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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作品】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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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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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苗山,神奇莫过虫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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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门坳上杀声震天。
据守此关者,正是以杨家将为主的苗兵。在巫水河边,他们被明军的神机火枪击败,杨郁清战死,杨盛松下落不明,他们一时群龙无首,纷纷向后溃退。幸好其他的杨家将领还在,他们很快又聚集起来,在火门坳凭险阻击官军。
明军调来“弗朗机”神机火炮,猛轰山顶苗军阵地。杨家将吃过“霹雳炮”神枪的大亏,却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神机火炮的威力。苗军阵地一片火海,烟雾腾腾,苗兵死伤甚众,防守已呈劣势。
阿曼他们循着炮声找到了官军的炮兵阵地。神机营在战场后方脱离步兵保护,根本没有想到这些“飞山蛮”会兜屁股摸上来。
还是蓝进毅见多识广,头脑灵活。他说:“官军用火炮轰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用火炮去轰他们呢?”
阿曼说:“好主意!但是这种火炮我们从来就没有见过,如何操作?”
在京城时,有个在神机营当差的朋友经常向蓝进毅炫耀军中的先进装备,还偷偷地带着他溜进军营里去观摩学习过。因此蓝进毅不但见过这种“弗朗机”神机火炮,而且粗晓其原理和操作方法,只是不熟练。
蓝进毅说:“不会,我们可以现学现用啊。我们过去后,先不要动手,在旁边看看他们是如何操作的。看懂了,学会了,再杀了他们不迟。”
阿曼眼前一亮,于是就交待下去,要大家按蓝进毅说的办,见机行事。
这回还可以开大炮了?飞苗兵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
火炮阵地渐行渐近。一个军官跑过来骂道:“混帐东西!怎么现在才来?我们的炮弹都快要用完了!误了战事,有你们好看!”
阿曼忙陪着笑脸说:“对不起,来迟了,来迟了……”
军官发现送炮弹的人都是陌生面孔,感到诧异:“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你们是哪支部队的?我怎么不认识?下面寨子里那些人呢?”
阿曼解释道:“我们是靖州那边的先头部队。刚才在下边的桃林寨,听说他们要送炮弹上来,我们就顺道带上来了。”
军官高兴地说:“靖州的兄弟们也过来了?这下好了,看这些苗贼还能猖狂到几时!”
趁着阿曼与那个军官纠缠的时候,众苗兵就以送炮弹为借口,分散跑到各个炮位上“看稀奇”,不断地称赞这种火炮威力巨大,不停地夸奖操炮的士兵技术精湛、操作熟练,还好奇地问这问那,请教这种火炮的操作要领。
神机营的兵士经不起甜言蜜语,一个个洋洋得意,脸上泛着红光,嘴里打着京腔,有的竟然还真的当起“师傅”来:如何调整仰角、如何装填炮弹、如何发射、如何退出弹壳……
这时,那个军官突然发现阿曼身上带了一把精致的苗刀,十分惊愕:“你……你怎么使上苗刀了?”
“这把苗刀是缴获来的战利品。兄弟喜欢?”阿曼急忙将苗刀横递过去,“你看你看,这苗人的刀打得好精细,好锋利。这把刀就送给哥哥了,作个纪念吧!”
那军官正要伸手来接,不曾想到,那把苗刀却突然刃口一转,风一样地抹上了他的脖子:军官仰后便倒!
蓝进毅一直关注着阿曼这边的动静。见状便大喊一声:“动手!”
所有苗兵突然挥刀乱砍!神机营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被砍翻在地。炮兵平时缺乏步战操练,哪是飞苗兵的对手?几个士兵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又被苗兵的飞镖、箭矢、火铳撂翻在地。
阿曼手一挥:“快,轰击前面的官兵!”
蓝进毅生怕大家又将炮火射到苗军的阵地上去了,急忙提醒:“先降低炮管,再装填炮弹……”
于是苗兵们笨手笨脚地操作起来,洋相百出。有的打不开填弹口;有的放不下炮管;有的用手去抓取弹壳被灼伤;有的将炮弹装上后就远远躲开忘了拉火;有的仰角调得太低,火炮平射,几乎炸到自己……
蓝进毅很快就找到了射击的窍门,赶紧来回指点大家。于是一部分火炮能够打到半山腰上了。他们虽然没有章法,乱射一气,但也炸得远处的官兵哭爹叫娘,纷纷大骂神机营真是瞎了他娘的狗眼!
阿曼见此招可行,就与蓝进毅商量,集中七八门炮火,专门轰击上山的那条道路,硬是被他们炸出一条通道来。
直到打光了所有炮弹,过足了瘾,苗兵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将这些“弗朗机”推下了悬崖……
这时,放哨的苗兵来报:一大队官兵向这边跑了过来!阿曼灵机一动,立即带着飞苗兵迎着他们跑了过去。
两队相遇,对方气喘吁吁地问道:“神机营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阿曼回答:“苗军大部队从后面攻上来了,占领了炮兵阵地。我们快跑吧,否则就被包了饺子啦!”
