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少女的清流
岳定海
(注:碧儿,琴儿,凤儿,轻呼三位少女的儿化音,亲切,温暖。三儿尾音是普通话和北方方言中,韵母与"儿"( er )融合、带上卷舌色彩的特殊音变现象。)
苏家山•碧儿
1
1975年仲春,野草闲花点缀的盐亭县两河区章邦公社六大队五队,俗称苏家山。
我仰在庙子湾的草坡上,困意袭来。
是那种睁不开眼睛的困意,用一根草茎撩拨眼皮也没用,估倒闭上。
我担了一下午的粪灌早包谷苗,从半山腰的老院子茅坑担上坡来。一路和衣衫褴褛的社员一起,排着队,舀粪,说怪话,歪歪扭扭的担上羊肠小道。
从茅坑担到山顶大坪地,约有半个时辰。
恰好轮到我舀粪水时,桶的篾箍散架,掉了几片在肮脏的粪坑底,我一时不知所措,呲牙咧嘴的财邦开腔了:“岳知青,个人梭下茅坑捞起来嘛,你不捞起来箍桶,拿啥挣工分?拿啥挣口粮?”我胀红了脸,望四周,吊儿郎当的社员奇怪的看着我,怎么出洋相?
我愣住。
财邦门牙脏兮兮的,糊着一层黄皮的包谷糊糊。他逼我:“快点捞哦。后头还排起轮子的,不捞就让开,等后头舀起走。”
社员不作声,望着难堪的我。
我下乡到生产队当知青有几年了,逐步熟悉了多种多样的农村活路。
我定定神,偏头问头上长癣的银安:“茅坑有好深?”
银安平常热心评论国家大事,什么亚非拉人民闹革命,什么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他摆谈得口沫横飞,又津津有味。
银安看了尴尬的我:“尺八(可能)有半米深。”
在众人看稀奇的氛围里,我挽起裤脚,脱掉破烂布鞋,顺着臭烘烘的茅坑边上,跳进坑里,粪水与烂叶刚好浸在膝盖处。
我用光脚在黑糊糊的坑底探寻,一脚踢一片,又一脚,踢上另一片。
我趴在粪池臭气熏天的表面,用手捞起两片。
看看坑边,社员们呆住了,他们不相信岳知青敢跳下茅坑捡桶片。
甚至有两个先前说风凉话的社员还拍手,表示岳知青让人刮目相看。
银安伸手拉我上茅坑。
财邦回不过神:“岳知青,可以哦,你不怕脏不怕臭跳茅坑,值得发篇表扬稿,拿到公社广播站在宣传。”
我看他一眼,不说话。
弯腰将粪桶重新箍紧,舀粪,朝坡上担。
柱子认真的说:“不简单。”
社员给担粪的我让开一条路。
我担到学校旁边的堰塘上,搁下粪桶,顺着斜起的石级走到水边,弯腰洗濯手杆和大腿上的粪便。
我清洗得很慢,很无聊,甚至认为粪便带着庄稼地的芳香。
上堰塘,穿上湿漉漉的布鞋,继续担粪。
那年我进20岁,穿补疤的学生服和破裤子,与乡巴佬不脱二两壳。
从半山腰担粪到大坪地,浇到一排排迎风茁壮成长的早包谷坑里,心情畅快了。
肚皮咕咕叫,饿得前胸巴后背。
一天吊杆水烟袋咂巴的队长就是不喊收工。
终于等到喊出一声:“先歇一阵。今天就这点活路,做完收工。”
我几步跑到春草冒头的草坡上,四仰八叉躺下,让宝贵的阳光晒我臭味的衣服,晒我痒痒的皮肤,晒我在广阔天地的红心……什么都不想说,睡一会儿再说。
庙子湾的山坡凄凉,长一些参差不齐的野草,间杂瘦筋筋的藤条小花,岩边挤出几株孤寂的柏树。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我被太阳晒得舒服,眼角,掉下一滴眼泪。
阳光的味道侵入鼻孔,我匀净的呼吸。
天上,白胡子寿星腾云驾雾。
仙女也飘逸的下凡。
眼前冒金星,一身像蚂蚁在痒痒的爬。
啊,春光,三月。
我喃喃自语,耳畔响起一声呼喊:“岳知青,起来做活路了。”
我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是老实巴交的柱子叫醒我。
我慢吞吞的坐起,屁股下压着散发清香的草丛。
突然,眼前一亮。
从苏家山那条坑坑洼洼的窄路上,闪出一个红点。
渐渐的走近,是队上的碧儿,穿着桃花一样鲜色的上衣,洗干净的蓝裤,布鞋。在秀美的发梢上扎一只簪花的别针,笑吟吟的走来。
我屏住呼吸。
平常看到邋里邋遢的这个乡村少女?一下怎么这般受看。
银安跟几个社员说荤话,开黄腔,忽然止住话头,他们也看见青春的碧儿走了过来。
财邦张大嘴,吼一声:“碧儿,走哪里去?”
