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父亲
耿朝晖
题记:父亲生于一九二四年四月初十,二零零三年二月初六去世。仅以此文纪念背枋搭板、终生务农、鳏居了46年的父亲。
(2)
第一天,一行五人黎明出发,拉一辆架子车,经土门、檀庙、仙人岩,然后把车放在纸坊农行储蓄所的院子。然后再上两涝、东王庙,晚上走到大庄坪。纸坊以下的路因户菜路刚修,还好走些,但纸坊以上的路全是是秋洪过后的烂泥路、杂石路,坑坑凹凹,低一脚高一脚,加上是慢上坡,两腿越走越困,越困越酸。当晚住在大庄坪汪得贵家。五个人各吃了一碗洋芋糁子,便挤挤纳纳睡在一个石头盘的火炕上。石头炕先热后冷,前半夜把人烙得“翻烧饼”,后半夜,炕洞里的火熄灭了,炕又冰凉得像“鬼股子”,直冻得腿抽筋。就这样迷迷瞪瞪地将就着.......
一座高山,森林茂密,层层叠叠。半山上有一座庙,正门向西开,东北角有一个向外开的偏门,父亲在庙里转了一圈,给所有的神都磕了头,从东北偏门出来正准备沿庙北侧进入庙前小路时,突然发现一个令他激动的场景:一个身穿黑衣道袍,戴着黑色幂蓠斗笠帽(遮盖脸部的黑纱)的女人,双膝跪地给他磕了一个深情的头,并随手折下一个树枝,在地下写了一个“英”字。他吓了一跳,想不起来这个女道士是他生活中的谁?为什么写个“英”字......
正想着,鸡叫了。父亲抬起头,向窗外一瞭,外面还是“黑咕隆咚”一片,连支撑窗子的五个棍棍都看不清。其他脚客还没起床,父亲想,今晨一定要起早,不然主家的锅又要被人家占着用了,等轮到自己做饭、吃饭,恐怕就大天老明了,这就耽搁背枋的行程了。父亲赶紧穿衣起床,添水,架柴,熬糁子。趁烧水的时候,借着炉膛的火光,给脚上缠好了毛毡子。
一锅烟的功夫,他觉得糁子该熟了,捞摸了一个勺子一扬,稀溜溜,不行,难道让背枋块子的乡党喝涮肠子的糁子?那咋办?父亲眉头一皱,忽想起母亲一贯的做法,没馍时捏几个窝窝头顶馍。父亲便从随行的面袋里取了七八把包谷面,加了些水,用手搅拌搅拌,然后挖一块面团放在左手心,用右手拍拍,双手提起转圈捏捏,一个窝窝头片片“哧溜”一下便下了锅。连续捏了五六个,一人一个也就行了,剩一个给饭量大的龙娃吃。
煮了一会儿,又盖严锅盖捂了一会儿,估摸窝窝头快熟了,父亲叫醒乡党,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糁子窝窝头,悄悄给龙娃舀了两个窝窝头,自己遂端起一碗吃起来。吃毕,赶紧刷锅洗碗,收拾准备进碾盘沟上秦岭东梁。
(3)
汪得贵是父亲的老朋友,每次上山,父亲总要给汪老汉稍一些山里边缺少的东西,几斤盐,或者一包辣面子,一捆旱烟叶。汪老汉知道父亲要带一行人去七亩坪,便叫父亲给七亩坪老尚捎几斤面。父亲说,汪哥,我下次捎,这次我没拿麦面。汪老汉说,你就把我瓮子里的面挖上一升,给老汉捎去!父亲知道汪哥的意思,便挖了一升面,用一片旧笼布包好,塞在自己的糁子袋里。招呼了大家一声——“走喽”,便向秦岭的东梁上爬去。
