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中举新编(范无名)
一
光绪二十九年,秋。
范进又去考了。
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大书特书,因为范进从二十岁上进了学,成了秀才,至今二十五年,他每年都在考。考岁试,考科试,考乡试。考得他面皮从白变黄,从黄变灰,从灰变皱,皱到后来,连皱纹都懒得再多了,便定格在一张四十五岁的老脸上,像一块晒干了的柿饼。
但这一科不同。
这一科是癸卯恩科,适逢慈禧太后七旬万寿,特开恩科,以示普天同庆。省城里格外热闹,贡院附近的客栈统统涨了价,连原本堆柴火的偏房都支上了铺板,租给赴考的秀才们。范进住不起客栈,便在贡院外头的一座破庙里找了个角落,铺一层稻草,盖上自己带来的旧棉袍,将就了几夜。
与他同住破庙的,还有两个秀才。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童生——不对,他已是秀才了,但人们还是习惯叫他童生,因为他考了三十年还没中举。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头一回赴乡试,眼神里还带着新鲜的光。
那年轻人问他:“范先生,您考了几回了?”
范进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这是实话。头几回他还记,后来便不记了。就像吃饭,你吃了一辈子饭,顿顿都记,那还活不活了?
老童生在一旁冷笑:“记不清?我替你记着。你是戊子年开始考的,那年我头一回,你也是头一回。我比你小三岁,今年五十二,你今年——你今年四十五?不对,你属什么的?”
范进说:“属猪。”
“那你今年四十七。”
范进愣了一下,没反驳。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多大年纪了。考着考着,岁数就乱了。
二
八月初八,入闱。
贡院的大门洞开,像一只巨大的兽嘴,把数千名秀才一口吞了进去。范进背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干粮、一只小炉子、几块炭、一小罐咸菜,还有一本翻烂了的《钦定四书文》。考篮不轻,他的腰又不好,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守门的兵丁不耐烦地催他:“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那号舍窄得像一口棺材,宽三尺,深四尺,人在里面坐不能伸腿,躺不能展脚。顶上有一块雨棚,年久失修,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天。范进把考篮放好,铺上号板,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坐,便是九天。
三场考试,每场三天。第一场考四书题,第二场考五经题,第三场考策问。范进对这些题目熟得不能再熟了。熟到什么程度呢?他闭着眼睛都能把《四书章句集注》从头背到尾,连朱熹的小字注都一字不差。他这些年什么也没干,就是读这几本书。读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像一头拉磨的驴,绕着同一盘磨转了二十五年。
第一场的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范进看到这个题目,心里一动。这个题他做过,不止一次。他记得自己某一年——大约是己丑年,也就是他考中的第二年——曾作过一篇,用了“圣人亦有独契乎”的破题,当时自我感觉甚好,但那一科没中。后来又作过一篇,用了“圣人之许其弟子者,在出处之际也”的破题,也没中。再后来……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提起笔来,蘸了墨,在卷子上写下破题:
“圣人述其与弟子之契,盖惟出处之际,有独能相喻者焉。”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平平无奇。但又想,八股文这个东西,本就不求奇,只求稳。他这些年越考越稳,稳得像一口古井,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他有时候想,这大约就是他的毛病——太稳了。考官要看的是才气,是英气,是一股子往上蹿的劲儿。可他呢?他的文章像他的人一样,灰扑扑的,温吞吞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三天又三天。九天里,他吃干粮,喝号巷里卖的水,晚上缩在号舍里睡觉。隔壁号舍有个考生发了急病,被抬了出去,一路哎哟哎哟地叫。范进听着,心想:这倒也好,少了一个对手。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卑鄙,便在心里暗暗道了个歉。
第九天傍晚,交了卷,出了贡院。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范进站在贡院门口,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走,恍惚间觉得自己的魂儿还落在号舍里,身子已经出来了,魂儿还在里头坐着,对着那张卷子发呆。
他走了三十里路回家。到家时已是半夜,胡氏给他开了门,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
范进喝了粥,躺下便睡着了。
三
等放榜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范进照例每天去镇口的茶铺坐着,听人聊天,也听人议论这一科的题目。有人说题目出得偏,有人说策问里的时务题不好答——问的是“泰西各国变法得失”,范进记得自己答这一题时,把《万国公报》上看到的几句洋务话头揉了进去,写得磕磕绊绊的,自己也不太满意。
茶铺里的王秀才问他:“范兄,你第三场的策问怎么答的?”
