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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世俗图
——元(散)曲中士大夫
与“无名氏”同绘的画卷
文/姜浩泉
元曲分为杂剧和散曲,源于宋、金两代,鼎盛于元蒙时期。元蒙统治者执政期间,在政治上推行武力镇压、政治歧视与民族压迫政策,对汉族知识分子更是实施严酷的打压与思想控制,科举考试中断时长竟达七十八年之久。读书人自此沦为“臭老九”,社会阶层排序中仅高于乞丐,即所谓“九儒十丐”。彼时,文人无法凭借诗文步入仕途,外来文化又不断冲击中原传统士大夫文化,加之元代城市经济较为发达,马背民族出身的统治者对歌舞艺术颇为喜爱与支持,以戏曲为核心的市民文学,逐渐取代传统诗文,成为当时的主流文学形式。
于是,代表“阳春白雪”的士大夫文人,与代表“下里巴人”的市井无名氏携手,共同勾勒描摹出一幅包罗万象的元代社会五彩世俗图,在“阅世”“愤世”“叹世”“劝世”至“警世”的维度上,写下了深刻的时代注脚。这种特殊的文化心态,加之市民化的文化土壤,催生了元曲的发展与繁荣,使其形成了世俗化程度高、兼具博杂、诙谐、直白、泼辣等鲜明艺术特征。
一、阅世的洞察
马致远位列“元曲四大家”之首,更有“曲状元”的美誉,其《越调·天净沙·秋思》写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支小令亘古烁今,世人皆知短短五句二十八字,勾勒出诗意盎然的画面,营造出动人心魄的意境,却少有人读懂其深层内涵——抒发漂泊游子为生计奔波挣扎的凄苦心境。
“枯藤老树”点染出秋日的萧瑟寂寥,“昏鸦”更添几分清冷沉闷,合为一幅“寒鸦绕树寻巢”的清冷图景;“小桥流水人家”,以温馨闲适的村居意境,反衬出游子浓烈的思乡离愁;“古道西风瘦马”,道尽游子的孤独落寞,尽显沉闷、压抑、悲凉的情调;“夕阳西下”点明时间,进一步渲染悲凉氛围,所有景物铺陈,最终都为凸显“断肠人在天涯”,想归不能归、欲停无处停的进退两难窘境。
这首小令既是咏秋景的千古绝唱,也是马致远自身仕途坎坷、人生险恶的悲情哀歌,与唐代诗人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的欢快明朗格调,有着天壤之别。
无独有偶,市井无名氏亦作《越调·天净沙》:“上官有似花开,下官浑似花衰。花谢花开小哉,常存根在,明年依旧春来。”这支看似通俗民间歌谣的小令,从普通百姓的视角出发,以“花开花落”比喻“官场升降”,别出心裁、独具一格。曲子主旨在于,无论为官得势还是罢官失意,都应胸怀豁达,不必过分执念。为官、罢官如同花开花落,皆是寻常小事,只要根基尚存,来年春日自会再度绽放,暗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通透豁达。这与士大夫文人的阅世视角截然不同,构成了另一种市井层面的“阅世”体悟,尽显士大夫与市井百姓对世间万物的差异化认知。
二、愤世的激越
张可久是元代后期散曲代表作家,一生仕途坎坷,终生仅任小吏,郁郁不得志,其《正宫·醉太平·无题》写道:“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面糊盆,才沾粘便滚。文章糊了盛钱囤,门庭改做迷魂阵,清廉贬入睡馄饨。葫芦提倒稳!”