对方一听,赶忙回身就跑。阿曼他们就往刚才被炸开的那条上山通道拼命地跑去。一路上见到还没有被炸死的官兵,他们就顺势一刀抹了,很快就冲到了半山腰。
要论爬山的速度,苗人真的是无人可及,让人叹为观止。
明军指挥官被刚才的一通无名炮火炸晕了,又见一队勇猛的官兵卷起一股旋风,向山上冲去,势如破竹,一时云里雾里,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兵,登起山来敏捷得像猿猴一样。等到看清这群官兵沿路都在斩杀自己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可是哪里还追得上他们呢?
山上的苗军也糊涂了!先是看到明军的炮火改变了轨迹,纷纷落在他们自己人头上,十分解恨;然后又看到一队官兵快如闪电,就像一大群袋鼠一样跳跃着、奔跑着,飞也似的向山上蹿来,急忙做好抗击的准备;不想这支队伍又一路杀起官兵来,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后又听到他们用苗语大喊:“别放箭!别推石头!是自己人!”
近前一看,那些苦守在火门坳上的苗兵们顿时就乐坏了:原来是穿着官兵服装的苗家精英“飞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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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乌鸡山顶,刘文修和杨盛松送别了阿曼他们,就催着火塘湾的寨民们赶紧一起撤退。于是男女老少、牵牛挑粮离开寨子,往深山老林里钻。
很快,复仇的靖州兵冲进了火塘湾,气急败坏地放火泄愤。寨民们回头望着寨子冲天的火光,哭成一片……
苗山深处没有路。刘文修、杨盛松他们和火塘湾的寨民们攀藤附树地走了一天,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山坳上休息。
没想到一旦停了下来,很多伤者就支持不住,躺在地上扭动着,呻吟一片。幸好这个寨子里有一个懂中医的老者,他带人四处采摘草药,然后给伤员们清洗伤口,施敷草药。
刘文修看到小松子嘴唇青紫,牙关紧嗑;一摸,全身灼热。急忙解开衣服一看,伤口红肿得厉害,臂膀上的伤口还开始化脓了,急忙请那个老中医过来。
老中医一看就说:“这个后生的伤,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被耽搁了。现在伤势已经很严重,必须先清洗、后敷药,先消炎、后愈合。否则,即使保住了性命,他这条胳膊也有可能难以保住了……”
刘文修大急:小松子连日劳累、带伤作战,是自己没有照顾好他!如果他的胳膊废了,如何使得了他的杨家金枪?便恳求老中医:“老人家,请您想想办法,一定要救下他这条胳膊啊……”
老中医说:“后生莫急,老朽试试吧……”说完就带着一个年轻的寨民,向山谷深处一路寻去。
去了很久,那个年轻寨民才返了回来,兴高采烈地招呼起来:“大家带上伤员,都跟我来!”
刘文修将小松子背起来跟上。来到山谷里,只见那个老中医站在一汪水池旁边,左瞧瞧,右看看,眉开眼笑的。
刘文修放下小松子,便打量起这个水池来。池子并不大,只蓄了半池水。别处的高山泉水,应该是清清洌洌的;而这个池子里的水,却是红彤彤的!
刘文修感到非常奇怪。
再往池水深里一瞧:哎哟!池底铺了一层厚厚的黑色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粪便!抬头一看,原来池子的四周长着一种奇怪的小树,树叶上一只又一只地爬满了乌黑的小虫子。几只吃饱的虫子将圆溜溜的屁股一拱,一粒油菜籽大小的黑色粪便,就“啵”地一声掉进水里,激起一圈水波。
原来这一池子红红的山水,浸泡的是无数的虫子屎!
刘文修想吐!
老中医让人将池子里的红水舀了上来,分别给伤员们喝下。又教他们用池水为伤员们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包扎好……
小松子的伤,是由老中医亲自处理的。他用池水清洗了小松子的伤口,清去脓液,敷好药,包扎好,就舀了一大瓢红水给他喝。只见小松子就像饥渴的婴孩找到了乳汁的瓶嘴,咕嘟咕嘟地喝个没完没了。末了还“嗨”地一声,吐出舒服的长气,看得刘文修眼睛都直了。
等到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后,老中医盛了一瓢红水,递给了刘文修:“后生仔,你也喝一瓢吧!”
刘文修一阵恶心,连忙谢绝:“不不不,我没受伤,就不喝了……”
老中医笑了:“后生有所不知啊!这种神奇的仙茶,只有在我们苗疆的深山老林里才有,不是谁想喝,就能喝得到的……”
小松子也说:“刘兄只管喝,喝过就知道了,有益无害。”
仙茶?刘文修将信将疑,先是闻了一下,一股浓浓的茶香扑鼻而来;再憋住气试喝了一口,一种清淡凉爽的感觉直入肺腑,果然舒服极了!
刘文修吃过长沙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今天,苗疆深处的这种虫屎水,看起来恶心,喝起来爽口。
真是开了眼界了!饥渴的刘文修不由自主地就将一瓢水喝了个干净!