范进说了个大概。王秀才听完,摇了摇头:“你那个说法,怕是落了俗套。如今考官喜欢新学,你得说点变法的话,越新越好。”
范进说:“可我不懂新学啊。”
王秀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大约是同情的,又大约是庆幸的。同情他不懂新学,庆幸自己懂。王秀才从上海买过几本新书,会讲几句“自由”“民权”的话,在镇上俨然是个新派人物。
范进默默地喝茶。他想,我连旧学都没弄明白,哪里还顾得上新学呢?
又过了几天,镇上忽然有了一个传闻:这一科的举人名单里,有范进的名字。
这传闻不知从哪里来的,像一阵风,吹遍了全镇。范进是在茶铺里听说的。卖茶的陈老儿笑嘻嘻地跟他说:“范先生,恭喜恭喜!听说您中了!”
范进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他稳住手,说:“哪里的话,还没放榜呢,别乱说。”
“真的真的,”陈老儿说,“我亲耳听说的,是从省城回来的李老爷讲的,说这一科咱们镇上有两个中的,一个是您,一个是……”
范进不说话了。他的心开始跳,跳得很厉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告诉自己:别信,别信,这种话每年都有,哪年是真的?去年还有人说他中了呢,结果呢?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了。万一呢?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他回到家,没敢跟胡氏说。胡氏这几日脾气格外大,因为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她坐在灶前,拿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算什么账。范进从她身后走过,她头也没抬。
夜里,范进睡不着。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想:如果真中了,他要去哪里做官?做什么官?七品?还是可以候补一个教谕?教谕也好,至少是个正经的学官,比在私塾里坐馆强。有了俸禄,胡氏就不用再看她哥的脸色了。他可以买一间像样的房子,可以每天吃一顿肉——不,不必每天,隔天吃一顿就行。他还可以买几本新书,像王秀才那样,也学一学新学……
他越想越远,一直想到自己告老还乡,在家门口种一棵桂花树。想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范进啊范进,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输在多想。”
四
八月二十九,放榜的日子。
范进没有去省城看榜。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从镇上到省城三十里路,来回要六十里,他舍不得那双鞋,也舍不得花路上的饭钱。他照例坐在家里等,等报录的人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斜斜地照进堂屋,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胡氏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忽然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抬头说:“范进,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范进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报录的。”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鞋底往地上一摔:“等!等!等!你年年等,年年等来个空!你就不能出去找点活干?隔壁王老二说他们铺子里缺个账房,一个月八百文,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门外忽然响起了锣声。
铛——铛——铛——
三声锣响,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范进和胡氏同时僵住了,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报——!”门外有人高声喊,“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癸卯恩科乡试第七名亚元!”
胡氏的鞋底掉在地上。
范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门外涌进来一群人,打头的两个是报录的,穿着红绸衣,手里举着报帖。后头跟着一帮看热闹的邻居,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再后头,是几个凑热闹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范进中举了!范进中举了!”
范进慢慢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又觉得自己的头很大,大得像一口锅,里头装满了嗡嗡的声音。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他想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不是那种正常的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往外凸,脸上的皱纹全被撑开了,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又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中了!”他说,“中了!我中了!”
胡氏冲上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他的力气忽然大得惊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力气从哪里来的。他推开胡氏,推开报录的,推开门口的邻居,冲到了街上。
“中了!我中了!”
他在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鞋跑掉了一只,他不管;帽子被风吹走了,他也不要。他就那么光着一只脚,披散着头发,在镇上的石板路上狂奔。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拍着手,跳着脚,像过年一样高兴。
他跑过王记肉铺的时候,胡屠户正拿着砍刀在剁排骨。看见范进这副模样,胡屠户愣住了,砍刀悬在半空,油乎乎的刀面上映着他的半张脸。
“中了!我中了!”范进冲他喊。
胡屠户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骂了一句:“中了就中了,你发什么疯!”但骂完之后,他又看了看范进,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那是他这辈子看范进时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尊重,大约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谨慎。是的,谨慎。就像他看一个欠了他三年肉钱的债主忽然发了财,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骂他还是该对他笑。
范进又跑了。
他跑过了石桥,跑过了土地庙,跑过了镇口的那棵大槐树。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不是在追他,是他在追什么东西。他在追一个追了二十五年的东西,那个东西忽然出现了,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他只要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抓住它——
然后他摔倒了。
他摔倒在大槐树底下,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中了……中了……我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地上的蚂蚁排成一条线,从他眼前经过,一只,一只,一只,像他考过的那些年头,一年,一年,一年。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跑累了的那种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二十五年的、铺天盖地的累。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闻到了泥土的气味、草根的气味、蚂蚁的气味。这些气味他很熟悉,他在这镇上活了四十七年,这些气味一直在他身边,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脸贴在地上闻过。
他想: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又想:然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鼓胀的喜悦里。然后呢?然后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还是他,范进,一个四十七岁的、秃了顶的、驼了背的、除了八股文什么也不会的老秀才。不,现在不是秀才了,是举人。举人又怎样呢?他还是不会算术,不会格致,不会说“自由”“民权”那些新鲜话。他还是怕胡屠户,还是不敢看胡氏的眼睛,还是会在半夜里醒来,睁着眼等到天亮。
他趴在地上,忽然不想起来了。
五
范进是被胡屠户一巴掌打醒的。
这话说出来有些丢人,但事实就是如此。胡屠户追上来,看见范进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两眼发直,便抡起他那杀猪的、油腻的、厚实的大巴掌,照着范进的左脸扇了一耳光。
啪。
这一声响亮极了,惊起了大槐树上的几只麻雀。范进的脸歪向一边,嘴里吐出一口泥,还有半颗牙——他本来就松动的牙。
“你醒不醒!”胡屠户吼,“你个现世宝!中了举就疯成这样,将来要是中了进士,你还不得上天!”
