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读颜回、子路、子贡》(散文)
文/雁滨
读《论语》,常觉得那不是一个课堂,是一个家。
孔子是那个操心最多的家长,颜回是让人最省心的长子,子路是那个总惹祸又最贴心的儿子,子贡是家里最能干、最有出息的老二。三个人,三种活法,三种命运,却都活成了后世中国人心里头抹不去的影子。
颜回,字子渊,春秋末年鲁国人,生于公元前五二一年,卒于公元前四八一年,比孔子小三十岁。
他父亲叫颜无繇,字路,也是孔子的学生,比孔子小六岁。颜回家境贫寒,《论语·雍也》里说,他住在陋巷里,用一个竹筒吃饭,用一个瓢喝水,别人都受不了那种苦,他却自得其乐。
十三岁那年,颜回拜入孔子门下。刚来的时候,他话很少,整天跟着听课,从不提问,也从不反驳。孔子一度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可后来偷偷观察,发现他把听到的东西都琢磨透了,还能发挥出来。孔子叹口气:“回也不愚。”
颜回不是不聪明,是聪明到不需要显摆。
有一次孔子问子贡:“你跟颜回比,谁更强?”子贡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听了,点点头:“是啊,你是不如他。”这话从子贡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子贡是什么人?是孔门首富,是能言善辩的外交家,是后来让各国国君都“分庭抗礼”的人物。可他在颜回面前,低头服气。
颜回最让孔子称道的,是德行。孔子把学生分成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颜回列在德行科第一。孔子夸他“其心三月不违仁”,说别的人能保持仁心十天半个月就不错了,颜回可以一连三个月不丢。夸他“不迁怒,不贰过”,从不把怒气撒到别人身上,同样的错绝不犯第二次。
可颜回的日子,过得是真苦。
他跟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风里来雨里去,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过,七天吃不上饭。后来回到鲁国,他也没去做官,还是守着那间陋巷,靠讲学维持生计。孔子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意思是,有人用就干,没人用就藏着,这份心境,只有咱俩有。
可惜,颜回没藏着多久。
公元前四八一年,颜回去世,年仅四十一岁。孔子听到消息,失声痛哭:“噫!天丧予!天丧予!”学生们劝他别太伤心,老爷子说:“我不为他哭,为谁哭?”
那年孔子七十一岁。六年之后,他也走了。
颜回没留下什么著作,只在《论语》里留下些只言片语。可他留下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句话。后世管这叫“孔颜之乐”——乐什么?乐的不是贫穷,是心里头有比贫穷更重的东西。
自汉代起,颜回被列为七十二贤之首,配享孔庙。历代帝王追封不断,唐封“兖公”,宋封“兖国公”,元封“兖国复圣公”,明嘉靖年间改称“复圣”,一直叫到今天。
读颜回,读的不是他的学问,是他的心。这人一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没留下宏篇巨著,可他活成了一种境界。什么境界?就是那种“心中有光,眼里有路”的境界。穷也好,困也好,颠沛流离也好,他心里头那点光,一直亮着。
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春秋末年鲁国卞邑人,生于公元前五四二年,卒于公元前四八〇年,比孔子小九岁。
子路年轻时是个“野人”——不是野蛮人,是住在乡下的人,家境贫寒。他早年“冠雄鸡,佩猳豚”,戴着公鸡毛做的帽子,佩着野猪牙做的饰品,一副街头混混的打扮。第一次见孔子,他拔剑起舞,问:“古之君子固以剑自卫乎?”意思是,古代的君子是不是都得靠剑保护自己?
