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通肯河畔白皮柳》
作者/李振和
合诵/罂粟花 大兵 田心 治新 渺邈 大海
计划经济年代的风,裹着通肯河的潮气,常年漫过岸边的河套湿地。
总有人说,那是不重发展的岁月。可生活在河畔的我们都懂,我们从不是停下脚步谋生存,只是循着土地的脾性,找一条最踏实、最贴合自然的生路。靠河套扎根的生产队,守着这片水泽遍地的沃土,早摸透了天地的规律,不贪远利,不慕浮华,偏偏选中了天生适配湿地的白皮柳,把它种成了集体的希望,也种成了一代人心底抹不去的温柔记忆。
通肯河沿岸的湿地,涝洼连片,土壤湿软黏重,寻常乔木根本扎不下深根。唯有白皮柳,像是为这片土地量身而生。它耐湿、耐寒,不挑肥瘦,哪怕是常年积水的河湾、沟汊纵横的滩涂,只要栽下一截枝条,便能顺着水脉稳稳生根、悄悄发芽,生命力泼辣得很,连寒风都吹不倒。
更难得的,是它生长迅猛,成材极快。不比松柏要熬上十数年才见风骨,白皮柳三五年便能枝繁叶茂、枝干挺拔,是实打实的速生良材。在那个一切靠集体、物资凭统筹的年代,这不占良田、见效又快的树种,就是生产队手里最金贵的宝贝,更是河套地区独一份的生计依托。
白皮柳的用处,扎扎实实地嵌在乡村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里,宽泛到家家户户都离不了它。
秋后砍下的枝条,去皮晾晒,便变得柔韧绵软。村里的巧手匠人,一把镰刀,一双糙手,就能编出装粮的大筐、拾柴的背篓、簸米的簸箕、盛菜的笸箩;小到孩童把玩的蝈蝈笼,大到集体用的化肥筐,样样都离不开白皮柳的筋骨。这些柳编制品,一部分留作生产家用,另一部分由供销社统一收购,换成零钱贴补生产队的工分,成了集体收入里最实在的一笔。
而在土坯房遍布的乡村,白皮柳更是盖房的刚需。粗壮的柳杆,做房梁、搭椽子;细密的枝条,混在泥土里做墙筋,夯出来的土墙结实耐用,遮风挡雨,撑起了一户户人家安稳的烟火日子。就连圈菜园的障子、喂牲畜的槽边,也都是白皮柳的枝干,可谓全身是宝,物尽其用。
更让我们孩子欢喜的,是村里手艺人编的那只“邮车子”——柳编的小推车,柳条做轮辐、柳杆做车框,小巧玲珑,漆上淡淡的柳黄,就是我们童年里最宝贝的玩具。推着它在院子里跑,模拟着大人送“邮件”的模样,笑声撒了一路,那也是白皮柳送给我们最甜的童年礼物。
那个年代,一切物资都讲究统一调配,白皮柳更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从栽种、养护,到砍伐、运送,全由队里统一安排,半分不准私自动用。
每年初冬,大地结上一层脆生生的薄冰,野草枯成金黄,树叶落尽枝桠,天地间一片清寒萧瑟,便是运送白皮柳树苗的最好时节。此时树苗休眠,枝干水分少,移栽极易成活。队里组织壮劳力,精选长势喜人的树苗,削剪整齐,捆成粗实的柳捆,装上解放牌卡车,循着统筹计划,运往周边缺苗的生产队,分给有需的社员。每一根柳条,都去往最需要的地方,半分不会浪费。
那时的农村,没有电灯,连煤油灯都要省着用。一入夜,整个村庄便沉入浓稠的黑暗,没有半点光亮,只有北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唯有我们这些不知冷的半大孩子,顶着刺骨的寒风,凑在村口麦秸垛旁疯跑嬉闹,可我们的心思,从来不在玩闹上。 个个竖着耳朵,瞪着漆黑的村外土路,痴痴等着那束划破黑夜的光。
通肯河的冬夜,黑得彻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星星被寒风吹进云层,月光也躲得无影无踪。可只要远远的天边,突然蹦出一点微光,慢慢变亮、变大,最后化作两道刺眼的光柱,硬生生撕开沉沉夜色,我们便立刻屏住呼吸,眼里闪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是运白皮柳的卡车,回来了!