这时已到黄昏。
老中医吩咐寨民们,四下里去采摘这种树叶,用布袋、箩筐装载起来;又让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散落满地的这种虫子屎收集起来,轻轻地剔去杂物,装进了竹筒里。
夜幕降临下来,苗兵和寨民们就在这个山谷里过夜。
刘文修却睡不着了。他喝过这些虫屎水后,虽然感觉非常清凉舒畅,但实在想不出其中的奥秘。于是就来到老中医身边,向他请教。
老中医笑了一笑,小声说道:“后生仔,这是我们苗家的秘密,轻易不会外传的。但你与我们同生共死,真有缘份。老朽就告诉你吧!这种树是一种苦茶树,只有我们五峒苗乡才有,我们苗家人都叫这种树叶为‘吊粒芽’,其实医书上记载的学名叫做‘三叶海棠’。你知道,像我们苗疆这种原始森林,瘴气都很重。我们常常将这种‘吊粒芽’连叶带枝折回去煮茶喝,去病解瘴。这种树叶,专门生长那种‘米黑虫’。这些小虫子不吃其他东西,只吃‘吊粒芽’,因此它们屙出来的粪便,其实只是对树叶进行了加工,并不带脏的。”
“那这种虫屎水,有什么药用功效吗?”
“它的功效很多,解毒消肿、止血清经……”老中医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但哪里记得下那么多?真的让人眼花缭乱,记忆短路。
“这么多功效啊?看起来我们喝的还真是‘仙茶’了!但是,刚才您老人家将虫子屎收起来,放入竹筒里,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傻孩子,我们总不能长久地呆在这里,守着这口水池不走,等着官兵来剿我们吧?我们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越短,就越安全。明天一早,我们就应该离开这里。这些虫屎,其实就是一种‘茶精’。我带上它,需要的时候取上十来颗,用开水一泡,不就成了一杯色味俱佳的‘虫茶’了吗?又能解渴,又能消炎……”
原来是这样啊?刘文修茅塞顿开……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日后的五峒苗人都将这种“吊粒芽”摘回苗家的吊脚楼,晒干,装在木桶等容器中,等那种“米黑虫”吃完茶叶留下了便粒,就用这些便粒泡茶喝,于是出现了一个驰名中外的新茶种——“三叶虫茶”。
他们也不知道,后来朝廷还是在幸存的苗民中侦知了这种特色虫茶。可是,这种茶在苗疆之外无法复制,于是就强迫苗民每年向朝廷“纳贡”……
他们更不知道,十多年以后,有一个名叫李时珍的中医圣手悄然出世了,后来他花了多年的时间和心血,研究这种古怪而独特的虫茶,并将它写进了自己那本万古遗芳的《本草纲目》……
东方泛出了鱼肚白。刘文修被杨盛松叫醒。
一夜之间,这小松子似乎就已经恢复了元气,一个神采奕奕的杨家小将又出现在眼前。刘文修急忙解开他的衣服一看,昨天还红肿得厉害的伤口,现在果然已经完全消了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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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苗乡“三叶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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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门坳,阿曼的飞苗兵走后,从湖南绥宁方向攻击而来的靖州官兵真的就赶到了。火门坳上的苗兵终于独木难支,只好撤出阵地,化整为零,与官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山区游击战。
可是,官军现在根本不想与这些游兵散勇纠缠,他们先要集中兵力攻克莫宜峒,踏平大地茶园寨,端了苗王的老巢,灭了逆酋李再万,拆了苗人的主心骨和精神支柱,再回过头来清剿这些散兵!
分别从湖广武冈、绥宁两个方向进攻苗疆的四路明军,都指挥王润、樊华的城步左哨,都指挥王寿、王恺的城步右哨,守备靖州指挥使王震的绥宁左哨,守备指挥朱英的绥宁右哨,都在神机营火炮、火枪的支持下,经过艰难的推进,渐渐地就汇集过来了,一队一队地纷纷压进了莫宜峒。
原来驻扎在巫水之北大竹坪居中指挥的巡抚都御使阎仲宇、太监刘雅、总兵官永康侯徐锜见各路兵马推进顺利,也率兵移营,渡过巫水,靠前指挥。
苗疆的“坳”可真多!过了火门坳,又到了门楼坳。门楼坳是进入莫宜峒大地茶园寨的天然屏障。守住它,可保茶园寨之安;失去它,天王李再万也将被迫放弃大本营茶园寨,转入深山老林作战了。
此时,文王银扶之的蓬峒苗兵还在苗乡南疆与桂军缠斗;武王雷天啸的横岭兵、冥王阳虎的拦牛兵,也分别被贵州兵、永州兵缠住;而扶城峒的杨家将已在巫水河边为明军神机营的“霹雳炮”所败,不但群龙无首,而且还在火门坳大伤元气。因此,其他四峒都没能对莫宜峒形成有力支援。于是,李再万指挥莫宜峒的苗兵独守门楼坳。
官军以神铳火器分队攻击;苗兵据险自固,广积滚木、垒石百方拒敌。官军苦攻日久,死伤无数,仍然攻不上去。苗人还时常派出小股部队,趁夜不知从什么地方溜了下来,袭击、骚扰官军营地,搅得官兵人人自危,疲惫不堪。
上百门“弗朗机”火炮摆在门楼坳下,可是仅仅发射了几轮,就集体哑火了,炮兵们干盯眼。阎仲宇派人责问为什么不开火?神机营答道:没有炮弹了!