碧儿快乐的笑,显两个酒窝。
“老辈子,我到冬瓜庙买点油盐回家,屋头啥都吃空了。”
在苏家山,人们习惯把一房人年纪大的叫老辈子,把东光庙叫成冬瓜庙。
幸好庙子离苏家山近,半里地,翻过山垭就拢了。
收工后我也喜欢朝这里跑。
有时不买任何东西,就想在东光庙的馆子头坐一阵,感受久违了的小市井气息。
(说实在话,我蜗居在苏家山泥巴房太寂寞了,太安静了,太孤独了,太难熬了……)
碧儿经过草坡小路时,注意的看我一眼:“知青岳哥哥,你带啥子东西不?我给你带回来。”
我自嘲自己,一个真正的无产者,全身从头到脚到口袋,比脸还干净。
我忙摆手:“屋头还有,道谢哦。”
我知道自己身无分文。
碧儿笑了笑,望着天边,轻轻的走过去了。
在晚霞消逝的暮色里,包谷苗灌完了。
队长将铜烟锅在石头上敲打,疲惫不堪的宣布:“收工。”
众人拖沓的担上粪桶下坡回家。
那些泥土夯实的土屋,是他们的温暖所在;那一盏亮色的煤油灯,是他们的希望之光。
我也懒散的走在后面。
深紫色的天边,跳出一粒星星。
晚风无比惬意。
我打开土地庙的木门,刚舀水点火煮饭,门口,响起碧儿脆生生的声音:“知青岳哥哥,我刚赶冬瓜庙场回来,给你带了半斤饼干,拿到起。”
我愣住了,门楣下两粒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晶晶。
我舌头僵住了。
碧儿一把将饼干放到我粘着污泥的手里。
那是用马粪纸包好的黄糖饼干。
我急得叫嚷:“等几天把钱给你。”
碧儿看着火焰飘飞的灶膛,愉快的说:“你饿成啥样了,吃了长点肉吧。”
我点头道谢她。
碧儿迟疑着跑下晒场,回家了。
我打开用麻绳包住的饼干,拿近闻上一闻,香,小麦的香,山地的香,月色的香。
今夜,我有泪水,有饼干,有碧儿的笑色,有三月的春风……
盐亭县云溪镇东永村(以前的两河区章邦公社六大队五生产队,16岁的岳定海下乡插队七年当知青的地方),当年穷山恶水,现已是树林苍翠了。
2
知青小屋出低矮的屋门,靠左就是那道小水塘,约有一分地大,前几年被山梁上旱怕了的社员奋斗半个月挑口堰塘蓄水,好灌溉青黄不接的蔬菜与自留地上蔫巴的庄稼。水塘边有两道挖开的斜坡,上铺凹凸不平的乱石块,供社员一上一下挑水淘菜洗衣服使用,也有些粗鄙的社员劳作担粪后下来涮桶子的,慢慢清澈的水流变得浑黄,水面浮起一层厚实的青苔。每天早上我在厨房扯一根脏兮兮的毛巾走到水塘边洗脸,也将劳动后穿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脱下蹲在水塘边清洗,似乎是越洗越有粪味,干脆捞出抖干一晒了之。某年酷暑,我在小屋门槛荫凉处闷坐,倏忽天空炸响闪电,暴雨倾盆泼向苏家山,我喃喃自语:“老天爷,下大雨,给你娃儿吃白米。”念叼得起劲,翻脸的老天雷声滚滚骤雨哗哗后收起泼性,露出一道灰白的天光,我顺着滑溜溜的泥水路走到水塘边,见浊黄的山水涌入塘里,青苔也消逝踪影。我一喜,马上脱掉破洞的背心,蹬下打补疤的长裤,只穿一条汗臭味的内裤跳进水塘,东扳西刨的几刷子游到塘那边后靠山岩石头坐下,心想,洗澡咋个这般痛快?山塘水在赤裸的身上蹭着腻味,我舒坦地搓着前胸后背的污垢,塘边秃头的银邦扛着一把锃亮的犁头走过塘埂,咧着黄板牙说笑话:“岳知青,这水好喝,喝一口嘛。”我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来哇,敢不敢跳下来?”银邦哈着嘴脚下滑溜着往前走:“你们城头娃儿就是鬼精灵,澡都洗得来。”说说笑笑转到大队小学前面山路上了。