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散文诗)
文/沙漠
四十年,足以让一个婴孩走到中年;二十年,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大树。而我的父母,父亲在那贫困交加的年代松开了手,母亲在温饱初至的日子里闭上了眼。从此,我的家乡变成了故乡,那个有父母居住时叫做“家”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地理上的名词,在村委会昔日户口册里的某一页里安静地发黄。
每至清明,我都要回到我父母的坟前。不是习俗使然,不是从众所为,是两千六百年前介子推用生命点燃的那柱香,穿过时间的烽烟,依然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明明灭灭。无论是庙堂之上的伟哲,还是田垄之间的凡夫,在这一天,都会跪拜在祖先的坟前,点上三柱香,烧上一刀纸。这不是仪式,是活着的人与逝去的魂之间,唯一能握手的时刻。
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不会写。他们的一生,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八个字,被黄土反复书写,又被汗水反复打湿。他们的手抠进土里,指缝间渗出血丝;他们的肩被扁担磨破,结痂了又磨开。在土里刨食,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我们这些的孩子,能在那个饥饿的年代,碗里多一口稀薄的杂食。
父母不识字,却知道字的重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们咬着牙把我们五个子女都送进了学堂。并说,人可以没饭吃,不能没书读。父母不懂什么大道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吃亏是福。就是这土坷垃一样的几句话,被他们用一生擦得锃亮,传给我们,成了我们在人世间站立的底气。
我还记得那个七十年代的夜晚。父亲睡在生产队的仓库里,身旁是一只木匣子,那是全村人的命,一年的工分,一年的血汗,都锁在里面。年底分红那晚,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队里会计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父亲打开锁,全村人的眼睛都聚在那只木匣子上。钱不多,一块、两块、五块,最大的是十块。可是点来点去,差了五块。那个年代的是五个天文数字。父亲不识字,不会记账,全凭脑子记。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在煤油灯下亮得刺眼。村民们面面相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直到父亲猛一拍大腿,想起了我堂哥春天预支过五块钱。堂哥嘿嘿一笑,说是在考验大伯的记忆力。二叔当场就骂:你这是考验?你这是坑他!
那一年,我才几岁。可那个画面刻在我骨头里了。直到我上小学二年级,开始替父亲记账,那样的窘迫才再也没有发生过。
今天,我又站在父母的坟前。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我跟二老说说这一年的事,工作,孩子,日子里的酸甜苦辣。我知道二老听不见,可我说了,心里就干净了,就像被清明的雨水洗过一遍。
无声的风穿过粉红的桃花林,远处的村庄饮烟袅袅,我父母坟前烧过的纸变成一只只白色蝴蝶在坟头上飞舞。
转身离开的时候,回眸间,我的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忽然想到百年之后,我若不在了,还有谁会来给他们添一捧土,点一炷香?
李玉勤,安徽长丰人,曾军旅生涯半生,笔名:沙漠,1976年偶入歧途,爱上文学,诗歌触入血液,散文是一种生命状态。著有自选诗文集《迷路只为看花开》。愿结交诗歌爱好者,共渡余生。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