阎仲宇大怒:“曹祯呢?给我拉来砍了!”
一将上前报告:绥宁上堡古国的军需物资库遭到了“飞山蛮”的突然袭击,军需物资全部被烧,现在莫说是炮弹,连军粮都不多了。而负责后勤保障的都指挥曹祯,当场就口吐鲜血,吓成了植物人……
“他奶奶的李再万,老夫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阎仲宇大骂。
“弗朗机”成了废铁一堆;如从别处调炮弹,又远水救不了近火。尤其是李再万实行了“空寨战略”,官军在苗疆抢不到多少粮食,如今军粮不济,军心浮动。如果这门楼坳再不攻下来,朝廷大军自己将先行崩溃,何谈破贼立功?
阎仲宇十分头大!
总兵官徐锜大急:“自古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军要弹没弹,要粮没粮,如何是好啊?”
这时太监刘雅的娘娘腔却很动听:“两位大人莫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我们不如使用悬赏之计,凡献得破苗计策者,赏银一千两!”
只能这么办了!希望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苗人也有动心的。于是就依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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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白花花,苗子心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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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门楼坳下军营的守备靖州指挥使王震带忧出帐,来到一个小岗上。遥望远处苗阵,隐隐绰绰,山崖又固又高;周围地势又十分险峻,绝不可攀,于是回头对两名健步军人说:“这里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二位可曾探得,还有小径可以迂回到蛮阵后面吗?”
明军的“健步军人”是干什么的?那是脚力好行动快、头脑灵活情况明的进军向导。但是,这两名健步军人也并不是苗疆人,要是知道还有小径可达敌后,那不早就献出来了吗?
二人于是尴尬地回答:“禀守备爷,小人只探得门楼坳是本哨进入茶园寨的必经之道,并不晓得是否还有小径……”
王震不由得喟然而叹:“苗山险峻难攻,苗蛮不惧生死,苗疆之平尚在何年何月啊?”
正叹息间,有军士来报:“抓到一个苗人奸细!”
“解来!”王震不耐烦地说。
只见一个苗人被五花大绑,蹒跚押来。见到王震,苗人忙匍匐于地:“大人,大人!小人不是奸细,乃是附近的猎户,名叫肖定。小人得知朝廷大军进攻门楼坳受阻,贴出了布告……”
“哦?”王震喜出望外,马上亲自为他解开了绑身绳索,“这么说,你是来进献破苗计策的?说来听听!”
谁知这个肖定却迟迟疑疑不肯开口,脸上谄媚着,嘴里嚅嚅着:“这个……这个……”
王震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一阵厌恶:“你放心,只要真的能破得了李再万的老巢,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肯定会一两不少地全给你。官府说话,从不食言!”
肖定眼里放出了绿光,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底线和盘托出:“小人常年在这一带打猎,知道有一条小道,可以绕过门楼坳,直接到达大地茶园寨,李再万绝对没有防备这里……”
“当真?”王震圆睁着牛眼,怒目逼视道。
“当真……”肖定有点胆寒起来。因为他并不识得汉字,只是听人说起布告的内容和悬赏的数额,便动了心。
“不假?”又炸雷一样吼了一声。
“哗”地一声,王震抽出宝剑,只见寒光一闪,倏地一下就向肖定砍去:“你当本爷是个小孩子?这种小把戏怎能骗过我?说!是不是李再万派你来的?”
肖定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全身簌簌发抖:“大人息怒!息怒!小人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敢欺瞒官军。如有虚言,杀我全家……”
王震收回宝剑:“以全家担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肖定又怕又悔,进退两难:“小人家里只有一个婆娘……”
于是,王震派兵押着肖定,去抓他的婆娘作人质。然后一面飞报阎仲宇、刘雅和徐锜,一面挑选精兵,要打李再万一个措手不及……
21.偷袭茶园寨,焚锅煮叛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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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苗疆猎户肖定听到悬赏,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便夜夜入梦。最后他咬咬牙狠狠心,找上门去,说自己打猎时走过一条小道,可以绕过门楼坳,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横龙界,抄小路直达大侯;然后从大侯突袭大地茶园寨,李再万的苗兵不会防备!
巡抚阎仲宇、太监刘雅和总兵官徐锜闻报大喜!急令守备靖州指挥使王震不要轻举妄动,速将猎户肖定夫妻送到巡抚大营来!
