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湖北鄂东大别山深处,杨柳湾镇,东冲河村吴家湾,吴官戴家堂屋。清明时节的雨刚停。堂屋外,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匹匹伏地的黑牛。溪口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土和纸钱焚烧后的余味。
堂屋内,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八仙桌上方,光线昏黄。桌上杯盘狼藉,酒壶空了两把。英山县文联老主席马民权马老爷子坐在上首,今年是国家部队红色旅游文化年,为了做好县单位文旅功课,年过七十的马民权趁清明时节亲自带队下乡走访宣传各村庄的县志人物及红色文化故事工作。
此刻的马民权,面颊酡红,左手食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
忽然清了清嗓子,双眼微闭,身子向后一仰:
“满山的杜鹃红似火哎——
烧红了满天的白云朵——”
他的声音在堂屋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陪客们纷纷放下筷子,目光聚了过来。
马民权声音一转,透出苍凉,拖着长腔,眼睛依旧闭着:
“云朵化作了高扬的帆——
风帆飘荡在岁月的河——”
吴官戴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马民权手指叩桌,节奏渐起:
“古老的水牛古老的车哟——
还唱着那支古老的歌——
沉重的石磙 沉重的磨哟——
还拖着那个沉重的传说——”
歌声在“传说”二字上收住。马民权睁开眼睛,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东河村长虞为东(拍手):
“好!马老好嗓子!”
马民权不理会,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目光落在吴官戴脸上:
“小吴啊……”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一把刀收了刃口。
吴官戴欠了欠身子:
“马老,您说。”
马民权捏着酒杯,没有喝,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
“你知道么?你们家在新中国可是出过两个烈士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灯泡似乎晃了一下。
马民权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
“一个叫吴其超,新四军。在安徽宿松发展革命,回英山开会的路上……被同志出卖,牺牲了。”
他停顿了一下。吴官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马民权:“另一个叫吴白桦,解放后入了广州军区文工团。五五年九月,代表中国军方文艺出访越南……在异国他乡,牺牲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马民权放下酒杯,声音忽然拔高:
“县烈士陵园……可是有他们的名字!”
吴官戴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马民权不等吴官戴开口,左手猛地一拍饭桌,“啪”的一声,筷子滚落在地:
“山路弯弯好曲折——”
“将军们的草鞋都走过——”
“只要有你只要有我——”
“就不信治不了这穷山窝——”他的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醉意更浓,歌声里却多了一层沙哑的东西,像是石头磨着石头:
“大别山的故事 大别山的歌——
诉说当年的血与火——
大别山的精神 大别山的锣——
敲醒了今天——今天的新生活——”
陪客们不再鼓掌了。有人悄悄把滚落的筷子捡起来,放在桌边。
马民权的声音渐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土地清贫又苦涩——
却养育了我们的新中国——”
“只要有你只要有我——
播下了种子就会有收获——”
他唱到最后一段时,声音忽然又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的火苗:
“满山的杜鹃红似火哎——
烧红了满天的白云朵——”
最后一个音落下。堂屋里很静。马民权睁开眼,看着吴官戴。
马民权忽然笑了,端起空酒杯晃了晃:
“小吴,倒酒。”
酒宴在沉浸在马老的歌声和那些英山人文故事中持续到后半夜,不胜酒力的吴官戴,一阵昏弦中慢慢步入一段神奇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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