪着吴学使在江边走走,指着对岸那座无名的山说:“此山尚无名字,可否请大人赐名?”
吴省钦抬头望去,但见山势嶙峋,江流浩荡,忽然想起蒲江那座鹤山,便说:“此山与鹤山遥相呼应,如同鹤山之‘少’,就叫‘少鹤山’吧。”随即挥毫写下三个大字,后来刻上了山崖。
吴省钦后来在为鹤山书院所作诗的序言中,记录了这件事:“院外远山,隔江了了,山长杨进士鹤然卓,以山无主名,属予名之,曰少鹤,为诗纪之。”
这一命名,意味深长。它不只是给一座山取个名字,更是将这座山与魏了翁、与鹤山书院、与绵延数百年的蜀中学统联系在了一起。从此,少鹤山便成了泸州文脉的一个地理坐标。
据嘉庆《泸州志》及《泸县志·地兴志》记载,此事确凿无疑。二百多年来,这三个大字一直刻在石壁上,任凭风吹雨打,字迹犹存。今日登临者,仍可一睹真容。
要理解“少鹤山”这个名字的分量,就不能不提魏了翁。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人,南宋理学家、政治家。他是继朱熹之后的理学大家,与真德秀齐名,后世并称“朱、张、吕、真、魏”为南宋五大儒。学术上,他推崇朱熹,又有所发挥;政治上,他刚直敢言,不畏权贵。
嘉定四年(1211年),魏了翁第一次来泸州,任潼川路提点刑狱公事。那时的他三十出头,正是锐意进取的年纪。《宋史》记载他在任期间“戢奸吏,询民瘼,举刺不避权右”。短短十二个字,一个刚正不阿、体恤民情的官员形象跃然纸上。
二十一年后,绍定五年(1232年),魏了翁再次以潼川路安抚使的身份知泸州。这一次,他做得更多:修城墙,增器械,练牌手,兴学校,蠲宿负,复社仓,建养济院——短短几个月,“百废俱举”。
最难得的是,他还做了一件在那个时代相当超前的事:封山育林,禁止乱砍滥伐;开放与泸南少数民族的边境贸易,让百姓有饭吃;置办赡军田,让士兵有粮饷。一个理学家,能把实务做得这样周全,真应了那句“儒者有用”。
魏了翁留给泸州的,不只是政绩,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把学问与实务结合、把理想与民生统一的精神。后人感念他,为他建书院,立牌位。清代雍正年间,州牧马正藻在城内重建书院,乾隆十四年(1749年)正式定名为“鹤山书院”,院中供奉的就是魏了翁。
今天,鹤山书院早已不复存在,但“鹤山”这个名字,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少鹤山”。那座隔江相望的东岩,因为吴省钦的一念之转,成了魏了翁精神的一个地理符号。
少鹤山脚下,长江岸边,有一块巨石,高约九米,长约二十米,当地人管它叫“杜甫石”,也有人戏称为“豆腐石”“灰毛石”。
这块石头,见证了一段跨越千年的文人雅集。
相传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杜甫从成都东下,船行至此,曾系舟于这块巨石之上。那一年,杜甫五十四岁,已是风烛残年。他在成都住了几年,日子过得拮据,蜀中大乱,只好再往东走。路过泸州时,正值荔枝成熟,州官备了酒食来迎,还送了些荔枝给他。
后来杜甫在夔州写《解闷十二首》,其中一首便提到:“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泸戎”就是泸州和戎州(宜宾)。可见泸州荔枝的滋味,老杜一直记在心里。
一块石头,因为杜甫拴过船,从此有了名字。中国人对文人的敬重,有时候就是这么朴素而执着。
一千多年后,清咸丰年间,四川大竹的探花江国霖来到泸州。江国霖是道光十八年(1838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名,即探花。他登上这块巨石,遥想当年杜甫泊舟赏月的情景,挥笔题下“郁青涵碧”四个大字,至今还刻在石上。
江国霖大概不会想到,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石头上的“杜甫”二字,已经在当地人口中讹读成了“豆腐”。一个忧国忧民的诗圣,死后竟被人与豆腐扯上关系,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民俗就是这样,它有自己的逻辑,不求精确,只求亲切。“豆腐石”虽然不雅,却透着一股民间烟火气,倒也不失为一种独特的文化记忆。
