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又起波澜》
小时候,老家地域方言,管奶奶叫婆婆。我与大妹只差两岁,是婆婆把我抱大,把我喂大,把我搂大。她离开我已经46年了。几十年来,只要日有所想,她就从天堂下凡,走进我的梦里,可她只笑盈盈的,远远地与我对视一眼,就扭头离开了。我从梦中醒来,两行泪从眼角流到耳根。抹一把眼泪,温习梦中情景,婆婆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生活习惯,以及她圆规般的小脚,她脊背左边那颗肉猴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晚上睡觉,婆婆用右胳膊搂着我,我钻在她温暖的怀里,顺手就捻住了那颗像乳头一样的肉猴子。婆婆说,脊背“猴”没有福,命中如背一座山。她年轻时,兵荒马乱,爷爷参军打鬼子,她一个人缺吃少穿,提心吊胆,拉扯4个孩子,吃尽了苦头。解放了,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爷爷就病魔缠身,驾鹤西去。她用一双小脚,一双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
清明节前夕,我又梦到了婆婆。醒来那一刻,我决定回老家给婆婆上上坟。可老家风俗规矩,孙女不给婆婆上坟。我想到婆婆和爷爷没有合葬,那就到爷爷坟前,把钱烧给爷爷,托爷爷转交吧。爷爷埋在老坟里,地址在解峪乡解村杏花峪,一棵大柿树下,老婆(太奶)脚下。这里退耕还林,层层梯田里,栽满了杏梅树。春来赏花祭祖,安逸向往在心头。但每年清明前来上坟,总是错过杏儿开花的时机。
今年我合计着,要提前去,念叨着让爷爷保佑,坟前的杏花,别过早落去,给我留一点作念想。
那天时间赶得很紧,因为回南山老家解峪,一条线上,要给父母,婆家爷爷奶奶,娘家姥姥姥爷上完坟,返回来最后一站,才能到爷爷坟前。返回来,时已过午,阳光柔柔嫩嫩,春风温温和和,该上的坟上了,心里已无牵挂。我带上孙女孙子和二哥小妹一行人,先在高处路边腑视,找到大柿树,就找到爷爷的坟了。远远看过去,整条沟都是隐隐的粉白夹杂着浅浅的绿,没有花的鲜亮,杏树也不是花的蘑菇云,能看清它黎黑的皮肤,心里袭上一缕儿遗憾。
从大路到墓地,有一截下坡石子小路,低头看路,我想起了1976年,刚开春,婆婆想到县城姑姑家住几天,我扶着婆婆从山里出来,十里相送,到公社汽车站,路过爷爷坟下,婆婆坐在土塄边,已是满枝花骨朵的桃树下,她用拐杖给我指认,爷爷坟地边,有棵大柿树。她说:“头大孙女顶闺女,我下世了,你要多来给婆婆烧纸,多来看婆婆,不用你挂捞,要多烧钱,老了的人,手里有钱,才好保佑子孙,有吃有喝有钱花……”
可谁能想到啊,这一送竟是永别。那是1976年农历2月29,一个黑暗的日子,一个电话打到大队部,老家对面庄上一高嗓门喊话,说婆婆病重,抬回来了。等我看到婆婆,她躺在担架上,脸上已没有血色,眼睛紧闭,像熟睡过去一样,我抓着她的手,“婆婆、婆婆……”想把她叫醒,可是她的手变硬没有了温度。一家人手忙脚乱,忙着给婆婆擦洗,疏头,我赶忙打来水给婆婆洗最后一次脚。脱掉婆婆的袜子,那双三寸金莲露了出来,我把它搂在怀里,泪如雨下,我舍不得洗呀,洗完穿上那双绣花鞋,就再也见不到了。婆婆说过,这双鞋是预备她去见爷爷时穿的。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了鞋面,她说爷爷走了快20年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自己现在腰驼了背弓了,到那边怕爷爷认不出来。这双鞋要做得和她出嫁时穿的一样,爷爷应该能认出来。她还告诉我,她做了不好的梦,已过世的老姨牵着毛驴来接她了,说她67了该走了。说完这些话,婆婆深深地瞅瞅我,吩咐我说:“别告诉你爸爸妈妈。”她没说为什么,我想,婆婆不让说,说了一定不吉利,就窝在了心里。但那一刻恍如隔世。也许这是人之将老的征兆,也许婆婆已感觉到身体不适了……想到这些,我肠子都悔青了,跪在灵前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一想到从此没有了婆婆的陪伴,听不到她叫我乳名,再也不能给我讲故事,我五脏六腑都空了。没有了她的叮咛,没有了她的牵挂,我第一次感到爱的缺失,亲人离去,这般撕心裂肺……
穿过杏树林,来到大柿树下,二哥说正对着柿树下边是老婆(老奶)的坟,我们就先把祭品摆上,点上两柱香。爷爷的坟地,在老婆的脚下。没有坟鼓堆,也没有杂草。泥土松松软软,踩上去绵乎乎的。我双膝跪在泥土上,敬上两柱香,边摆祭品边念诵:爷爷,我是你大孙女,来看您和婆婆了。我给你们带来了大肉,煮饼,面包,苹果……这是丑桔,可甜了,尝尝稀罕。每人两身衣服,都是高级的……化开纸钱,倒出元宝,献上花束,烧纸磕头。香烟袅袅中,昵喃心语:爷爷,都说我遗传了您的基因,才实现了当作家的梦想。婆婆呀!我从小在您的臂湾里听了那么多的故事,您才是我的第一任启蒙老师,是您开启了我的心智……我要把心中的故事写成书!流传下去。
孙女孙子,跟在我身后,瞪着好奇的眼睛。我告诉他们:上坟就是要记住去世了的亲人,不要忘了他们养育之恩。人总是要死的,死了还有下一代,这就叫后继有人,薪火相传。
起风了,没有落尽的花瓣,纷纷扬扬,沐浴杏花雨,思念的潮水又起波澜。
作者简介
王小燕,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女作协会员。《青年文学家》《南国文学学会》理事。作品散见于国家、省、市、县报刊及网络平台。参与编创《尧舜禹的故事》。有文选入《中国最美游记》《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战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