父亲一行从秦岭东梁的阴坡上去,顺东梁的阳坡下去。
上梁十五里,下梁十五里,父亲来到了东一家西一家的沙沟。进了沙沟,很快就到了七亩坪。七亩坪是一个有十几户的小平坝,有个别人家住的还是草棚。父亲找到老尚,把汪哥让他捎的面交给老尚,老尚知道来人也是老汪的朋友,便对父亲说:“老耿,你是老汪的朋友,我也是老汪的朋友,咱都是朋友了,啥话不说了,你今晚先住下来,明早选枋块子,你看上那一副就扛那一副,价格还是原价,一百元,我不挣你的钱儿!”一口陕南话夹着四川口音,像是从簸箕里往缸里倒核桃,清清朗朗里,没有一点拖沓。
(4)
七亩坪是个大沟道,入沟不到一里,两岸山势陡峭,巨石嶙峋,石门关之下,一道瀑布沿石槽奔涌而下,激流涌荡,俗称“饮马槽瀑布”;入沟有旱路、水路两条:入沟3里有一个古寨叫下碾子坪。不知那个朝代遗留下一方石碾盘,上边还有人绑了些红布绺绺,星星点点的蜡迹还在。入沟5里,从右手缓慢上梁,梁上平坦开阔,台地豁然,草甸山花烂漫,此处存留有采药人留下的木屋一处,屋前同样也有旧时古寨遗留下的一方石碾盘,因位于“下碾子坪”之上,故称为“上碾子坪”。这是旱路。水路顺水沿河道直行,溪潭众多,潭水清冽,冰凉肌肤,山水秀丽,风景如画,古栈道遗迹时隐时现;水旱两路在前行不到5里处再次汇聚到了一起,同上南梁,山路崎岖,人迹罕至,古树参天。
七亩坪扯枋的窝棚是顺沟坡一道子,一般四到六人一个窝棚,两人一组,晴天扯枋,雨天休息。扯好的块子选一个高梁梁摞成一个垛子,十大块摞一处,三顶四的摞一处,窄的十六绺摞一处,背枋的人随便拣,背到山口老尚的院子,给老尚把钱一付,就可以上路了。
父亲一路打听着老尚家扯枋的窝棚,一路思量着给老丈人背怎样的枋?湿块子太沉重,背回去不好用,但干漆木轻却又不耐孽,无奈选了十片半干子的漆木,让乡党们一人两片先背到老尚的院子里。
(5)
第二天,一大早,五人吃了早饭,背着枋块子就走,一下子过了五里河滩,歇了四五次,背了五里多路,到了沙沟,背枋一行人要好好歇一阵子了。
侄子虎娃说:“大爸,我问句不该问的话,你甭见怪。”“你说,咱爷俩有啥见怪的。”父亲接过话茬。“前几年甘肃过来的女人不少,你给你也不伴个人。”侄子虎娃说。父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好我的娃呢,你爸我上有老下有小,甘肃女人至少带一个小的,一家五口咋养活呢?老母守寡早,吃了一辈子苦,女人对老母亲不好,我想不下去;咱平娃软弱,胆小,对咱娃不好,我咋对得起你娘呢!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父亲唉声叹气地说道。“那你干嘛不和坡上的杨二婆娘合个家,相互扶帮也能过.....?”侄子虎娃追问了一句。“我也考虑过几回,但下不了决心。杨二婆娘俩娃三口人,咱三口,人家三口,没啥吃的日子,有馍给谁吃?人家肯定给她娃吃,咱娃吃不上馍,到时候,你婆非给人家难看,到时候,我夹磨当中,两头受气,到时候难场得很!”