范进慢慢地坐起来。他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淌着血,但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看着胡屠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大哥,你打得好。”
胡屠户被他这句“大哥”叫得一愣。范进以前叫他“岳父”,虽然叫得不情不愿,但从来没叫过“大哥”。这一叫,把胡屠户叫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的辈分被降了一级,又好像范进忽然跟他平起平坐了。
“谁是你大哥?”胡屠户嘟囔了一句,但语气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硬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粗布,扔给范进,“擦擦你的脸,别在这儿丢人了。回去,家里还有报录的等着赏钱呢。”
“赏钱?”范进擦着脸,茫然地问。
“你中了举,不得给报录的打发赏钱?这是规矩!你连这都不懂?”
范进想了想,觉得确实应该给。但他没有钱。他的口袋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胡屠户看出了他的窘迫,从怀里摸出一吊钱,犹豫了一下,又从里面数出两百文放回自己怀里,把剩下的八百文递给范进。
“拿去。这是借你的,以后当了老爷,别忘了还。”
范进接过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胡屠户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是胡屠户第一次扶他。范进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油腻的、粗糙的、厚实的,但确实是温暖的。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四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四十七岁的男人不该哭,哪怕他的世界在这一天里翻了个个儿,他也不该哭。他只是一瘸一拐地走回家,身后跟着胡屠户,还有那群看热闹的孩子。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胡氏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条纳了一半的鞋底,看见他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侧了侧身,让他进去。
范进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中了。”
胡氏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门外的什么人,但门外什么人都没有。
六
接下来的日子,范进忽然忙了起来。
忙是好事,忙说明有人找你。从前他是没人找的,整日里闲坐在家,像一件摆在库房角落里落灰的旧家具。现在不同了。先是同县的几个举人、进士来拜访,称他“年兄”,送他几盒点心、几匹布,寒暄几句便走了。然后是县太爷派人送了贺礼——二两银子、一对蜡烛、一封手书,信中称他“范老爷”,语气客气得不像是在跟一个穷秀才说话。再然后是各处的“幕友”“门生”不请自来,有的要拜他做老师,有的要请他写序,有的要拉他入什么“学会”。最离谱的是,有个他不认识的人,自称是他“同年”,送了一张大红帖子来,上面写着“某某某顿首拜”,底下附着一份礼单——四两银子、两匹绸缎、一坛绍兴酒。
范进看着这些人和这些礼,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树,忽然被人浇了一桶水,浇得他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是该发芽还是该烂根。
胡氏倒是适应得快。她开始学着用客气的语气跟人说话,把家里的破碗烂碟收起来,从邻居家借了一套像样的茶具。她甚至还剪了剪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站在门口迎客时,居然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模样。
只有一样没变——范进还是不太会说话。
客人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请坐”之后,便冷场了。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客人喝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考了二十五年的试,写了无数篇八股文,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跟人应酬。他不知道该夸客人的衣服好看,还是该问客人的家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端茶送客,什么时候该起身相送。
有一次,一个穿着绸衫的客人跟他聊了半个时辰,聊的是什么“京师近日新政”“张南皮奏议”,范进一句也接不上。他只能点头,不停地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客人走后,他坐在椅子上,觉得比考了一场试还累。
胡氏进来收拾茶碗,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怎么当老爷?”