王震接令,顿时就傻眼了!原想这回如果由自己踏破茶园寨,亲手抓到了李再万,皇上一高兴,那就发达了;但现在眼见得偷袭苗军大本营、擒杀苗酋李再万的天大功劳就要被人夺去,他心里很是不爽!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王震又不敢不送。
阎仲宇决定由徐锜亲率精兵三千人,对李再万的“老巢”大地茶园寨进行迂回偷袭;而门楼坳这边则继续佯攻不停,迷惑李再万。
出其不意,兵贵神速。徐锜先是将一大袋银子“哗啦啦”地往叛苗肖定夫妇眼前一晃,晃得他俩馋涎欲滴、心花怒放;然后就押着他们,悄悄地钻进深山老林中去了……
这时,莫宜峒的妇幼老弱纷纷撤离了村寨,分散到高山深林里躲避。有苗人在山上居高远望,突然发现徐锜带领的大队官兵从大侯往大地茶园寨疾进,急忙抄近道拼命赶回茶园寨报信。
李再万大吃一惊,大事不妙,立即撤出了大地茶园寨……
徐锜占领的只是一座空寨。他恼羞成怒,拔剑就冲向肖定:“你不是说可以活捉李再万吗?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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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可以活捉李再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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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定面如土色,全身筛糠,跪地求饶:“大爷!小人只要带你们绕过门楼坳、打进茶园寨,就可以了呀!人算不如天算,李再万不在寨子里,这不能怪我呀……”
肖定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份布告来:“再说,官军的告示上也没有说要活捉了李再万才算数,求大人开恩哪……”
徐锜一听,事情也确实如此。他不知道肖定是个只识苗文、不识汉字的“睁眼瞎”,只道他有凭有据呢,于是就觉得自己理亏了,当下便不好再发作。
徐锜咽下一口恶气,急忙分派二千五百人,火速赶往门楼坳夹击守关苗兵;自己则留下五百人守住茶园寨,等候大军破关而来。
肖定夫妇估摸着徐锜气消了,便麻起胆子,讪讪地挪过去想讨要赏银。眼见得白花花的一大袋银子竟然要被这两个可恶的贼苗拿走,徐锜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起银袋,恶狠狠地丢在肖定怀里。
自己银子已得,别人脸色何物?肖定喜出望外,抱起银袋就走。只听徐锜在后面起一声阎罗断喝:“慢着!”
肖定夫妇一个哆嗦,只道他变卦了,顿时又吓个半死!
徐锜说:“你带我们占领了苗贼的老巢,银子也到了你的手里,朝廷的承诺已经兑现了。但是,本爷有件私事,你们还得帮个小忙!”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肖定不得已转了脚步,趋身过来,对徐锜讨好地抽搐着笑脸。
徐锜慢悠悠地说:“想请你婆娘帮忙烧个火,给爷们煮一碗汤喝。”
就这事啊?肖定夫妇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好的好的愿意效劳愿意效劳。
徐锜果真命人找来一口大锅架起,并灌满了水,然后就要肖定的婆娘烧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肖定心想做完这件事,让这些兵爷喝饱了汤,应该就会放自己走了。于是就殷勤地搬着木柴,干得满头大汗。
看看柴火烧起来了,肖定就问徐锜:“大人想喝什么汤?”
“猪肉汤。”
“那小人就去那谁的家里抓一头猪来杀了。”
“不急,不急,水还没烧开呢。”徐锜看着肖定夫妇忙碌而欢乐的样子,鼻内哼哼地只管忍住了笑。
等到锅里开始升出蒸气来,肖定又说:“水快要开了,我抓猪去?”
徐锜却还是不愠不火地说:“不用去抓,有现成的猪。”
有猪?肖定四下里瞧瞧,并没有看到什么猪,不知这位将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他又不敢往深里追问。
这时锅里的水开始冒起气泡来,咕嘟咕嘟响。徐锜慢慢踱了过来,往大锅里看了看,突然奇怪地问道:“肖定,你这是煮什么呢?”
肖定错愕万分,忐忑着嚅嚅回答:“烧开水准备煮猪肉汤,给军爷们喝啊……”
徐锜高兴地说:“给朝廷大军烧猪肉汤?那好啊,但怎么烧的是白开水,猪肉呢?”
“这……刚才大人不是说不用去抓猪,有现成的猪吗?”
谁知那徐锜立即将脸一沉:“有现成的猪?真是睁眼说瞎话!”于是回顾众将士道,“你们都说说,本爷说过有现成的猪肉吗?”
众将士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一位卫官却眼珠一转,应声而答:“小的作证,总兵爷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众将士立即反应过来,纷纷作证道:“没有没有!”
于是徐锜怒道:“肖定你这个王八蛋!你这是诬蔑朝廷大将,该当何罪?”
肖定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那位卫官更是从大锅里捞出一把泡沫来,故意闻了一闻,便有了“重大发现”:“啊呀!这贼苗竟敢往锅里‘放蛊’!”