“你命还是苦,唉,你给我娘订婚的时候也没叫人合个八字?”虎娃又说。
“再把信外算卦合八字,我和你娘差九岁,当时算卦合八字的说,大喜之合,好婚姻。好啥哩,几年年就把人撂掷了!事悲且长,再说更伤,不说咧!”父亲无奈地唉了一声。
“你看,河滩里大都是干的,没有水,只有大大小小圆圆的石头。父亲说,人呀,就好比石头,有些石头大,有的石头小,有的石头圆,有的石头三棱暴翘。一场大水以后,三棱暴翘的石头就被磨圆了,水推向哪里就是哪里。你大爸的命运就像这圆石头,已被命运磨得没有一点棱角了。水吹哪里就到哪里。”
(6)
“咱走!歇够了!”父亲招呼大家扛枋前行。
“前后平衡,人才轻省一些。后边不能轻,后边一轻人更吃力!”父亲一路叮咛着,操心着。
“转大弯时,人向右转,先将枋背子靠在坡上,歇一会儿,拽正枋背子,再扛上前行。”父亲一个一个帮忙,等大家转过了,又走到前边背起自己的枋块子前行。
五里河滩稍平一些,人还感到不太吃力。上坡十五里,进入庙沟,这是背枋最难熬的一段路程。
走了几里,到了距桃园子附近的“鸡上架”路段。路上有一块较高的石头,不能轻松地上去。必须一个脚先踏上,然后凭借前脚的力量,带起后脚上平台。像鸡上架一样,先上一个脚,站稳后,再拽住坡上的树枝上另一只脚。
有一段路,一边靠山,一边临空,路窄又是急转弯,叫“鬼推磨”。岩上搭的木架,一边是万丈深沟,枋背子不能背在肩上,而是要两人一合,前边一个人抓住枋背子一头顶在头上,后边人抓住枋背子一头慢慢向左推,一点一点转弯,用力太大,枋背子掉在空中,就会把前边的人拽到深沟里去,掉下去连尸首也找不见。
两个难关过了,大家决定该好好歇一气子。有人提出要喝水,冰天雪地的,在哪去弄水?父亲说,跟我走,保证有水喝!
父亲走在前边,转过一个草径,下了一段小坡,人已经看见小水潭旁边的猫娃草了,忽然父亲紧张起来,把身后的虎娃胳膊打了一下说:“甭说话,向后退!”虎娃愣了一下,父亲朝前一指,好家伙,一个膀大腰圆的黑熊在坡下站着。虎娃吓得浑身抖抖,父亲拽着虎娃继续后退,当转过弯时,父亲知道黑熊不会发现人了,便捡起一个碗大的石头向山坡下扔去,只听“嗖”得一声,黑熊爬上了对面山坡。
水没喝成,人也受了惊,沿途的风光再美,没有人欣赏了,只盼着早一点上到东梁上,人就松一口气。
(7)
一山放过一山拦,已经看到北边的山峰了,东梁顶快到了。父亲先到,后边的人“呼哧呼哧”先后都到了。呼呼的风吹来,寒气袭人,父亲叮咛大家别在风头上站,小心着凉,他让大家站在梁下的小道上。
“宽子,给大家来一段河南戏!”宽子是丁军民的小名,听我父亲一叫,宽子对我父亲说:“好我的幸哥呢,我那会唱豫剧,从河南过来的时候,我是坐在我大的担子上过来的,那会蛮声格拉的河南戏?”
“谁给咱唱一段?过个瘾!”父亲继续烧火道。
“没人唱,我给咱唱一段《柳河湾打雁》。先说咋回事,薛仁贵投军后,妻子柳迎春生了儿子薛丁山,丁山长大因家贫每天打雁养他妈。薛仁贵富贵还乡,行到柳河湾,赞叹小伙丁山箭法精熟。后碰见猛虎,仁贵怕猛虎伤人,急发袖箭,结果误伤丁山。仁贵回家,到寒窑与老婆相会,忽然发现床下有一双男鞋,怀疑妻子不贞节,后经妻子说明这是儿子的鞋,薛仁贵方知误伤的小伙就是儿子薛丁山,俩口哭着奔向柳河湾。”父亲紧接着唱道:“薛仁贵打马奔阳关,扭回头望不见锦长安。”,紧接着还作了一个打马和回头望的姿势。“催马儿来到蒲州县,十里铺前打过尖,不觉来到汾河湾.......”。后边两句还带有一些颤音。
宽子说:“唱得好,没想到,你还懂戏得很!”
父亲说:“我就爱戏,十二三岁就担着柿子担子,撵着戏场子卖,庙桥去过,化羊庙去过,县城去过,秦镇去过,一边听戏一边卖柿子”。
歇了两袋烟的功夫,父亲说:“咱走!拔倒坡了!”
