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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遗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上有一线鱼肚白,白里透着点粉,像被水洗过的。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来——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枣树的年纪比吴长山还大,是吴小军的曾祖父种下的。
吴小军站在枣树下。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军号——不是想象中锃亮的那把,是昨夜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那把,锈迹斑斑、缠着褪色红布条的那把。他攥了一夜。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还好。少年的身体到底经得起折腾,一夜没睡,只是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把军号举起来,对着天光看。晨光从号口穿进去,又从号嘴那边漏出来,在铜锈的缝隙间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把号身从里到外缝了一遍。
吴小军自言自语道:“
你在刘老庄吹过。你吹的是什么调?”
他把号嘴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气,试着吹了一下。没有声音——至少他听不见。只有一口气从号嘴里冲进去,又从锈穿的洞里漏出来,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嘶嘶的声响,像蛇吐信子。
吴小军把军号放下,苦笑:“
连你都哑了。”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吴长山走出来,穿着一件旧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看见儿子站在枣树下拿着军号,脚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接了一盆水,弯腰洗脸。水声很大,他洗了很久。
吴小军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
爸,那个木箱……你说还有东西?”
吴长山直起腰,脸上的水珠往下滴。他没有擦,就那么湿着一张脸,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吴长山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吃完早饭再说。”
他拿起毛巾擦脸,擦得很用力,把脸擦得发红。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搭回肩上,转身进了堂屋。
吴小军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后面。他突然发现父亲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也许是一直都不直,只是他以前没注意。
回到堂屋,早饭是稀饭、馒头和一碟咸菜。刘秀英把馒头蒸得又白又大,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她昨晚哭了半宿,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她是个能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的女人,咽下去之后还能笑出来。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说话。
吴小军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味同嚼蜡。他看了看父亲,吴长山正低着头喝稀饭,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瓷器声。他又看了看母亲,刘秀英没有吃,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筷子的尖端抵着桌面,像一个支点,撑着她全身的重量。
吴小军放下手里的馒头:“
妈,你吃啊。”
刘秀英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了翘就掉下来了:“
吃,我吃。”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嚼着一块橡皮。
早饭在沉默中结束了。刘秀英收拾碗筷去厨房,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吴长山走到柜子前,搬下那个木箱。他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木箱的重量压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把木箱放在八仙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木箱很旧了。桐木的,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圆润,箱盖上落着一层灰——不是那种浮灰,是年深日久渗进木纹里的灰,擦都擦不掉。锁已经锈死了,锁眼里堵着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许是虫子做的窝。
吴长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钳子:“
你爷的东西,该给你了。”
他把钳子卡在锁扣上,用力一拧。“咔”的一声,锈死的锁簧崩开了,锁体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去了。
箱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霉味,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有樟木的苦香,有棉布陈腐的甜腻,有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吴小军凑近去看。
箱子最上面是一套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灰色的棉布——不,已经不能说是灰色了,是一种褪了色的灰黄,像秋天的枯草。领口和袖口磨损得很厉害,布面发亮,是那种被汗水和皮肤磨了太久之后形成的包浆。
吴长山把军装拿出来,抖开。衣服在空气中展开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折痕里飘出来——也许是灰尘,也许是别的什么。
吴小军注意到领口处有暗色的渍迹。不是锈色,是血渍。干涸了几十年的血渍,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渗进棉布的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像长在布里面的疤痕。
吴长山把军装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声音很:“
你爷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这身。你奶奶一直留着。我小时候翻出来过一次,你奶奶打了我一顿,打完了又抱着我哭。后来我再没敢碰过。”
他把军装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又从箱子里拿出第二件东西——一条绑腿带。布条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吴长山的手指很轻,像碰一个刚出生的鸟,生怕用力大了就碎了。
第三件是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写着“将革命进行到底”,字迹斑驳,缸底有一个磕出来的缺口。
第四件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吴长山翻开的时候,有几页的边角碎了下来,像秋天的落叶。
吴小军凑过去看:“
这是爷爷写的?”