“不是不是……”肖定急忙申辩。
放蛊是湘西南苗区一种古老的黑巫术。说是平时将各种毒虫集中在同一个器皿之中,任其互相袭击与吞食,最后存活下来的就是蛊,即毒虫之王。制蛊成药,那是其毒无比。客家人进入苗区,如果中了苗家的蛊毒,那就九死一生了。
因此肖定哪敢认这个罪?他见事已危,急忙举起银袋,向徐锜扑地一跪:“这些银子全部孝敬大人,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
徐锜一把抓过银袋来,双目圆睁如铜铃,大喝道:“肖定,你分明是苗贼李再万派来的奸细!你诬蔑朝廷大将,放蛊毒害官军,现在又想贿赂朝廷命官,真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按照大明律法,理应没收脏银,执行死刑!”只用手往肖定一指:“将这头苗猪给我剥光,丢进锅里煮了!”
众兵士一拥而上,按住肖定,几下子就将他剥了个精光,果真赤条条地就要往大锅里丢。
肖定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是真心实意归顺朝廷的啊……”
此时此刻,岂容他后悔、分辩?徐锜恶哼一声:“煮了!”
“咚”地一声,光溜溜就丢进了沸腾的开水里了。
锅外人笑而一躲,锅里人便一阵杀猪般嚎叫:那肖定扑腾四肢,水花乱溅,可是怎么还能挣扎得出?开始还在惨叫,还在恨骂,还在挣扎,渐渐地就没了声气。最后,锅里只有咕嘟嘟的冒泡声。
众官兵终于忍不得哄堂大笑!慢慢地,一种奇怪的肉香,就在空气中弥漫起来、飘腾开来……
徐锜面色冷峻:“今后如有贪图私利、背叛主子的,就是这种下场!”
众将士幸灾乐祸正笑呢,一听总兵爷这话,无不胆颤心惊!
“想从本侯爷手里拿走银子,这不是鳄鱼嘴里夺食、虎口里拔牙吗?”徐锜正恨恨着,回头又见肖定的婆娘浑身筛糠,叩头不止,不禁又勃然大怒:“肥猪还没煮熟,怎么不烧了?烧!继续烧!”
那苗妇如同遭到了电击雷劈,忙不迭地爬了起来,一边抖抖索索地往锅下添加柴火,一边颤抖着声音哭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银子我不要了……”
“你娘那个老子屁的!还想要银子?来呀,将这个死苗婆也剥光了,丢进锅里,一起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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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奇怪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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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带着他的飞苗兵绕过战火纷飞的门楼坳,抄小道向大地茶园寨奔来。因为已经到家了,没必要再穿着官兵服装了,以免引起误会,所以他们半道上又换回了苗服。
远远地看到茶园寨里有官兵的身影在晃动,他们不禁大吃一惊:门楼坳还坚守未破,这些官兵是如何杀进茶园寨的?阿曼一颗心就呯呯乱跳起来:天王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现在怎么办?
阿曼与蓝进毅几个商量对策。有的说,大地茶园寨是我们苗人的“心脏”,是义军的象征。失去茶园寨,会对苗人造成巨大的心理打击,所以必须夺回来。有的说,看样子,寨里官兵足有好几百人,而我们只剩下七八十人了,要避免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正在商议间,有苗兵急切来报:“那边有一群官兵正在架着大锅,烧起了火,要烹煮我们苗人……”
啊?哪里的官兵这么歹毒,将我们苗人当成牲口了?飞苗兵们气炸了!
借着丛林的掩护潜过去,远远地果然看见大锅里面已经白花花地煮着一个裸人,而官兵又正在欺负一个身穿苗服的女人。
阿曼、蓝进毅他们并不知道官兵此刻要烹煮的,是出卖大地茶园寨、出卖天王李再万的叛苗;也因为看不清面孔,只道是莫宜峒的哪位婶婶被俘,眼看又要被煮了,顿时奋不顾身。
阿曼部署道:“有神枪的兄弟埋伏起来作掩护,接应我们,其他兄弟跟我冲!记住,救下人就跑,不许恋战!”
于是他们就向寨内潜去。
这个寨子太熟悉了。哪儿有用石块垒成的矮墙,哪儿有曲折的通道可以隐身而进,心里明镜一样。很快,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清除了外围的哨兵,攻到了架锅煮人的地方。
一伙官兵正捉住那个苗妇,一边剥其衣物,一边大揩其油。突然一阵箭弩射来,顿时倒下一片。官兵大惊,急忙迎战。
飞苗兵动作敏捷,出手狠毒,勇猛异常,一下子就冲到了跟前,与官兵杀成一团。阿曼虎扑过去,砍倒两个官兵,就飞跃上前,将苗妇一把抓起,掮起来就跑。众苗兵一见,纷纷弃敌,跟上阿曼,边打边撤。
总兵官徐锜一声断喝,就率兵猛扑上来。突然炸开的打杀声将茶园寨里其他的官兵都惊了出来,紧追阿曼他们出了寨。
有枪的苗兵埋伏在寨沿,放过阿曼他们,就对着追来的官兵“轰轰”地发射起来,冲在前面的官兵纷纷倒地。但是,徐锜宝剑一挥,官兵们又不要命地攻了上来!
