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归乡
作者:刘永平(梅蛮)
愚人节的长沙,豁开了月余的阴翳
阳光泼下来,泼在岳麓山的翠尖
泼皱湘江的春波,也泼不散
我骨头缝里,那点捂不热的霉气
清明的脚步,踩着暖阳来
我要回安化,回那片青山环抱的故土
一年两度的归途,清明培土,中元焚纸
父母不在了,故乡便只剩这两场,向坟头的奔赴
老屋后山的杉林,藏着两座坟茔
母亲睡了二十一年,父亲伴了她九年
一抔黄土隔了阴阳,隔不住的是
八旬老母咽气时,我远在他乡的仓皇——
那声没听见的唤,那滴没接住的浊泪
是剜在心头,一生疼的疤
是二零一七年六月的夏夜,九十九岁的父亲安然阖目
我攥着他渐凉的手,指腹蹭过他沟壑纵横的皱纹
才惊觉,这辈子竟没好好摸过这张脸
没数清,他鬓角的雪,添了几层霜
空荡荡的老屋,蛛网结了又落
阳光穿过朽木窗棂,筛在灶台的裂痕上
恍惚间,母亲正舀起一瓢山泉水
灶火噼啪,她鬓边的白发沾着炊烟
可我,却缺席了她无数个倚门遥望的黄昏
父亲坐在门槛上,烟杆一明一灭
烟圈漫过皱纹,教我:做人要行善,行事要坦荡
我却总以生计为借口,把陪伴,熬成了永远的谎
如今我也六十七岁了,鬓角的霜
比故乡的冬雪更白
每念及此,泪不是漫出眼眶,是砸下来
砸在坟前的青草上,砸在我这具
被愧疚啃得千疮百孔的皮囊
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翻涌着,烫穿了喉嗓
每次跪在父母坟前,青山不语,绿水长流
纸钱挂在杉枝上,晃成一串哽咽的念想
米酒浇透黄土,漫开半缕松涛的香
风过杉林,是他们唤我的乳名
松针簌簌,是他们没说完的叮咛
才懂他们的爱,从来不是烟火里的叮嘱
是灶台上温着的粥,是雨夜掖好的被角
是我走了半生,也赎不清的罪
是我暮年回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的疼
是闭眼就湿了的枕巾,是抬头就模糊的月光
是黄泉路上,他们没等来的那句——
孩儿不孝
总以为日子还长,孝还能等
等他走了,才懂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别等坟头草长,才想起他的模样
别等黄土盖身,才哭着说来不及
世间儿女啊,莫让遗憾,覆了坟头霜
序言
乙巳岁末至丙午初春,长沙久雨不晴,湿寒入骨,心绪亦如阴霾不散。忽逢四月朔日,天朗气清,暖阳破云,恰值清明将近,归乡祭祖之意陡生。余生于安化梅山,长于斯,离于斯,廿岁后客居长沙四十余载,父母坟茔仍在老屋山后。慈母仙逝廿一载,严父享寿九十九岁,于二零一七年六月辞世。昔年未能送母终,侍奉老父又被俗事牵绊,未尽寸草春晖之责,此憾如利刃,剜心刺骨,伴我半生。
每归故里,见老屋空寂,青山如昨,父母音容便在松涛里浮现。忆少时双亲教诲,耕读传家,行善积德,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念旧日烟火,母亲执炊的身影、父亲煨烟的模样,皆成心头最烫的烙印。年岁愈长,愧疚愈深,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不起”,总在无人时化作热泪,湿了衣襟,灼了心肠。我以半生噙泪的遗憾,写此篇警世:孝,从来等不得。别等亲不待,才懂回头望;别等黄土隔,才悔当年惘。今作此篇,不为文采,只为记一份锥心的乡愁,念一份刻骨的恩情,亦为告慰双亲:儿已花甲,未负家训,岁岁清明,必归故里。
22026年4月1日
丙午马年二月十四
长沙岳麓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