我在洪流里游了两个来回,准备起身出水,猛地弯下腰坐在石梯的水里一动不动。离我小屋最多一百多米远的住在队上四合院的碧儿过来了,她扎两根小辫子,穿碎花红衣服,手抱一把翠绿的嫩豇豆回去做饭,笑吟吟地问我:“知青岳哥哥,吃饭没有?”我脸涨红,望着水浪翻卷的塘子,不回话。碧儿眼睛亮亮的,打双光脚板,在晒坝上留下一排润滑的脚印。我好像狼狈的样子,粗声粗气地说:“你快点回,我要上来穿衣服了。”碧儿站在水草摇曳的塘边,奇怪的神情:“你穿你的,我又没挡到你。”晒坝那头响起哈哈声,四合院住的顾大嫂走来推了下碧儿:“女子家家的,男娃子洗澡莫看,走,回去煮好吃的。”碧儿走了几步回头又是一眼:“知青岳哥哥,快回家,莫整凉倒了。”看她们晕红的背影消失在雨帘转弯处,我出口大气,忙着穿衣上塘跑回小泥巴屋,边跑边嘲笑:“凉不凉?管你碧儿个屁事啊。”
3
那年冬天才叫凛冽,寒风刮得晒坝上的老槐树呜呜哇哇乱抖,晒坝边是陡峭的斜坡,直通狭窄寒荒的沟底,看上一眼,让人头晕。我牵头黄牛收工走在落霞飞洒的山道上,远远看见社员围着知青小屋外的晒坝槐树旁闹嚷,不知干什么?走近一看,队上养的老母猪死掉了,队长决定叫杀猪匠到这里开肠破肚,将肠肝肚肺等内脏抬到水塘洗干净后倒入晒坝烧得滚沸的大铁锅内煮成大杂烩,浇上油盐辣椒面大蒜大葱后,全队一家一大碗,开油荤打牙祭,享受大锅饭的好处。至于那倒悬树杈被刮得雪白的老母猪肉呢,一家两斤就分配干净了。那天晚上,星星眨眼,弯月在厚厚的云层里出没。我挤出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群坐在石碾上吃猪杂,碧儿悄悄的从背后向我碗里夹来一块香喷喷的猪肝,脆脆的声音说:“知青岳哥哥,多吃点哈。”我掉头看她,黑色里她眼睛像两朵小花,我不想说啥,默默的享用那头老母猪肉被烹调后散发出来的肝脏香味。银邦从黑处嘻笑着提一刀肥猪肉过来:“岳知青,这是你的股子,一家人一股。你咋钻到这吃?找都找不到你。”我接过肉想说一句道谢的话,银邦楞了一下:“碧儿你还不去舀,锅头都抢完了。”碧儿怨艾着盯他一眼:“抢它的,我吃饱了。”不舍的盯我一眼,一闪一闪地走远了。这刀油腻的猪肉我宝贝一样收起挂在墙上,思来想去,决定明天一早,我与社员同起赶场,将我分得的一布袋麦子和半背兜泥巴红苕和一刀母猪肉分装在夹背里,背着它翻过连绵群山到达盐亭县城北街,交给饿得皮包骨的家人沾沾油荤。
4
在苏家山想顿顿吃白米无异于天方夜谭。
一道坪、二道坪就集中了5队约80%的土地。在起伏的高山上,坪上坪下散落着长长短短的零碎土地,从一厘土到半亩地不等。老天在狠心遗弃这片荒芜土壤的同时,动了恻隐之心:在山岩下冲刷出一道水沟,让涓涓滴滴的泉水在沟底汇流成潭,给苏家山带来吃大米的奢望。
水沟旁是一长溜不规则的水田,约有十多亩,冬天称为田脖子,夏天叫着月亮湾,取其"白天装太阳,晚上装月亮"之意。这片珍贵的水田极受社员的重视,逢年过节的几顿大米饭,靠的就是这几亩薄田。
我曾经在月亮湾栽过秧子,栽秧是全队一段欢乐的时光。社员们早早吃饱稀饭,三五成群下山到月亮湾来,坐在田埂上议论今年秧母田的长势、发叶和抽穗情况。说过笑过,大伙儿就脱鞋,赤足挽裤下田,五人一排,弯腰抓起水田的秧母苗,栽五指秧。这个动作要利索,分一芽秧苗,五指并拢,朝水下烂泥插去,一秒钟完成一个动作,大伙儿躬腰后退,水面眨眼生出一片蓬勃的绿色,所到之处,春色染遍月亮湾。我的行动迟缓一些,五指并拢插进的速度不及旁人的一半,慢慢就掉了一大截,左右四人将我关在秧苗中间,一点一点地朝后退。