孔子说:“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何待剑乎?”子路听了,当场放下剑,穿上儒服,拜了师。
可拜了师,他还是那个子路。爱顶嘴,爱抬杠,动不动就跟老师急。
孔子见了南子,子路不高兴,摆脸色给老师看。孔子要去见佛肸,子路又拦着,说您不是说过“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吗?孔子想去公山弗扰那儿,子路还是不乐意。逼得老爷子有时候指天发誓,有时候小声嘀咕“野哉由也”。
可孔子心里,最喜欢的就是他。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孔子说,如果哪天我的理想行不通了,坐着木筏去海上漂流,能跟着我的,大概只有子路吧。这话里头的分量,比什么夸赞都重。
子路身上最鲜明的,是那个“勇”字。《论语》里“勇”字出现十六次,大半跟他有关。孔子说他“好勇过我”,说他的勇敢连自己都比不上。可子路的勇,不是莽撞,是骨子里的刚强。他站在那儿,就是一副“行行如也”的样子——刚强的样子。
公元前四八〇年,卫国发生内乱。子路那时六十二岁,本来可以躲开,可他没有。他冲进城里去救孔悝,被人用戈砍断了帽带。帽带断了,帽子就要掉。子路说:“君子死,冠不免。”他放下戈,系好帽带,然后被人砍成了肉酱。
孔子听说子路死了,连肉酱都不肯再吃。
子路这辈子,没颜回那么完美,没子贡那么成功。可他活得真实,活得痛快,活得像一团火。他有缺点,会犯错,可他从不怕错,从不怕改。孔子说他“片言可以折狱”,说他一句话就能断案子,因为他不说谎。孟子说他“闻过则喜”,听见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心里高兴。
《论语》里,子路出现了四十一章,比颜回和子贡都多。为什么?因为他有血有肉,因为他是那个让人又气又爱的子路。
后世追封,唐封“卫侯”,宋封“河内公”,明称“先贤仲子”。可在人们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戴着鸡冠帽、佩着野猪牙,跟老师顶嘴又死心塌地跟着老师的少年。
读子路,读的不是他的勇敢,是他的真诚。这人一辈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眼里见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从不拐弯抹角。他最后系好帽缨那一幕,把一辈子活成了四个字:死而无愧。
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末年卫国人,生于公元前五二〇年,卒于公元前四四六年。
他比孔子小三十一岁。他出身商人家庭,从小耳濡目染,对生意经门儿清。十七岁那年,他拜入孔子门下。
子贡有张嘴,利得吓人。《史记》说他“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意思是孔子有时候都说不过他,只好故意打压他,免得他太狂。
可子贡最厉害的,不是嘴,是脑子。
孔子把学生分成四科,子贡列在“言语”科第一。跟颜回比,子贡差在哪儿?他自己说“闻一知二”,比不上颜回的“闻一知十”。可颜回能做学问,子贡能做事情。孔子困在陈蔡,饿得站不起来,是子贡去楚国搬救兵。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钱从哪儿来?多半是子贡在背后支持。
子贡经商的本事,《史记·货殖列传》里记得清楚:“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他赶着马车,带着礼品,到哪儿都跟国君平起平坐。孔子弟子七十多个,数他最有钱。
可子贡不是光会挣钱。他还做过鲁国和卫国的相,还在外交上干过一票大事。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里记载了子贡的一次外交行动。齐国要打鲁国,孔子急了,让弟子们去救。子路、子张、子石请行,孔子都不许,只有子贡请行,孔子才点头。子贡去了齐国、吴国、越国、晋国,一圈走下来,十年之内,五国局势大变——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虽然这事儿的真实性后世有争议,但能把这个故事安在子贡头上,可见他在人们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可子贡最让人感动的,不是他的本事,是他对老师的那份心。
孔子去世,弟子们守墓三年。三年期满,大家各奔东西。子贡不走,又守了三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守在老师墓旁,搭个草棚子住着。曲阜孔林里有棵“子贡手植楷”,是他当年从南方带回来的树种,栽在老师墓前。
有人毁谤孔子,子贡站出来说:“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别人说孔子不如这不如那,子贡说:“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
司马迁说,孔子名声能传遍天下,多亏了子贡。
子贡晚年,也像老师一样开始教学。他死在齐国,死后唐封“黎侯”,宋封“黎公”,明称“先贤端木子”。后世商人尊他为“儒商始祖”,“端木遗风”这四个字,一直是商界最高的赞誉。
读子贡,读的不是他的财富,是他的通达。这人有本事,有地位,有钱,有名,可他从没在这些东西里头迷失过。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老师是谁,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穷过,富过,得意过,失意过,可从头到尾,他还是那个子贡。
三个人,三个模样。
颜回像山,稳稳地立在那儿,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子路像火,呼呼地烧着,靠近了就暖,离远了也看得见亮。子贡像水,能流到低处,也能升到高处,能润泽万物,也不失自己。
他们都在《论语》里活着。颜回出现二十多章,子路四十多章,子贡三十多章。每一章都是一张脸,一句话,一个眼神。读《论语》读到这些地方,常常会停下来,想象那个场景——颜回站在旁边不说话,子路梗着脖子跟老师顶嘴,子贡低着头不吱声,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后来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孔子门下三千弟子,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个人让人记得住?
答案大概是:颜回活出了人的境界,子路活出了人的真性情,子贡活出了人的本事。境界让人仰望,真性情让人亲近,本事让人佩服。一个人能把这三样占全了,不是圣贤是什么?
窗外起了风,吹得书页轻轻翻动。合上《论语》,那三张脸还在眼前晃着——颜回清瘦,子路粗犷,子贡从容。他们走在两千多年前的路上,风尘仆仆,却也光芒万丈。
读他们,读的不是历史,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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