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一路穿隧越岭,纵览秦巴风华。作者从关中启程,穿山入蜀,将山河盛景、古今风云、南北风物融于行旅之间。昔日蜀道难,今朝天堑通途,既见自然之雄奇,更感时代之壮阔。文辞清雅,意境悠远,于行走间品读历史,在山水里感悟文明,是一篇兼具美感与厚度的行旅佳作。
秦巴隧道行
文/魏志祥
清晨的渭水河畔,杨凌后稷铜像静默伫立,衣袂临风,仿佛仍在深情俯瞰这片他教民稼穑的故土。作为周人始祖,他在此播下第一粒粟种,关中平原“天府之国”的文明源头,便由此奠基。一碗豆腐脑配锅盔、一根油条配豆浆或馃子油茶在粗瓷碗里漾开金黄油花,麦香与豆香交织入鼻——这是关中人最朴素的早餐,却藏着千年农耕文明鲜活的密码。
从关中杨凌出发,沿眉凤高速斜入秦岭,再并入宝汉高速一路向南。久居平原,骤然驶入秦岭深处,心境也随山势层层铺开。平原的辽阔坦荡,化作深山里立体的环抱与包裹。耳畔是鸟鸣与泉响交织成韵,眼前是层峦叠嶂铺展成画,鼻尖萦绕着松针与腐叶的清润气息,山风裹着涧水的微凉扑面而来。习惯了一马平川的坦荡,忽然直面垂直海拔带来的压迫与召唤——抬头望云缠峰尖,低头看溪穿石罅,才真正懂得“山外有山”,原是眼前真切的层叠。尘世喧嚣被山林滤成涓涓细流,内心浮躁随海拔缓缓沉淀,不由生出对自然秩序的敬畏。山,本就教人以慢,教人以守,在沉静中安守本心。

宝汉高速中天台山超长隧道群、石门隧道、连城山隧道……如一条时光长廊,将昔日“蜀道难”的天堑险阻,化作几小时的光影穿梭。那一刻竟生出错觉:世界仿佛是由隧道群构成的,它们为我们打开了认知世界的另一种维度,对黑暗的敬畏,对光明的想往。也更真切地懂得,人类何其伟大,可创造任何人间奇迹:逢山钻洞,遇水架桥,天堑变通途。不由想起伟人那句诗:“六亿神州尽舜尧。”
隧道壁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恍惚间,似见古栈道的火把连成璀璨星河。驶出洞口的刹那,层峦叠翠扑面而来,空气骤然湿润,满是松针与苔藓的清冽。这里曾是秦楚争霸的前沿,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传奇,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壮志,都曾在这片山林间久久回荡。

前方,汉中盆地豁然开朗。汉江如碧绸舒展,两岸油菜花海在春风中翻涌金浪,漫坡连野,气势恢宏。这里是南北气候的分界线,更是文化交融的十字路口。热米皮的香辣与菜豆腐的鲜醇在舌尖碰撞,陕南人用最质朴的方式诠释着“兼收并蓄”:辣椒源自蜀地,豆腐传承中原工艺,米浆汲取江南灵秀,却在秦巴山水间,酿出独有的醇厚风味。
驱车向南,大巴山的褶皱愈发深邃绵长。十三公里的米仓山隧道如地下长廊,最是震撼。漫长的黑暗里,顶部灯光织成流动光带,如同为山体开凿出一条透明血脉,引领我们穿越这厚重屏障。偶尔驶出隧道,眼前便豁然开朗——梯田如精致棋盘,层层叠叠铺展山腰;云雾似顽皮精灵,在山尖悠然游走;零星农舍点缀其间,白墙黛瓦宛若浮在云海上的小岛,如梦似幻。
这里曾是米仓古道的咽喉要地,三国邓艾偷渡阴平灭蜀,红军长征翻越大巴山、建立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烽烟早已散尽,唯有山风依旧,在耳畔低吟过往岁月。
傍晚驶入巴中,嘉陵江支流穿城而过。老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吊脚楼悬着红灯笼,与新区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勾勒出古今交融的城市轮廓。这座城如一本摊开的书,左页是巴人悬棺的神秘古韵,右页是红色基因的热血传承。

数百公里行程,一路流转三重天地:关中的厚重,如黄土高坡般沉稳内敛;陕南的灵秀,似汉江水般灵动温婉;巴蜀的热辣,若火锅般酣畅淋漓。从秦国战马铁蹄踏响,到今日汽车引擎轰鸣;从驼铃声声的古道蜿蜒,到四通八达的高速纵横,变的是行路工具,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对远方的永恒向往。
夜宿水宁寺镇,推开窗,星河低垂,山影如墨。忽然读懂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深意——山河不只是风景,更是活着的历史。秦岭的每一块岩石,都镌刻着地质变迁的年轮;大巴山的每一条溪流,都流淌着文明赓续的基因。我们穿越这片土地,实则是在与祖先对话,与天地共鸣。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著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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