吴长山摇头:“
你爷不识字。这是他们连长的,姓赵,赵连长。本子后面记了一些东西,你看看。”
吴小军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到后面。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也许是雨水,也许是血水。
他小心翼翼的辨认着那些字。
吴小军念出声来,声音断断续续:“
“三月十七,晴。驻刘家庄。百姓送来粮食,老乡硬塞给我两个鸡蛋,我没要,老乡哭了。长山说,收下吧,回头帮老乡挑水。我说,行。”
他翻过一页。
吴小军继续念:
“四月二,阴。鬼子扫荡。转移。长山背着伤员走了三十里,脚底板磨烂了,血把鞋壳子灌满了,一声没吭。我说你歇歇,他说不疼。狗屁不疼。”
吴小军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脚底板磨烂了”这几个字,像是想摸到祖父脚底的那些伤口。
他又翻了一页。
吴小军声音低了下去:
“五月十九,雨。打了一天。赵连长负伤,让我代理。长山吹号,号声没断过。鬼子的炮弹落在身边,他趴下去又爬起来,号还在吹。嘴唇破了,号嘴上全是血。”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的字迹明显不同了——歪得更厉害,笔画发颤,像是写这些字的人手在抖。
吴小军念得越来越慢:
“六月……六月二十……不记得日子了。长山……长山没了。全连……全连就剩我一个。我把军号……把他军号带回来了。他的号。他的。”
念到这里,吴小军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在抖。他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堂屋里很安静。刘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眶红红的。
吴长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个赵连长……后来也没了。这本子是他的副手带回来的,交给咱们家的时候,本子上还有血。你奶奶用湿布擦了很久,擦不掉。她说,不擦了,留着吧。”
他站起来,走到箱子前,从最底下拿出最后一件东西。
那把军号。
不是吴小军手里那把。是另一把。
这把军号比吴小军手里那把还旧,还破。号身上不止是铜锈,还有几处凹痕——那是弹片磕出来的。号口边缘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号身上的红布条不是褪色的——它本来就是白的,或者曾经是红的,被时间和风雨漂白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
吴长山把军号举起来:“
这才是你爷那把。我手里那把……是你奶奶后来买的,照着这把的样子买的。她怕这把坏了、烂了、没了,就买了一把新的,把你爷号上的红布条解下来缠上去,说这样你爷就还在。”
他把两把军号并排放在桌上。一把旧的,一把新的——不,新的也已经旧了,锈了。八十年的时光公平地对待每一块铜,不分新旧。
两把军号并排躺着,像两个并排躺着的人。
吴小军站在桌前,看着这两把军号。他伸出手,左手拿起旧的那把,右手拿起新的那把。一把轻一点——旧的那把,铜被岁月侵蚀得薄了;一把重一点——新的那把,还保留着铜原本的密度。
他把两把军号都贴在胸口。一左一右。凉意从两边渗进来,在胸腔里汇合。
吴小军闭上眼睛,声音很轻:“
爷爷,你有两把号了。”
刘秀英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围裙被她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她没有哭出声——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出声。
吴长山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从条案上拿起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
吴小军的房间
吴小军的房间在老宅的东厢房,很小,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坦克、大炮、飞机,线条稚拙,色彩浓烈。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但还牢牢地贴在墙上,像钉在那里的记忆。
他把两把军号放在桌上。旁边摊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页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虫鸣。不是蝉——夜蝉在黄昏的时候就叫累了,现在是蟋蟀和纺织娘的时间。它们的叫声不像蝉那样霸道,是一阵一阵的,像在试探什么。
吴小军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试着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吴小军边写边念,声音很低:
“我,吴小军,吴长山之孙。今天拿到了爷爷的遗物。一把军号,一套军装,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他的号。’赵连长说的‘他的号’,是爷爷的号。赵连长把爷爷的号带回来了。现在,这把号在我手里。”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两把军号。
吴小军继续写:
“我决定带着这把号去。旧的留下,新的带走。新的那把是奶奶买的,奶奶说见了红布条就回来。爷爷没回来。我会回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八十年前赵连长写在笔记本后面的那些字一样歪歪扭扭。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两把军号中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他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裤子,一件冬天的棉袄。他把这些衣服拨到一边,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军装。不是祖父的那件。是他自己的。准确地说,是一件仿制的作训服。他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地摊货,布料粗糙,颜色也不正,迷彩花纹印得歪歪斜斜。他买了两年了,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没敢穿。
他把它取下来,抖开,套在身上。
作训服太大了——他买的时候想着自己还能长个儿,特意买大了一号,结果两年过去了,他没怎么长,衣服还是大。袖子长出一截,肩膀那里空落落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了一颗青春痘。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吴小军对着镜子,声音很轻:”
吴小军同志。”
他又笑了一下,但这次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少年的羞涩和腼腆,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从他眼睛里面透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新的军号——奶奶买的那把,缠着褪色红布条的那把——把它挂在脖子上。军号撞在胸口上,“咚”的一声,像心跳。
然后他拿起那把旧的军号——祖父的那把,被弹片磕出凹痕、号口缺了一块的那把——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枕边。
吴小军躺在床上,关掉床灯,翻来覆去睡不着。虫鸣声渐远。窗外深处亮起一束光。那束光是蓝色的,冷冷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吴小军那夜做了个梦。梦里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迷彩服,脖子上挂着那把缠着红布条的军号。他站在河边——就是第一章里那条东河,但这里的河水和白天的不同:它不流了,像一面镜子,平铺在那里,映着天上的月亮——天上没有月亮,但水面上有一个月亮,圆圆的,白白的,一动不动。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他还是穿着那身灰布军装,袖口挽了两道,腰间扎着皮带。但这一次,他的脸是清晰的。
