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雨落如丝。

杜牧笔下“路上行人欲断魂”，世人读来尽是凄迷，于我却别有一番滋味。清明于我，从不是单一的悲怆，更像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启封时，舌尖先品到阴阳相隔的清涩，随后漫开的，却是岁岁年年奔赴而来的温暖。

前几日，妻兄在家族群里一声招呼，散在县城各处的姐妹便纷纷约定归家，祭拜岳父岳母。我们几家人，如同被生活潮汐冲散的小舟，各自泊在不同的港湾，为生计奔波，被世事纷扰。唯有清明，像一声穿越山海的集结号，让我们暂且卸下忙碌，向着同一个方向——故乡，稳稳奔赴。

 

“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跪在坟前，风穿松林，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像岳父当年摇着蒲扇的轻响。纸钱燃尽，青烟袅袅盘旋，刹那间，我仿佛看见岳母坐在门槛边择菜，竹篮里的青菜带着晨露；岳父在院角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混着几声轻咳；灶上蒸笼刚掀开，白汽裹着糍粑的甜香，扑面而来。

岳父岳母待我，向来亲如己出。当年我与妻子相恋，旁人笑我身形瘦小，岳母当即护短：“瘦点才精明能干。”有人讥我个头不高，岳父更是正色驳斥：“个子高矮不抵本事，能干成事才是真本事。”后来因缘际会，我也到了岳父曾奋斗过的单位工作。某个除夕夜，老人家几杯薄酒下肚，红光满面，大手一伸，重重拍在我肩上，那股子热乎劲儿透过衣料传来，他眯着眼笑得畅快，嘴里不住念叨：“没看走眼吧，我就说我这女婿，错不了！”那些细碎温暖的过往，如今想来，仍像灶膛里的炭火，暖得人胸口发沉。

 

年少祭祖，只觉“永别”二字锥心刺骨，悲伤如决堤洪水，汹涌难抑。人到老年，才慢慢读懂“死者长已矣，存者永怀之”的深意。那份哀思不再撕心裂肺，反倒化作脚下厚重的泥土，默默托举着生者前行的步履。

坟前静默良久，不知不觉间，泪水悄然滑落，却不再是为永别而泣，而是为时光里这场温柔的重逢。在记忆深处，我们从未分开。

 

起身时，小姨妹递来一方湿巾，外甥媳妇将新摘的映山红轻搁碑前。风起，粉白花瓣与淡青烟缕一同飘向山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清明不止是缅怀逝者，更是联结生者。那些随亲人远去的品格与温情，正通过我们的相聚、相守与传承，在新的岁月里生根发芽。

 

细雨未歇，我们沿山间小路缓步而归。脚步很轻，却格外踏实。风过处，油菜花香混着人间烟火，在田野间悠悠弥散。我望向远山轮廓，轻声道：“我们都很好，您安息吧。”

【作者简介】

        王根杰，原在政府部门任职，现在央企工作。他是“立体营销”与“差异化经营”著作的作者、农资立体营销理论的创始人和倡导者，从事农资经营管理销售三十载。十多篇营销和农化方面的论文在业内分别获一、二等奖，发表专著三本。同时热爱文字和生活，用文字记录生活点滴和感悟，常见作品发表在媒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