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兵仙韩信(上)
作者:沈巩利
淮阴城的市井里,少年韩信佩剑走过。剑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剑鞘已旧,却磨得发亮。他没有生计,常去南昌亭亭长家蹭饭,亭长妻厌之,一日晨炊蓐食,食时韩信往,不为具食。他也去城下钓鱼,漂母见他饿,便饭之,数十日。韩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那日屠中少年当众辱他:“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他们拦住他,少年叉开两腿:“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韩信熟视良久,俯身匍匐,从那人胯下爬了过去。满街笑声里,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走了。
那一跪,跪得低微,却跪得惊天动地。这是兵家最深的忍——不是怯懦,是以脊梁为尺,丈量一个时代对天才的傲慢。多年后,当他在垓下十面埋伏、令霸王四面楚歌时,可有想起那个淮阴少年的目光?
韩信,秦末,淮阴人。死于汉十一年(前196年),那年初春,长安长乐宫钟室,竹签穿胸,三族尽诛。
他打了半个中国——从陈仓到井陉,从潍水到垓下,战必胜,攻必取。他用这时间,写下一部兵书,在《汉书·艺文志》里留下“《韩信》三篇”的条目,与孙武、孙膑并列。他用这时间,让后人给了他一顶帽子:兵仙。
在项羽帐下,他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只让他做郎中,持戟立帐前。那是在汉营,他因连坐当斩,同案十三人已诛,轮到他,他仰视滕公,曰:“汉王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夏侯婴奇之。那是萧何月下追他,来不及禀报,一路追去,又一路劝回。刘邦拜韩信大将也。
井陉之战后,诸将问他背水列阵是何战术,他答:“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乎?”
那一句“顾诸君不察耳”,藏着多少寒窗。别人读兵法,是死记;他读兵法,是洞见。别人看见文字,他看见文字背后的势、人心、天时、地利。后来他整理兵书,与张良一同“序次兵法”,删繁就简,定著三十五家。那是他读遍天下兵书后,才有资格做的事。
兵书给了他一双眼睛。他用这眼睛,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汉元年(前206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那日坛场高筑,刘邦斋戒七日,具礼隆重。诸将皆喜,人人自以为得大将。及至宣布,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礼毕,刘邦问策。韩信便问:“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刘邦答是。韩信再问:“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刘邦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韩信再拜贺,然后说出一番话,道尽项羽之短:匹夫之勇,不能任属贤将;妇人之仁,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逐义帝而都彭城,失信天下;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
这番话,不是兵书上的话,是活人眼里看见的活人。刘邦一听,便知眼前这人,是真懂天下的人。
于是韩信献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刘邦从之。
韩信拜将后,打过多少次仗?史载明确者,六大战役,个个经典。
第一仗:陈仓之战(汉元年八月,今陕西宝鸡)
刘邦烧了栈道,以示无东意。项羽北去伐齐,关中空虚。韩信命樊哙、周勃率万余人,大张旗鼓修栈道,吸引章邯主力。自率大军,西出勉县,顺陈仓小道,悄然翻越秦岭。章邯仓促应战,败走废丘。汉军遂定三秦。
这一仗,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韩信初出茅庐之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二仗:京索之战(汉二年五月,今河南荥阳一带)
彭城之败,刘邦数十万大军溃散。项羽追至荥阳,眼看就要打进关中。韩信从关中驰援,利用荥阳地利,层层设防,在京、索之间多次击破楚军前锋。又派曹参、灌婴等出击,收复雍丘、外黄、燕县等地。
这一仗,叫转危为安。止住了战略溃败的颓势,让楚汉进入相持。
第三仗:安邑之战(汉二年八月,今山西夏县)
魏王豹反汉,踞河东,切断关中与荥阳的联络。韩信声东击西,佯攻临晋渡口,却从夏阳用木罂缻渡河,直捣安邑。魏豹仓促应战,兵败被俘。
这一仗,叫避实击虚。用最简单的办法,破了最难啃的骨头。
第四仗:井陉之战(汉三年十月,今河北井陉)
韩信、张耳率数万新卒,东下井陉攻赵。赵王歇、陈余聚兵二十万于井陉口。韩信夜遣轻骑二千,持赤帜,从间道隐蔽山间。又使万人背绵蔓水列阵,是为“背水阵”。翌日,韩信佯败,赵军空壁逐之。汉军背水死战,骑二千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赵军回头,见壁皆汉帜,大惊溃乱。汉军夹击,大破赵军,斩陈余,擒赵王歇。
这一仗,叫背水一战。诸将不解,问何术,韩信答:“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那一句,是兵仙对凡人的回答。
第五仗:潍水之战(汉四年十一月,今山东潍河)
韩信已定赵、燕,东击齐。项羽使龙且率二十万救齐,与韩信夹潍水而阵。韩信夜令人以万余沙囊,壅水上游。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韩信急击,杀龙且。
这一仗,叫水淹七军。半渡而击,是兵家常法,但把“半渡”设计得如此精妙,是韩信的功夫。
第六仗:垓下之战(汉五年十二月,今安徽灵璧)
项羽已疲,与刘邦约和,东归。韩信从齐地率军南下,与彭越、英布等合围项羽于垓下。韩信自将三十万,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在后,周勃、柴将军在刘邦后。项羽军约十万。韩信先与项羽接战,不利,却。孔、费二将纵兵击之,项羽军却。韩信复乘势掩杀,大败楚军。是夜,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羽以为汉尽得楚地,遂夜溃围南走,至乌江自刎。
这一仗,叫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是楚汉战争的终章。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