一行人攒足了劲,“呼哧呼哧”地扛起枋背子走了。
转过一个大弯,龙娃弟说,幸哥,没事,你看咱一起子就转了个大弯,一时时就上梁了。父亲说,路还远着哩,十五里山路,有你喊爹叫娘的时候。
山上有一片云,白生生的,像棉花一样,慢慢地向南飘去。刘智说,幸哥,你看云像不像咱上场的雷大?父亲知道,舅家仝家就在上场,上场一队靠南坎处,四四方方的坟地就是仝家坟。柏树阴森,楸树高大。刘智说的雷大是蓝田人,大个子,在土门做生意,开了个铺子,后经人说话,买了舅家的房,自豪得很,常常背操着手在门前走来走去,这片云真像雷大在天上走。前边一团云下边,有几丝零散的云丝儿像雷大的胡子。
侄子虎娃问,大爸,我婆他娘家在哪?父亲说,我舅家就在上场。雷大的房就是我舅家的房。虎娃说,那舅家也没有留后?父亲说,唉!甭提了,过年初一耍柳木腿,让我舅扮演《诸葛亮吊孝》,当年就把我舅不在了,晦气得很!
歇了一袋烟的功夫,父亲说,咱走!五个人便“哼哧哼哧”上路了。
走过一个“之”形盘道,大家口干舌燥,嘴里像冒了烟。父亲让大伙歇一下,龙娃要去找水。父亲说,你第一次来,你知道哪里有水,我给咱找水去。
父亲向北坡左侧走去,走了半里路左右,父亲发现前边的两个石岩上一片灌木,蓬蓬勃勃,虽落光了叶子,但枝条上水分还饱。灌木的根部还留有残雪。有雪肯定有水,父亲心里暗暗高兴,用手一刨,冰凉冰凉的,好,有门,于是他瞅住缝隙的底部,用手挖起来。挖一下,有水流下来,再挖一下,手下已形成了小碗大的水坑,等水淀清了,父亲掬起一捧,轻轻抿了一口,没有立即咽下,停了一会儿感到水有温度了,才慢慢咽下。
“来!上来,这里有水!”寂静的山野,父亲宏亮的声音回荡在山间。不一会儿,大家“呼呼噜噜”地上来了。“喝小口,甭咽,停一会再慢慢咽下,小心激波了喉咙。”几个人在父亲的叮咛下,每个人喝了三口,返回路上,又向前进发了。
(8)
就这样背背歇歇,歇歇背背。
一片白色的岩石,像读书的孔子。上边像一个峨冠,下边是宽大的衣服,孔子手持竹卷,面朝西南,正在全神贯注地读着。父亲看到,高兴地对大家说:“你们看,这就是夫子岩,咱们已经闪过一半的路了!”
秦岭东梁越来越近了,大家更有了劲头。从下往梁顶看,东梁上由下而上稀稀疏疏的树木,像是一个一个抗战时期的消息树;斑斑驳驳的岩石,像一个个正在悠闲吃草的羊群。
宽子说:“幸哥,咱咋不走江口呢?走江口是下坡,人更轻省一些。”父亲说:“你不知道,七亩坪距江口三十里,而江口离八里坪七十多里,太远了。咱们走东梁,上下三十里,要近一半的路呢!”宽子“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此时的东梁南坡,一片阴翳,一棵一棵的松树又像似早已列队的仪仗,目送着这一排苦焦的背枋人。
正走着,上边传来“吆呵呵”一长长的声音。父亲放下枋背,说:“哎!大家甭走了,停下来!停下来!”
侄子虎娃放下枋背子,问:“正走着,停啥?”