官兵人数实在太多,追得太近,来得太快,苗兵发射两轮火铳后,根本来不及再装填弹药,只好丢了神枪,用弓箭和刀枪拒敌。
阿曼拼命地往山上冲,可是背着苗妇跑不快。飞苗兵只好护在他身后,节节抵抗。
阿曼只感觉耳边的箭簇声“嗖嗖”地响,追杀声惊天动地;身后的苗兵越来越少,而追兵却越来越多。“扑嗵”一声,阿曼被绊倒了,背上的苗妇滚到一边。那苗妇后背和脖子上都插着箭簇,早已气绝身亡。
阿曼那个恨啊!
“快走!”阿曼和幸存的苗兵回头就走。
但是,追杀他们的官兵都是从大营里挑选出来的精兵,战斗力非常强悍;又仗着人多势众,哪里肯让苗兵逃脱?又蜂拥而上,甩也甩不脱。
混战中,阿曼只觉肚子一麻;迟了一迟,一支毒箭又正中左胸;而远处飞掷过来的,竟是一杆邪恶的长枪……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几块大山石滚将下来,竟像长了眼睛一样碾压追兵而去;紧接着,两条人影闪电一扑,箭一样射来,如神如仙,如魔如鬼!眨眼之间,追在前面的官兵被巨石滚倒一地,被人杀得肢断颅飞。
官兵大骇,纷纷惊恐后退,竟又将后面的人卷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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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这么歹毒?阿曼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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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峰,太高太陡,没有路径,孤独一人,爬呀爬,怎么总也爬不上去……是谁将大石头绑在我腿上?提不动,真累……什么人,千只手、万把刀,在剜我的肉、割我的筋?真疼啊……
“阿曼!阿曼!”有人在拼命地摇晃着自己,声声呼唤。这个声音太熟悉,太渴望了!我必须看清楚……
阿曼艰难地睁开半眼,迷蒙着看到一张少女的俏脸,一双悲痛的眼睛,两行伤心的泪。努力了很久很久,阿曼才断断续续地说:“藠妹……怎么……怎么是你……你到……到哪里……去了啊……”
阿曼挣扎着想去握了她的手。谁知道,手臂好像已经没有长在自己身上了,怎么也动不了。阿曼只好放弃努力。
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女孩,两滴清涩的泪,就慢慢地从阿曼眼角里溢了出来:我想你想得好苦,找你找得好难!藠妹啊,不管情况如何变化,我阿曼亘古未变的情意,绵长如江的相思,你可曾知晓?
受过了百般的磨难,方懂得真情的可贵。轻轻地,每央替阿曼擦拭着眼泪,一下又一下;而自己的泪水,却滚滚滔滔,灼灼烫烫,一滴又一滴,掉落在阿曼苍白的脸上,止也止不住……
此时此刻,这泪水是重逢的喜悦、倾诉的衷肠?还是离合的悲欢、命运的凄凉?抑或又是抗争的不屈、希望的曙光?流不完的,是阿曼的思念和期待;滴不尽的,是每央的委屈与情殇!
问世间,有多少爱恨情仇,可以用眼泪去冲涮?问人生,有多少悲欢离合,可以让时光去倒流?问命运,有多少失意屈辱,可以靠抗争去改变?
一时之间,每央百感交集,百味杂陈。阿曼啊,今日我擦得去你的眼泪,却擦不完你的深情;送得了故人,却送不走我的屈辱。你的情意,我懂;我的磨难,你知?
忘不了那个春日的黄昏,每央遭到恶贼田知力的多次强暴,真的是濒临地狱,死去活来。醒来的时候,天已黑,心已碎。她全身瘫软无力,衣衫破烂不堪;她心痛心酸,羞辱悔恨……
每央恍恍惚惚、漫无目的地摸黑向南走。来到南疆的黄墙、炮溪山上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站在一处万丈悬崖边,她痴呆了半天,幽恨了半天。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受尽欺凌,而邪恶的人却处处得手?为什么爱我的人不得始终,我爱的人却名花有主?为什么生我如花似玉、剔透玲珑,又为何摧残我败絮飘零、命似浮萍?
每央只感到生无可恋,万念俱灰。先呼一声“阿曼哥”,再唤一声“文修哥”,便两眼一闭,轻飘飘化一片彩色的云朵,恨悠悠像一魂冤屈的幽灵,委身崖下。半空中,又是一声长长的惨呼:“阿爸啊!”千山回响,万谷应声……
这崖便是“藏军岩”,那洞便是“吊丝洞”。
吊丝洞口在藏军岩的半腰悬崖上。洞口前有一个小平台,上面是松土、青苔,还有几棵古老而宽大的树木和绵厚的杂草。平台上,一个白发老妪正在练功,突然听得半空中有人凄厉惨叫,随后就“哗”地一声……
老妪一个纵身接住落物。原来是一个十分标致的苗家女娃子,顿时喜欢得不得了。想自己在这里独居几十年,孤单寂寞;现在,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小仙女,自己不是有个伴了吗?于是她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又是灌草药,终于将她弄醒。
每央幽幽醒来,只嘤嘤地哭。能够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投崖自尽,老妪知道她一定满腹怨恨,无处倾诉。于是就精心调理她,绝口不问她的姓名,不提她的身世,不触她的经历。
几天以后,每央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断断续续,凄凄惨惨,老妪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世和经历,便长叹一声:“唉!为什么每个女人的命运,都是这样坎坷,这么纸薄?”