范进说:“我本来就不是老爷。”
“你中了举,就是老爷。”胡氏的语气很坚定,好像这个道理是她刚刚悟出来的,悟出来之后便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
范进不再说话。他看着胡氏收拾茶碗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他刚成亲的那年——胡氏也曾这样在他面前收拾东西。那时她年轻,腰肢细,动作轻快,收拾碗筷的时候会哼一些小曲儿。现在她的腰粗了,背也有些驼了,动作慢了许多,小曲儿自然是不哼的了。
他忽然觉得,他对不起她。
这个念头以前也有过,但没有现在这么强烈。以前他觉得对不起她,是因为他穷,让她跟着吃苦。现在他觉得对不起她,是因为他中了举,她却老了。这二十五年,他在考试,她在等他。他考了二十五年的试,她等了他二十五年。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也把她的日子过没了。
“娘子。”他叫她。
胡氏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茶碗,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只说了两个字:“辛苦。”
胡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茶碗。擦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范进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是客人送的那坛绍兴酒,他本来打算留着待客的,但不知怎的,忽然想喝。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豆油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喝着喝着,他的眼皮沉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在考试。贡院,号舍,考卷,毛笔,一切如旧。但考题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怎么也认不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看,拼命地看,忽然那些蚂蚁爬上了他的手背,爬上了他的胳膊,爬满了他的全身。他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一张卷子,身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八股文,每一句都是他写过的,每一句又都不是他写的。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上压着一摊口水。豆油灯已经灭了,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的白格子。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七
十月初,范进动身去省城,准备来年二月的会试。
临行前,胡氏给他收拾行李。她把家里仅剩的几件干净衣服都塞进了包袱,又烙了十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她还偷偷地——她以为范进没看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钱,塞进包袱的最里层。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不多,但每一文都是她从菜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范进看见了,但没有说。
胡屠户来了。他这回没有骂人,手里还提着一刀肉——足足有三斤重,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他把肉往桌上一放,说:“路上吃。别省着。”
范进说:“谢谢岳父。”
胡屠户“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个……你到了省城,住好一点的客栈。别住破庙了。你是举人老爷了,住破庙像什么话。”
范进说:“好。”
胡屠户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走吧。早去早回。中了最好,不中……不中也别灰心,反正你现在已经是举人了。”
这话从胡屠户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一句天大的恩典。范进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鬓角也白了。这个杀了一辈子猪的男人,手还是那么厚实,但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下来,看起来竟有些慈祥。
范进出门的时候,胡氏站在门槛上,没有跟出来。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她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条纳了一半的鞋底。
他没有回头再看。
他走在通往省城的官道上,背着包袱,脚步比从前稳了一些。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茬的香气和新翻的泥土的气味。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净了的布。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自己变成了一张卷子,身上写满了八股文。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当了二十五年的考生,如今终于不是了。他现在是举人,是范老爷,是胡屠户不敢再骂的人,是县太爷要客气对待的人。
但他还是范进。
还是那个不会说话、不会应酬、除了八股文什么也不会的范进。还是那个在茶铺里默默喝茶、在破庙里睡稻草、在号舍里缩着腿写文章的范进。还是那个被胡氏骂了一辈子、被胡屠户打了一巴掌、被邻居们看了一辈子笑话的范进。
他什么也没变。只是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头衔。
他继续走。官道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走了二十年——不,走了二十五年的一条路,如今换了一个方向,但路还是路,脚还是脚,他还是他。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界碑。界碑上刻着两个大字:省城。箭头指向右边。左边还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他站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右走了。
尾声
光绪三十年,甲辰科会试。
范进没有考中。
这似乎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结局,但范进自己倒没有太失望。他已经习惯了。考了二十五年才中举的人,不会指望一次会试就中进士。他在省城住了两个月,把带去的钱花光了,便收拾行李回家。
回到家时,胡氏照例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回来,她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
范进把包袱放下,去灶上盛了一碗粥。粥是红薯粥,红薯切得很大块,粥煮得很稠,放了糖——家里没有糖,大约是借的。他端着碗,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胡氏坐在门槛上继续纳鞋底。纳了一会儿,忽然说:“隔壁王老二说,县里新办了一个学堂,要请一个教国文的先生,一个月一两银子。”
范进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去不去?”胡氏问,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问他今天吃了几碗饭。
范进想了想。一两银子,不多,但够用了。教国文,他会的。学堂,他以前也坐过馆。虽然现在他是举人了,去做一个学堂的先生似乎有些……但他又想,举人又怎样呢?举人不吃饭吗?
“去。”他说。
胡氏“嗯”了一声,继续纳鞋底。针穿过鞋底,发出细细的嗤嗤声。灶上的火在烧,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响。范进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抵着灶台,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他放下碗,忽然觉得这粥很甜。
他想:明年的红薯,可以种得再多一些。
窗外,秋天正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