在那个手电筒都算稀罕物的年代,汽车的车灯亮得晃眼,像黑夜里坠落的星河,隔着两三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束光,是寒夜里最鲜活的信号,也是我们这群孩子盼了许久的惊喜。
调皮的心思,早就在天黑前盘算妥当。我们几个伙伴,提前溜到路边,借着微弱的星光蹲在沟渠旁,双手冻得通红发紫,指尖麻木,也毫不在意。弯腰捧起路边的冻土块,那是被初冬寒风冻得硬如磐石的土疙瘩,棱角分明,沉得压手。我们小心翼翼,把它们藏在卡车必经的土路坑洼里,一块挨着一块,摆好便赶紧缩到草垛后,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咬着冻得发干的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那辆卡车缓缓驶来。
笨重的解放车,行驶在坑洼土路上,本就摇摇晃晃,引擎轰鸣,震得地面都发颤。车轮压过冻土块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颠,车厢里捆好的柳苗,便顺着这股力道零零散散滑落下来,轻轻落在冰冷的尘土里。
我们趴在草垛后,看着车灯渐渐远去,才敢撒腿冲出去。不顾脚下寒冰打滑,不顾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争先恐后地捡起地上的树苗,紧紧抱在怀里。树苗带着冬日的寒气,凉丝丝的,可我们的心,却热烘烘的,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炉子。
抱着树苗一路小跑回家,生怕被大人发现,也怕伙伴争抢。顾不上搓暖冻僵的手,拿起小铁锹,在院子墙根下、菜园边角地,刨开未冻实的泥土,小心翼翼把树苗栽好,培土、踩实,心里默默盼着:来年春天,这光秃秃的枝干,一定能冒出嫩黄的芽,长出柔韧的枝。
这点小小的窃喜,这份纯纯的期待,伴着冰冷的泥土,一起埋进心底,成了漫漫冬夜里最甜、最难忘的念想。
如今再站在通肯河畔,土坯房换成了宽敞的砖瓦房,柳编制品早已被新器具取代,冬夜里再也不会有那束晃眼的车灯,照亮漆黑的村庄。可河畔的白皮柳,依旧迎着寒风,在湿地里郁郁葱葱,生生不息。
它们见证过计划经济时期生产队因地制宜、靠山吃山的朴实智慧;见证过集体统一调配、人人齐心的烟火岁月;更藏着我们这群乡下孩子寒夜里藏冻土、盼卡车、捡树苗的调皮与纯真,藏着那只载着童年妈妈唱着催眠曲、独一无二的柳编“腰车子”。
风拂过通肯河的水面,白皮柳的枝条随风轻摆,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那段旧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潮,却有脚踏实地的生存温度,有集体同心的质朴温情。 那段藏在冻土块、车灯、柳编“邮车子”与嫩柳苗里的童年,伴着通肯河的流水,岁岁流淌,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一想起,便满是泥土芬芳,满是岁月温柔。
2026.3.25.丙午年二月初七日完稿于广东珠海
作者简介: 李振和:男,网名雪松,黑龙江农垦,建三江,八 五九农场人。中共党员,军人出身,爱好文学创作和格 律诗探讨。有多篇格律诗,散文,自由诗等题材作品散 见于东北论坛,北大荒股份有限公司刊物,北大荒文 学网,和八五九农场微信平台,多次被建三江农垦管 理局,授予退休干部“发挥正能量”荣誉证书,和优秀 书香家庭,相继荣获黑龙江省总工会荣誉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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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