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溪旧梦,客路长风
太阳还未出来,晨雾还未散尽,香溪村蜿蜒的土路便印下了他匆匆的脚步,从家到沙迳旧车站,整整十公里的路,他这一走,便是三十年。如今的他已五十六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唯有那顶破旧的斗笠,始终遮不住眼底藏了半生的光,那光,只为每一辆驶过车站的客车而亮,只为那个远嫁他乡、魂牵梦萦的青梅竹马而燃。
年少时的时光,总裹着青梅竹马的甜。他与她同生在香溪村,一同在田埂上奔跑,一同在树荫下嬉戏,两小无猜的情谊,渐渐长成了怦然心动的爱恋。那时的风是软的,云是轻的,连乡间的溪水都流淌着温柔,他们以为,这份从年少扎根的情意,能顺着岁月一直走下去,直到白头。可偏偏,祖辈结下的世仇,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个家庭之间,将这份纯粹的爱,狠狠地拦在了门外。双方父母拼尽全力反对,言语的呵斥,世俗的阻挠,硬生生要掐断这对年轻人心中刚燃起的情火。
爱情抵不过世俗的重压,更抵不过父母之命的决绝。女方家长不愿女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早早托了媒人,将女儿远嫁他乡,嫁去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彻底断了两人的念想。送嫁那天,沙迳汽车站挤满了人,却唯独没有他的身影,他只能躲在远处的树后,看着心爱的姑娘身着嫁衣,一步步踏上客车,车轮缓缓启动,载着她驶向远方,也载走了他一生的欢喜与希望。那一天,风是苦涩的,客车驶过扬起的尘土,迷了他的眼,更碎了他的心,从此,车站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他固执地认为,她总会从这里下车,回娘家看看,总会回到他身边。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七点,成为了他生命里雷打不动的时辰。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晴雨寒暑,他都从家中出发,步行十公里,准时出现在沙迳旧车站。风雨交加的日子,雨水打湿他的衣衫,泥泞沾满他的裤脚,他依旧站在车站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客车驶来的方向;烈日炎炎的午后,阳光灼烤着大地,汗水浸透单薄的衣料,他也不曾挪动半步,仿佛一尊坚守的磐石,任风吹日晒,任岁月打磨,初心不改。
父母的劝解,早已说破了嘴皮,看着儿子日渐憔悴,心疼不已,四处托媒人介绍适龄女子,盼着他能放下过往,重新开始生活。可他的心,早已被那个远走的姑娘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人。他拒绝所有相亲,回绝所有好意,心中只有一个执念:等她,等她回来。三十年的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他脸上刻满了沧桑,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磨成了如今衣衫不正、蓬头垢面的模样,可那份爱,非但没有被岁月消磨,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愈发浓烈,愈发执着,深深刻进骨血,融入生命。
每一辆客车驶近车站,他斗笠下的双眼便瞬间放光,死死盯着车门,生怕错过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客车停下,人来人往,他在人群中焦急寻觅,可每一次,都是满心期待而来,满心失落而去。一辆又一辆客车驶过,一次又一次希望落空,岁月在等待中悄然流逝,他却始终不曾放弃。他也曾想过,将这份蚀骨的思念写成信,一字一句,诉尽衷肠,可提笔才知,茫茫人海,他竟不知该寄往何方,连一份思念,都无处安放。
他只能站在车站旁的公路边,望着远去的客车,将满心的爱意与思念,托付给风,托付给雨,托付给天边的雷电。风啊,若你吹向她所在的远方,便替我捎一句牵挂;雨啊,若你落向她生活的地方,便替我洗去她的忧愁;雷电啊,若你能穿越山海,便替我传递这份从未改变的深情。何时君再见?这一句追问,在心底盘旋了三十年,从青丝问到白发,从年少问到暮年,始终没有答案。
分离的痛,刻入骨髓,父母的强行拆散,终究换来他一生不娶,一生等待。而那个远嫁他乡的姑娘,如今过得幸福与否,无人知晓。或许,她曾听闻故乡有个痴心人,三十年守在车站,只为等她归来,午夜梦回,心中是否会滴血?或许,她也曾偷偷回过娘家,远远看过车站那个衣衫破旧、痴痴等待的身影,往事涌上心头,是否会泪流满面?只是这一切,他无从知晓,她也未曾言说,这段被世俗扼杀的爱情,终究成了两个人心底无法言说的伤。
世间事,总是这般残酷,真心未必能换来圆满,深情也未必能等到归人。生活碾碎了年少的梦,却碾不碎他心中的真情,岁月苍老了他的容颜,却老不了他执着的爱意。这段跨越三十年的单相思,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只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悲凉,却道尽了真情的永恒与珍贵。
只愿远方的她,能跨越山海,收到他藏了半生的心愿,能知晓,在沙迳的旧车站,有一个人,用整整三十年的光阴,将“我爱你”写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守候。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份痴,这份傻,这份至死不渝的爱,便是对这句话,最悲凉也最动人的诠释。
作者:刘满江,毕业于广州师范专科学校美术系,扎根乡镇教育38春秋。龙门民间艺术家,人生风雨路,岁月载沧桑。出版了《满江红画集》,并在龙门县沙迳中学成功举办了“乡韵•红色”文化艺术画展。
26年3月31日于沙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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