关于少鹤山,泸州民间流传着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事。
话说清乾隆年间,泸州有一个举人,寒窗苦读,终于通过了会试,进入殿试。殿试那天,乾隆皇帝亲自召见,问他:“你是哪里人氏?”举子答道:“古城江阳今泸州。”皇帝又问:“你可知道少鹤山?”举子一愣——他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却是个足不出户的书呆子,哪里知道少鹤山在什么地方?他跪在殿前,汗如雨下,瞠目结舌,答不上来。皇帝心中不悦,说:“连少鹤山都不知道,还算什么泸州人!”拂袖而去。举子丢了功名,悻悻而归。回到泸州后,他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少鹤山。登上月亮岩,他望着滔滔江水,羞愧难当,在石壁上刻下一副对联:
恨恨恨,可怜孤陋寡闻少见识;
羞羞羞,空读四书五经考翰林。
刻罢,纵身一跃,投江而死。
这个故事,版本略有差异:有的说皇帝是乾隆,有的说举人考的是状元;有的说他刻了对联,有的说他只写了诗。但核心情节是一致的:一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因为不了解家乡山水,丢了前程,丢了性命。
这个故事当然未必是史实,但它流传至今,本身就说明问题。民间传说往往不是历史的真实记录,而是民众情感的寄托和价值观的表达。“泸州少鹤山,考脱一个官”这句谚语,至今还在泸州人口中传诵。它所蕴含的文化隐喻,值得我们深思:
其一,学问不只在书本里。那位举人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却对家乡的山水一无所知,这是何等讽刺!科举制度培养出来的,有时就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其二,地方人文是身份认同的根基。皇帝问“你知道少鹤山吗”,表面上是问地理知识,深层次里,是问你是否认同你的家乡,是否了解你脚下的土地。一个人连家乡都不了解,又如何谈得上家国情怀?
其三,文化的传承需要每个人的参与。举人的悲剧,固然有他自身的局限,但也是当时教育制度的悲剧。如果读书人只读圣贤书,不读“山水书”,那么文脉的传承就会断裂。
这个传说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真实性,而在于它所传递的文化警示。今天重提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在埋头读书的同时,别忘了抬头看看家乡的山水,听听脚下的土地在说什么。
少鹤山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山本身,而是山崖上那一壁石刻。
从山腰的“少鹤山”题刻开始,沿着石壁往上游方向走,长约四百米、高约五十米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历代题记——从南宋到民国,从摩崖造像到诗文题刻,从佛经经文到抗战标语,犹如一面巨大的“弹幕墙”。
这些石刻,就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立体史书。
南宋绍兴年间,泸州人在东岩依岩石凿出一尊五丈高的大佛,“重楼复屋,佛宫经藏,甲于一境”。大佛至今犹在,大耳垂肩,神态慈祥而端庄,旁边的九块修缮功德碑,记录着历代培修的历史。
明代石刻最多。“鸢飞鱼跃”“波光云影”“山高水长”“岩云水月”……这些题刻,描摹的是当年的自然胜景。明知州应归所题的“鸢飞鱼跃”,虽然已风化得难以辨认,却让人遥想当年“鸟在天上飞,鱼在水中跃”的生态画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通260余字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石刻,字体工整,刻工精良,被誉为“西南石经之最”。当年刻经的举人周祚章,大概不会想到,他的这番功德,竟为后世留下了一方文化瑰宝。
到了近代,石刻的内容变了。1944年,抗日战争最艰难的岁月,驻防泸州的国民革命军七十六军军长廖昂,望着对岸的月亮岩,萌生一个念头:在那坦荡如砥的岩壁上刻下“还我河山”,该是何等激励人心!