原来,这老妪名叫雪梨花,正是当年“苗拳王”杨光拳的遗孀。明正统元年(1436),年轻的苗乡拳师杨光拳和蒙能、杨文伯号称“三王”,率领苗疆五峒及广西蒙顾峒的苗民起义,征战多年而不屈。景泰三年(1452)七月,明参将李震攻入苗乡,杨光拳据青肺山奋起抵抗,终因寡不敌众……
那时,雪梨花还是个十六七岁的苗家少女。她爱慕杨光拳,追随他,围绕他,向他学苗拳。两人一起四处征战,生死与共,终于日久情生,结成伉俪。但是苗军在青肺山被击败,杨光拳他们逃到黄墙、炮溪山,官兵紧追不舍。危难中,杨光拳将雪梨花藏到吊丝洞中,嘱咐她一定要等自己回来。然后就将追兵引向了远处……
可怜雪梨花在洞里等啊等啊,始终不见夫君回来找她。饿急了,她就沿着藤蔓攀到悬崖上面的山上采摘野果、野菜充饥。但是,她怕夫君突然回来找不到她,于是每次觅到食物后,她又总是返回吊丝洞。
她一边等着她的夫君,一边按拳谱苦练苗拳,梦想着有朝一日再与夫君并驾齐驱,征战四方。雪梨花坚信,终有一天,夫君会回来找她的。谁知等了一年又一年,崖下的野梨花开了又谢,山上的大雪铺了又融,自己满头青丝成白发,杨光拳至今还是没有音讯……
不要认为只有自己的不幸才独一无二、惊天地泣鬼神;可谁能知道,在这浩如烟海的时空中,究竟堙灭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愤与无奈呢?世间之事,流芳的少,湮没的多;世上之人,随心的少,落寞的多;世人之爱,笃情的少,难恒的多……
每央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心想与她的苦难相比,自己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雪梨花苦苦地劝说每央,希望她放下身前身后事,忘却有情无情人,留下来陪伴自己,要将绝世武功传授给她,好使苗拳后继有人。每央本来已经生无可恋,但现在又活了过来,心里不禁又惦记起两个人来:一个是阿爸,一个是强暴她的那个左胸凹陷的恶魔。于是她对雪梨花说,只要帮她找到并杀了那个恶魔,再让自己跟阿爸见上一面,她就回来拜雪梨花为师……
于是,雪梨花与每央来到大地茶园寨附近暗查。那天夜里,就着明亮的月光,雪梨花和每央发现刘文修和婷儿埋伏在茶园溪边,便躲在暗处观察。不久,一个黑影从寨子里闪了出来,刘文修、婷儿立即就与那个黑影打了起来;后来阿曼出现,突然也去攻击那个黑影;最后李再万又带着寨民来了……
每央这才知道,原来是阿爸他们设下计谋,引诱岷王奸细田知力露出了马脚。等到刘文修撕下田知力的上衣,每央借着火把的亮光,看到田知力的左胸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深深的爪印;再听到田知力垂死挣扎,疯狗乱咬,竟然还淫笑着向阿曼炫耀“开了你藠妹的苞”,每央再也忍耐不住,顾不得羞耻,突然发疯一样冲上前去,一顿匕首就扑死了田知力!
每央报了仇,雪了恨,向阿爸叩头毕,就在雪梨花的掩护下,离开了茶园寨,依约回到吊丝洞中,一心一意地跟着雪梨花学起苗拳来。
在吊丝洞孤独生活了几十年,现在好不容易既得伴侣,又得爱徒,雪梨花自然是满心欢喜,将自己毕生武学都传给了每央。而这每央自幼聪颖,又有武功底子,加之身负人生大辱,死心塌地学起苗拳来,功力突飞猛进。经过大半年的勤学苦练,每央的功夫早已今非昔比。
春去夏来秋又过,转眼冬天到了,朝廷大军从四面八方攻进了苗疆,到处是烽火连天,炮声隆隆。每央担心阿爸的安危,便央了师父,想到大地茶园寨来看看,刚好看到阿曼被官兵追杀那一幕……
但阿曼伤得太重了,当每央和雪梨花救下他的时候,他已经气若游丝。幸好他苏醒过来时,还认出了每央,流出了两行清泪。但是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又昏厥过去了。
每央不停地摇动着阿曼:“阿曼,你醒醒!醒醒啊……”

(阿曼,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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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曾任社长、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至2025年,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编有《山径诗文集》、《山径诗文续集》、《肖殿群短文选》、《邵阳学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诗文选》等多种诗文集及山径文友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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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