吴小军看清了他的脸像是没见面的爷爷。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比吴小军现在的父亲还年轻。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很高,下颌方正,嘴唇紧抿着。但眼睛是软的——那双眼睛看着河对岸的孙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慈爱,有愧疚,有骄傲,还有一丝吴小军看不太懂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老人手里握着那把军号——不是锈迹斑斑的那把,是锃亮的、崭新的那把。号身上的红布条红得像火焰。
他把军号举起来,举到嘴边。
这一次,有声音了。
号声响起来。从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从床底下,又像是从屋顶上,更像是从吴小军自己的胸腔里。那声音很嘹亮,嘹亮得不像一把破旧的军号能发出来的;那声音很悲壮,悲壮得像一首挽歌;那声音很年轻,年轻得像一个二十六岁的生命。
号声里,吴小军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某种更深的器官感觉到了——
他看见硝烟。浓得化不开的硝烟,把天空糊成一块灰布。
他听见枪声。密集的、不间断的枪声,像一万个人同时在敲一面鼓。
他闻见血腥味。甜腻的、黏稠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和泥土的气息,灌满了整个鼻腔。
他看见一个人——穿着灰布军装,站在战壕里,脚边堆满了弹壳,嘴唇上全是血,但还在吹号。号声没有断过。炮弹落下来,他趴下去,然后又爬起来,号嘴还贴在嘴上,号声还响着。
那个人是吴长山。他的祖父。二十六岁的、活着的、正在战斗的吴长山。
号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了一种近乎不可能的高度——然后断了。
戛然而止。
硝烟散了。枪声停了。血腥味没了。
河对岸的老人放下军号,看着吴小军。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年轻,年轻得不像一个死去八十年的人。笑容里有二十六岁少年该有的一切——莽撞、天真、不服输,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老人把军号举起来,朝吴小军挥了挥,像在说:你看,我吹得还行吧?
然后他把军号挂在脖子上,转过身去,朝河对岸的深处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黑暗中。
吴小军想喊他,但张不开嘴。他想追上去,但迈不动腿。他站在原地,看着祖父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眼泪落在河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水面上的月亮碎了,又拼起来,又碎了。
一夜枕梦,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屋檐。现实的光——略带刺眼。
吴小军坐在床上。他醒了。枕边放着那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祖父的军号。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低头看了看枕头——枕头湿了一块。
窗外,枣树的轮廓又浮现出来,和昨天清晨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吴小军的眼神,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枕边的布袋,解开袋口,把祖父的军号取出来。
他举着那把军号,对着窗外的晨光看。光线从号口穿进去,从那些弹片磕出的凹痕和锈穿的洞里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柱。
他把号嘴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气,吹了一下。
这一次,有声音了。
不是号声——他还没学会怎么吹号。那是一声浑浊的、沙哑的、带着铁锈味的声响,像一个老人在咳嗽,像一个婴儿在啼哭,像一把沉睡了八十年的铜器终于醒过来,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但确凿无疑的回应。
吴小军愣住了。他看了看手里的军号,又看了看窗外的枣树。
枣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鸟,也许是麻雀,从枝叶间飞起来,扑棱棱地朝天空去了。
他笑了。
他把两把军号并排放在桌上——旧的那把放在左边,新的那把放在右边。他把祖父的军装叠好,放回木箱里。他把赵连长的笔记本放在军装上面。他合上箱盖。然后他走出房间,走进堂屋。
吴长山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烟。看见儿子出来,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来。
吴长山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吴小军点点头:
“想好了。”
吴长山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吴小军。吴小军展开一看——是那张高考志愿表。提前批次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吴长山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写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大学。
吴小军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
吴长山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声音沙哑:
“别说了。去你妈那儿吃早饭。吃了就走。别磨蹭。”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破了。破了之后他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了。
吴小军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志愿表,看着父亲的背影。他想起昨天清晨在院子里看见的父亲的背——佝偻的、不那么直的背。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了父亲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吴长山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但他抬起手,在儿子的手背上拍了拍。两下。很轻。
那两下拍在吴小军的手背上,像心跳。
吴小军松开手,转身走出堂屋,走进厨房。
刘秀英在厨房里站着,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刘秀英声音平静,但眼睛是红的:“
吃了再走。”
吴小军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也许不是因为烫。他吃得很急,吃相很难看,呼噜呼噜的,像饿了好几天。
刘秀英站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但只是伸出手,把儿子额前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她的手指碰到吴小军额头的时候,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
吴小军吃完面,把碗放下,站起来,看着母亲。
吴小军:
“妈,我走了。”
刘秀英点头,声音发抖:
“嗯。走吧。”
吴小军转身走出厨房,穿过堂屋,推开老宅的大门。
晨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吴长山站在条案前,手里拿着那把旧的军号——祖父的那把,缺了一口的那把——正在用一块布仔细地擦。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抬头看儿子。
吴小军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晨光里。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吴小军从枣树下走过,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远处,村口的小学正在放广播体操,送他离开的是一声响亮的军号,那是吴长山站在堂屋里,用那把缺了口的旧军号,吹出的声响。那一声很短,很短,短得像个叹息。但很亮,很亮,亮得像个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