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 水 员
作者：乔世祯
潜水员，在我们大连南部沿海一带俗称为“大头”或“大把头”。我们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前身为大连水产养殖总场），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建场至今六十多年间，先后有一百余人从事潜水员这一职业。
早年间，潜水员所在作业船被称作“大头器”，纯属人工操作：由一人摇着大橹，掌控船只的运行；一台笨重的输气泵固定在船的甲板上，中间两个气缸，一边一杆人工压气杠杆。输气时，需一头一人咣当咣当地压着往水下送气，以保证潜水员在水下呼吸畅通。水深时，水压力大，一边就需两个人压气，这是个力气活。年轻时我曾上船操作几次，每次都累得半昏。上世纪六十年代，这种老式潜水作业船全部被机械潜水作业船替代，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减轻了工人体力消耗。
潜水员是一项高危职业、艰苦岗位，他们的工作任务主要是担负海上养殖浮筏修复整理和采捕海产品。由于工作性质决定，大部分时候只能一个人在水下操作，危险且孤独。可只要他穿上潜水衣、戴上头盔、潜入水下，世界在他们眼中瞬间变得清静，只剩下专注和自由。
艰苦的工作环境磨炼着他们的意志，无论是严寒的冬天还是酷热的夏季，他们都毫无畏惧地坚守自己的岗位。冬天和开春的桃花水时节，冻得双手十指像猫咬似的疼痛难忍；而炎热的酷暑更让他们难熬。他们套在一百多斤的潜水服里，就像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汗水浸透全身，又无法擦拭，那个火烧火燎的滋味可想而知。他们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坚持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
最危险的工作任务，就是抢修被风浪摧垮的养殖浮筏。只见海面上堆积着乱筏断梗、破碎的玻璃浮漂、断裂的钢筋橛缆，还有长满海带的苗绳，纵横交错，乱麻般绞织在一起。潜水员就在这种险恶环境下穿梭于乱筏中，漂浮在水半空抽缆捋绳，刀割手拽。稍有不慎，就会被刀片般的破碎玻璃浮漂割破输气管和潜水衣，被呲牙咧嘴的钢筋击碎潜水镜，还要一面提防着头顶水面来往航行的机动船，防止被旋转的螺旋桨绞断输气胶管。
一次在整理乱筏时，一名潜水员在二十多米深的水下作业，输气胶管不慎被水面换位的自家潜水船飞速旋转的螺旋桨绞断，没有氧气输送，这名潜水员活活憋死在深海底。还有一次，一名轻潜水员在小平岛养殖场海域乱筏中作业，不料身背的氧气瓶被断裂的钢筋刮掉，他好不容易从乱筏中脱身、钻出水面，被船上救起，否则便命丧海底。
为了保证潜水员的身体健康，当时公司每年都轮流安排潜水员去上海救捞局进行降压保健治疗。一次两名潜水员在降压舱里做降压治疗，没料到降压舱突然失火，两名年轻的潜水员葬身于熊熊烈火中。
几十年来，公司已有数名潜水员因公殉职，为水产养殖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这些潜水员们，就是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尽职尽责、不离不弃，坚守着自己的工作岗位，广大水产养殖工人都称他们为“水下尖兵”。
在潜水工作中，最惬意的就是采捕海产品。斑斓缤纷的海底世界，生长着无数种海珍品，游动着鱼群。在潜水员手中，一兜兜海参、鲍鱼、海螺、海胆、大蛤、蟹子、毛海红、扇贝，以及牙片鱼、小嘴鱼、黄黑鱼等被采捕上船。
中午，船上这顿生猛海鲜大餐那是必须的。将那些鲜活的各种海鲜一锅煮，扑鼻的鲜香味弥漫在船周围的海面。活蹦乱跳的牙片鱼被切成生鱼片，蘸着调料，就着小白烧，再配上几个水煮海参，那个受用，到现在想起来还似乎口留余鲜。（公司规定，潜水船只干一上午活，下午休息，所以适当喝点酒无妨。）
那个时候，水产养殖公司的潜水员们，在完成本职工作外，还承担着很多社会公益活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大连水产局为勘察长海县和复县长兴岛一带海底资源分布及生长状况，抽调我们公司数条“大头器”和潜水员去摸查海底资源。经过一个多月苦战，终于将这几个岛子附近几百平方公里的海底资源摸清，为大连市政府制订海底资源分布和发展蓝图提供了有力的数据保障。
当年，公司潜水员还经常被大连海港请去，为停在码头的万吨远洋货轮清理长满船底的马牙子和各种海生物，那也是个很艰苦的活。当年我们养殖场潜水员于再和就做过几次这样的累活：他漂浮在无处依靠的巨大船体下，仰着脖子用铁铲子刮下这些海生物，每每都按时完成任务，多次受到大连港的表扬。
水产养殖公司地处大连南部沿海地带，与付家庄公园、星海公园隔海相望。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两处浴场每逢遇到游泳溺水人员的打捞工作，就落在养殖场潜水员的头上。数年间，共打捞上遇难者遗体近二十具。
上世纪七十年代七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台风袭击大连南部沿海地区，损失惨重。仅老虎滩渔港就有几十条船只被打沉打翻，二十余人落水遇难。当时大连水产局急调我公司十余条潜水船和二十多名潜水员驰援老虎滩渔港，打捞死难者遗体和沉入水中的贵重物品。潜水队长丛吉振亲自披挂上阵，带领潜水员们潜入海底搜寻遗体。由于台风刚过，海水混浊，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们就在这种状况下克服恐惧心理，经过几天努力找寻，将遇难者遗体一个不落全部打捞上岸，那些沉入水底的贵重物品也尽数捞回，圆满完成任务，受到了市政府和市水产局的表扬与嘉奖。
几十年时光过去，先后有二十余名潜水员病故，但他们当年勇于吃苦、奋战水下的雄姿，已在人们脑海里留下深深的印迹，永不能忘。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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