执笔的是军部秘书肖尔诚,黄埔十四期毕业的青年军官。他在澄溪口的沙滩上铺开报纸,用大扫帚扎成巨笔,蘸着炭灰调成的墨汁,运足全身力气,一挥而就。四个大字,每个都有四尺见方,后来刻上岩壁,铁画银钩,隔江望去,赫然在目。
那一年月,“一寸山河一寸血”。泸州的青年学生们,正是高喊着“还我河山”,走出课堂,走上战场。如今八十年过去,石刻犹在,当年那些热血青年的身影,却早已融入这滔滔江水。
东少鹤山石刻,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历史。从佛教造像到文人题咏,从佛经经文到抗战标语,每一刀刻下去,都是那个时代的心声。它们静静地刻在岩壁上,任凭风吹雨打,等着有心人来读。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另一座山——合江的少岷山。
少岷山,原名安乐山,又名笔架山,位于合江县城西。明代有个叫曾玙的读书人,因思念家乡,将安乐山改名为“少岷山”,自己亦取号“少岷”。这个名字的寓意是:岷山是蜀中名山,我的家乡之山堪为它的“少年”,虽小而志不小。
少岷山与少鹤山,一字之差,背后却有相通的文化逻辑。两者都是以“少”字命名,以某座名山(岷山、鹤山)为参照,表达对某种文化传统的追慕与接续。
少岷山追慕的是岷山——蜀中的祖山,是地理意义上的崇高;少鹤山追慕的是鹤山——魏了翁的号,是人文意义上的传承。一座山因为一个人而有了新名字,一个人也因为一座山而被后人记住。山与人,就这样相互成就。
更有意思的是,两座山都与科举文化有关。少岷山的得名者曾玙是明代进士,少鹤山则因举人投江的传说而闻名。一正一反,一成一败,却共同指向一个主题:读书人与家乡山水的深厚关联。
行文至此,读者或许会问:一座山而已,值得这么长篇大论吗?
值得。
因为我们今天面临的一个问题,恰恰是文化的“失忆”——我们住在这个城市,却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历史;我们每天路过这座山,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位因为不知道少鹤山而抱憾终身的举人,他的悲剧在今天仍然上演——只是换了形式而已。
少鹤山的存在,提醒我们三件事:
第一,地方人文是身份认同的根基。一个人,如果连家乡的山水都不了解,连家乡的历史都不熟悉,他又如何建立起对家乡的认同、对文化的归属?
第二,文化的传承需要物质载体。少鹤山的石刻,就是最好的载体。它们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烂,代代相传。如果没有这些石刻,魏了翁与泸州的渊源、吴省钦命名的故事、抗战时期的热血呐喊,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
第三,每个人都有责任参与地方人文的保护与传承。那位举人的悲剧,固然是他个人的局限,也是那个时代教育制度的局限。今天,我们有更多机会了解家乡的历史——博物馆、图书馆、网络资源、口述历史……关键在于我们愿不愿意去了解。
近年来,泸州市对东岩公园进行了提档升级改造,恢复了“东岩夜月”景观,修建了步道和观景台。但少鹤山的主体部分,仍然“养在深闺人未识”。那些珍贵的摩崖石刻,有的已经风化,有的被杂草遮蔽,亟待保护与修复。
沙湾古街已人去楼空,石板路磨得溜光,老屋的吊脚楼诉说着往日的繁华。那些曾经在此停泊的商船、驻足的马帮、登临的文人,都已成过往。但山还在,石还在,名字还在——它们就是历史的证据。
少鹤山的故事,说到底,是山与人的故事。
今天我们重提少鹤山,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为了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找回一种与土地、与历史、与文化的连接。那位举人的悲剧,不应该重演;少鹤山的名字,不应该被遗忘;石壁上的题刻,不应该被风雨侵蚀。
山静默无言,却在等着有心人来读。读什么呢?读一段八百年前魏了翁的遗爱,读一个“少鹤山”名字的来历,读那些战火纷飞年月里的呐喊。或者,什么都不读,只在这江边站一站,看月亮从东岩升起,看江水在脚下流走,便也算不虚此行了。
毕竟,山与人,从来都是相互成就的。
2026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