父亲说:“上边有号子声,肯定有人打围,被围的动物乱跑,必然会踏掉一下石头,石头滚下来会伤着人。”
父亲继续叮咛道:“人藏在枋背子背后,更安全一些。”
话刚落,一个圆蛋蛋石头“嗖”的一声正好从刘智枋背子梢头飞过,吓得刘智脸一下子煞白了。
半后晌的时候,他们终于上了秦岭东梁,走过了艰难的十五里。
(9)
秦岭东梁到大庄坪,也是十五里,一刬儿下坡,更重要的是进入户县地界,人就感到亲切,不管咋说,最难走的一段走过了。下坡路,人背着稍微轻省一点,但就是腿有点招架不住,下坡,枋背子脑重后轻,不注意枋背子就把人塌了,人们一直要挺起腰杆,小腿有些撴着疼。
大庄坪四面环山,平坝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父亲看到歪脖树,高兴地说:“到了,到了,大庄坪到了!”
枋背子终于靠在大庄坪的山墙上了。山墙上留有几个弹孔。一问老汪,老汪说,这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留下的。红军七十四师最早在宁陕火地塘,后来在佛坪,民国二十五年冬出涝峪,八里坪有关口,只好从蒿沟下来,翻东坡来到大庄坪,然后出涝峪,到土门青石关,再到马尾坡。
说到共产党、红军,父亲叹息了一下,对同行的说:“唉!甭提了,解放前咱村菩萨庙小学有个教师,叫王景贤,是咱柿园人,王景贤头里有个虫虫,半夜有时会头疼起来,叫我给他作伴,我把他摇醒,头就不疼了。老王叫我入党,派我到泾阳安吴培训。当时给我妈说,我妈说,家里老的老,傻的傻,家里二十三亩地,你去了,谁种地呢!结果没去,去了,咱解放后也就是大干部哩。”大家说了些“人的命,天注定”的话,就准备歇息了。
几个人解了毛毡子,脱下草鞋。父亲先烧一锅开水,让大家好好烫烫脚。大家轮流烫脚的时候,他开始给大家做饭。做啥饭?粮袋里只有包谷面了。父亲觉得做一顿搅团,明天一天就可到纸坊了,到纸坊让大家好好咥一顿干面。
父亲叫虎娃烧锅,叫龙娃在坡上薅些齐头蒿,自己拿个盆子,倒了些包谷面,用筷子搅起来,水开了,将面水倒进去,寻了个擀杖,随即搅起来。有些稀,父亲又抓了几把包谷面搅起来,搅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便捂上锅盖,一会便熟了。
吃搅团要弄浆水菜(酸菜)水水或醋水水。父亲从老汪的油瓶里,用筷子蘸了些油,煵了龙娃洗净的齐头蒿。弄水水时既找不见醋坛子,连浆水也找不到。父亲问:“汪哥,酸浆水呢?醋呢?!”老汪说:“哎,不凑巧,都完咧!”“算咧算咧,只好用凉水做水水了!”父亲舀了几勺凉水,给里边放了半把盐,一搅就行了。大家你滴我舀,一锅搅团吃得光光净净,最后的㸐㸐(ranran,锅巴)叫龙娃铲着吃了。
吃了饭,几个人挤上了火炕,鼾声一个接一个的打起来。
睡了一觉,父亲听见隔壁人家过白事,鼓板声,唢呐声,哑巴戏唱起来了。一听就是《丁郎刻父》:“那一日儿在那郊外耕田,见一群乌鸦落沙滩。老乌鸦它把小乌鸦看,小乌鸦围在它娘面前。乌鸦都有反哺义,我丁郎待娘如禽兽一般.....”父亲在被窝里悄悄哼了一遍。想起自己的父亲,大个子,红脸大汉,肩膀上老是背个旱烟袋,一大家人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傻的傻,二十三亩地,全凭他和母亲操持,腰早早成了驼背。1932年,关中虎烈拉流行,父亲得了虎烈拉,没有药治,硬撑到第二年就不在人世了。当时父亲仅是9岁。家里没有壮劳力不行,地谁种?牲口谁养?没办法母亲只好招个人。
灵山寺人弋河水人不错,就马马虎虎让他进了门。想不到过了一段时间,弋河水嫌这个家没有啥希望,心变了,想把母亲拽到灵山寺去。母亲自然不去,是死是活,我也要为耿家撑起门户。弋河水一看不行,干脆把娃偷走她没办法自然就跟着来了。便悄悄把9岁的父亲往灵山寺背,背到潘家堡北边,硬是被母亲撵上,把娃夺了回来。
“这是耿家的娃,你凭啥背走呢?”母亲一脸怒气,后脑勺盘起来的绾绾都弄散伙了。
“你上头屋是个啥屋,一家人软、穷,日子啥啥能过好?你跟我到灵山寺,地平,有水,不靠天,还有大米吃,”弋河水说道。
“我就是栗峪口耿家的人,死是耿家的鬼!你走!”母亲的话至今还响在耳边。
想到母亲的不易,父亲忍不住落下泪来,眼泪把头底下枕的棉衣都弄湿了。
迷迷瞪瞪睡了一会,唱孝歌又开始了,从开天劈地、三皇五帝,一直唱到屋内的灯,路边的草。“人在世上什么好,不如路边一棵草。十冬腊月霜打了,草死落叶根还在。哪怕银钱雇骡车,千金难买阎王爷......”
