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菊
黄庆生
桑植四中的雨下得正酣,水珠在紫荆叶上敲出密匝的鼓点。我抱着教案冲进车门时,小谷老师正用纸巾擦拭副驾驶座上《边城》的雨痕——这位教语文的土家汉子总说沈从文的文字是湘西的魂。后座洪家关的叶督学与刘家坪的彭老师讨论着"红色研学路线",他们的方言像裹了辣椒的糍粑,热腾腾地填满车厢。
"黄校长,这雨怕是冲不淡芭茅溪的红军魂。"小谷打方向盘的手势像在挥毫泼墨,十八弯山路被他走成草书长卷。过凉水口乡时,"哇塞炸鸡"的鹅黄招牌突然刺破雨帘,穿白衬衫的老板娘举着竹簸箕追出来,郴州口音撞碎满山雾气:"老乡哎!莫嫌弃的话拍张合影!"
她的店堂飘着临武鸭的酱香,玻璃柜里码着金灿灿的炸年糕。"山里难得见到湘南客哩!"她硬把手机塞给彭老师,我们四个人在檐下站成参差的篱笆。快门按下的刹那,四月雨丝斜斜穿过镜头,给照片绣上银亮的经纬线。"要洗成水晶相框,"她摩挲着手机屏,"让南来北往的客都晓得,武陵山的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芙蓉花。"
骤雨初歇时,芭茅溪小学的白墙正把水雾染成青瓷色。伍校长从办公室快步迎来,藏青西装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台阶,齐耳短发比四月初见时更乌亮——那时在县教育局的培训讲堂,她坐倒数第二排记笔记,我坐顺数第二排画导图,满室春晖中,两个伏案的剪影各自在笔记本上栽种着教育的秧苗。
"黄校长,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城郊学校栽月季呢。"她引我们穿过紫藤长廊,去年获得的"桑植县优秀校长"奖牌安静地躺在荣誉室角落。空荡荡的操场突然跃起一团火焰——穿红军服的男孩蜷在篮球架下,八角帽檐压住枯草般的乱发,膝盖上的语文书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
"老师好!"他弹簧似的蹦起来敬礼,褪色的绑腿散开一截。蹲下身时,他衣领的补丁蹭过我手背,粗粝触感让人想起五道水畔的砂岩。书页间《七律·长征》的批注挤满缝隙,铅笔画的五角星穿透了七层纸,像要凿穿大山。
仙人潭的锦鲤在记忆里摆尾时,我的手正触到裤袋里微潮的百元钞。伍校长接过纸币的动作像接过一枚火种,她转身时发梢掠过阳光——后来那钱化作两次奖励,像盐局旧址裂开的青石,总能把细流汇成江河。此刻男孩的问题仍在山谷回荡:"要多少分才能考进城?"而危崖上的野菊只管开着,九十年前红军踩过的石缝里,新的根须正在春雨里悄然伸展。
返程路上,叶督学指着情人谷说要在夏天办红色诗会。彭老师忽然摇下车窗,让山风裹着野菊香灌进来。小谷轻声吟哦:"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白墙,忽然看清培训课某个春深的午后——当省城专家讲到"教育者的初心"时,伍蕾在笔记本上画了株峭壁孤菊,而我在页脚写下:"种火者,不畏夜长。"
暮色漫过五道水时,我们的车正穿过当年贺龙劈盐包的隘口。雨洗过的危崖上,那株山菊在晚风里摇曳,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最后一缕霞光。穿红军服的小身影突然在霞光里浮现,他的八角帽红星与山菊的金蕊遥相辉映,像两粒永不坠落的星火,在这被春雨浇透的武陵深山,默默生长着破天的倔强。
作者系桑植四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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