作者直面时弊,辛辣讽刺世人一切向“钱”看的歪风邪气,字里行间满是愤懑不平,却又透着无力改变现实的无奈。在当时的名利场中,人一旦深陷其中,身心便极易被污浊风气侵染,迅速同流合污。为了钱财,满腹文章只能沦为糊钱袋的工具,清白门庭可变为藏污纳垢之地,清廉正直之人反倒被排挤打压,是非全然颠倒,才学与气节一文不值,作者的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元末民间广为流传的无名氏《正宫·醉太平》则直言:“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位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恶贤。哀哉可怜!”这支曲子从市井视角,深刻揭露大元王朝由奸佞小人把持大权的黑暗现实,开挖黄河、变更钞法是引发天下大乱的核心祸根,最终激起红巾军起义,万千百姓奋起反抗。官场腐败泛滥、刑罚严苛残酷,民间怨声载道,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世道黑暗前所未有,贼寇摇身变官员,官员反倒行盗贼之事,贤愚善恶全然混淆。士大夫文人与市井小民,对黑暗世道的愤懑与控诉,在此达到了高度契合。
三、叹世的哀鸣
张养浩身为元代高官,其《中吕·山坡羊·潼关怀古》是元散曲的不朽名作:“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作者晚年出任陕西行台中丞,前往灾区赈灾,亲眼目睹大旱之年饥民相食、饿殍遍野的惨状,悲痛万分、有感而发。曲子深刻总结历史规律,直指无论朝代兴盛还是衰亡,底层百姓始终是受苦受难的群体,既是对千年历史的精准凝练,也是对元代黑暗社会统治的有力抨击。
无名氏所作《双调·水仙子》同样道尽叹世之悲:“夕阳西下水东流,一事无成两鬓秋。伤心人比黄花瘦,怯重阳九月九。强登临情思悠悠,望故国三千里,依秋风十二楼。没来由惹起闲愁。”虽标注为无名氏,实则大概率是失意文人的托名之作。重阳佳节登高望远,面对夕阳西下、江水东流的萧瑟之景,文人半生一事无成,两鬓斑白,满心凄凉,人比黄花更憔悴,甚至惧怕重阳来临,唯恐勾起无尽的家国乡愁。作者悯时悲世,道尽生不逢时、壮志难酬的辛酸苦楚。
从高官士大夫到市井失意文人,整个元代社会,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都发出了沉重的叹世哀鸣。
四、劝世的诤言
元代官场黑暗、社会动荡、人性险恶、权贵横行,士大夫文人与底层百姓,皆对这般世道愤愤不平,却又无力改变,只能在“入世”与“出世”之间艰难抉择,最终大多选择退隐避世、保全自身。
滕宾于元武宗至大年间,历任翰林应奉学士、江西儒学提举,后弃家入天台山出家为道士,其《普天乐》写道:“仗权豪,施威势,倚强压弱,乱作胡为。我劝你,休窒闭,此等痴愚儿曹辈,利名场多少便宜。寻饥得饥,凭实得实,归去来兮!”曲子直指权贵仗势欺人、胡作非为的丑态,劝诫那些执迷名利的痴愚之辈,名利场中并无真正的便宜可占,善恶终有报,不如及早醒悟,退隐归乡。
无名氏所作《仙吕·寄生草·闲评》则更显通透:“问甚么虚名利,管甚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只不如卸罗襕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曲子劝诫世人,不必追逐虚无的名利,无需理会世间闲是非,与其学西晋石崇那般豪横奢靡、煊赫一时,不如效仿张良辞官归隐、陈抟山林隐居,远离官场纷争,醉心山水、饮酒自乐,在青山绿水间尽享自在人生。
五、警世的恣意
汪元亨曾任浙江省掾,传世小令有百余首,且大多以归隐为主题,如此集中反复抒写同一主题,在元代曲作家中极为罕见,足见其对黑暗世道的深切愤慨,以及归隐山林的迫切心愿。其《正宫·醉太平·警世(二首)》堪称警世佳作:
其一:“辞龙楼凤阙,纳象简乌靴。栋梁材取次尽摧折,况竹头木屑。结知心朋友着疼热,遇忘怀诗酒追欢悦,见伤情光景放痴呆。老先生醉也!”
其二:“憎苍蝇竞血,恶黑蚁争穴。急流中勇退是豪杰,不因循苟且。叹乌衣一旦非王谢,怕青山两岸分吴越,厌红尘万丈混龙蛇。老先生去也!”
第一支曲子,既描绘了隐逸生活的悠闲惬意,也暗含对当朝官员的劝谕之意,感慨世道黑暗,栋梁之才尽数被摧残,普通人更难立足,唯有沉醉诗酒,方能忘却世间伤痛;第二支曲子,直言憎恶世间争名夺利、如蝇竞血、如蚁争穴的丑态,主张急流勇退才是真豪杰,表明自己归隐决心坚定,绝不苟且官场,同时警喻世人远离官场纷争,以免招致灾祸。两支曲子风格豪爽直白、纵横恣意,是元散曲中警世题材的上乘之作,虽带有一丝消极避世的情绪,却直击时代弊病。
无名氏《梧叶儿·贪》则以刺贪为核心,振聋发聩:“一夜千条计,百年万世心,火院有海来深。头枕着连城玉,脚蹅着遍地金,有一日死来临,问贪公那一件儿替得您。”曲子运用夸张手法,前三句揭露贪官污吏阴险狡诈、贪得无厌的本性,其贪欲如同火海般深不可测;后四句发出尖锐警告,纵使生前坐拥无尽财富,生死来临之际,无一物可随身,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士大夫与市井无名氏身份迥异,却发出了内核一致的警世之言,对后世之人极具启迪意义,可谓异曲同工。
古人有言:“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是皆独擅其美而不得相兼,垂之千古而不可泯灭者。”又有“诗庄,词媚,曲俗”的定论,笔者认为此说颇有道理。本文以拙笔,从阅世、愤世、叹世、劝世、警世五个维度,勾勒出元散曲绘就的五彩世俗图,愿能让诸位读者窥一斑而知全豹,读懂元散曲的独特魅力,倘能如此,便足矣!

作者简介:姜浩泉,男,1949年9月出生。1977—1980年在南通师专(现为南通大学师范学院)求学;1980年12月起先后在《南通大众》(现为《通州日报》)、通州区政府办公室、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现赋闲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