一觉醒来,已是大天老明,太阳都已照在被子上了。父亲叫醒大家,给每一个人胡乱装了些炒包谷豆,就扛起枋背子朝纸坊奔去。
太阳刚一下山,涝峪就成了黑洞洞的冰窟窿,大家紧赶慢赶,天黑定的时候住到了纸坊的客店里。
在储蓄所门口的殷家食堂,一人要了一碗干面,一碗面汤,连吃带喝,不一会儿就上了热炕上“舒展”开了。
(10)
一到纸坊,人的心就松了一大截了,一下子睡到太阳升起。父亲从农行院子取出架子车,给朋友罗什老王打了招呼,几个人装上枋块子,用绳子捆紧扎牢,换着驾辕,午饭刚过,就回到堡子了。
刚停了一天,魏振财老汉就不在了,父亲和大队一块操心全枋、葬埋,父亲心里稍显安慰了些。
这是1969年初冬发生的事情。
过了年,有人给儿子提婚事,王志寿八伯对父亲说,甭急,十八盘有个“嫳(pie)女子”,人家有两个女子,大的给咱闯闯说,老二给平娃说。后来人家一看,不满意就“塌豁”了。北头五婆说了上庄她亲戚刘家的一个女子,胖胖大大,人家嫌咱可怜,也就“吹”了。南边大妈对父亲说,有了有了,忙子曹堡她姨家有个女子,叫英英,经常上来,会裁能剪,给咱平娃说,就是大两岁,你看咋像?父亲想起在涝峪的梦境,这说不定是平娃他妈暗示我呢,这事能成!一见面,果然成了。
(根据当时背枋者崔志民回忆和熟悉涝峪地理的窎庄赵光杰先生叙述撰写。 2022年1月起笔,2023年1月14日搁笔,2026年3月17日改定。)
作者简介
耿朝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鄠邑区作协顾问,鄠邑区非遗专家组组长,鄠邑区关工委红色报告团团长,石井街道关工委常务副主任。散文《户县的曲儿》<<1958年的香甜》在《陕西日报》发表。2005年儿歌《升国旗》获西安市歌谣征集成人组三等奖。2008年《古龟兹民间鼓吹乐东渐流变与户县调研》获西安市调研报告一等奖,陕西省调研报告一等奖,参加全国龟兹学讨论会作首席发言,并全文刊登于《新疆艺术学院学报》。2013年散文《伟人心语猜记》获湖南省全国征文优秀作品奖。出版诗文集三部。2016年10月,微电影《审计人的故事》(编剧),获得西安市机关党委优秀奖。2024年12月,微电影《秦镇米皮肉夹馍(编剧)获省法院三等奖。从1995年来,写大型文化活动解说词,大型晚会解说词近百万字,为西安市优秀社会文化工作者,红军过境户县陈列馆党课讲师,2014年全国首届书香之家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