有人开起玩笑:"岳知青,吃白米莫得那么容易哈。"我不回应,咬紧牙齿,加快栽秧进度,无奈疏于农活,还是被关进水田当中;我身后是一长溜空空的水田,在四周绿色的衬托下,很是刺眼。我赌气似地伸直腰:"明年你们关不了我的秧门,毛主席说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嘛。""这个岳知青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态度对头。"岸边歇气的社员赞叹。从田埂上跳下来灵巧的碧儿:"来,帮你知青岳哥哥一手。"不顾我的阻止,她已手麻脚利地从背后接应过来。到底两人快些,半袋烟功夫我们就连上了头,又轻手轻脚地从秧苗空隙处踩着爬上田坎。
我感激的看着她糊满泥巴的衣服,忽然觉得碧儿的笑声清清爽爽了。
作家岳定海1971年下乡插队之地:盐亭苏家山。本文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些山水之间。
5
1974年队上遭暴雨袭击,下了六天五夜,整个苏家山漫成一片汪洋,雨打在身上如小石头在砸。我被围困在土屋里,像逃到一座孤岛上似的,喊天天不应,叫地也不灵。柜子里头米还有几把,也还准备了一个大南瓜,就是没有柴火煮饭,我一时望着黑云沉沉的天空发起愁来。
我总盼望梁上有根木头掉下来,好当柴火,这念头等于白想。乏力地走到暴雨如注的屋檐下,一片白雾茫茫,晒坝的泥土上满是凹凹的脚窝儿,积满了浑浊的泥水,晒坝的边上,透湿的风车木头木脑地立着。
碧儿顶着一块儿塑料布跑过来,站在瓦片檐下,裤角水淋淋的,凉鞋糊满泥巴。
"你这几天声气都没得,在家变和尚了。"她吃吃地笑着说,一边拍打滴水的塑料布。
"还变尼姑呢。"我也没有好脸色,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没烧的了?"她停住笑,用灵动的眼光看我。
“你知道?"我有些奇怪地问。
"当然,我能算。"她用细长的手指敲敲机面房;"这里有柴。"
我被提醒了:机面房堆了晾面用的黄荆条儿,这种植物的油性重,肯燃火,又旺又亮,烧起来屁股直冒泡沫儿。
"你给我说了,又走过去告诉你爸?"碧儿的老爸在搞机面加工,一旦让他知道了多不好。
"你信不过人就算了。"碧儿一扭头就冲进雨幕,茫茫大雨很快淹没了她小巧的背影。
我弯在墙边掏了一个洞口,幸好这是一堵用黄泥糊住篾条编的墙壁,要掏个洞也不难,从洞口抽出三根五根黄荆条儿,我简直要喊万岁了。
冒雨抱回土屋煮了一顿南瓜稀饭,饭后响亮地打着嗝儿,感到什么饭也抵不上这一顿美食。
第二天放晴,农民们背着灰面来加工,碧儿的老汉在剪面时东数西算面柱子都不合适,心中起了疑,怪事,面柱子差了一大抱,老汉嘴里开始气呼呼的骂人,碧儿的老娘干脆蹦到晒坝边,骂了一响午的贼,咒他二世变牛变马。骂管骂,眼角却直朝有偷盗前科的岩下马国龙小房子扫瞄,好象是逮住贼娃子一样。
我也在晒场上看热闹,一看见马国龙替我背上黑锅,不由得暗呼冤枉。
碧儿拦住老娘:"几根面柱子算个啥,等几天我上后山砍一背回来,用不完。"
说着朝我挤了个鬼脸。碧儿是老娘的幺女儿,一直疼得象心尖尖上的肉,她这样一说,老娘的气也就消了大半。
6
“知青哥哥,吃的啥呀?”耳畔不合时宜的响起向阳花的脆甜的声音,我从幻影里收回视线,前边大院子住的碧儿,出现在日渐黯淡的晒坝边。“吃得孬,莫消问。”我没好气的回一声。为什么呢?我这人,在憧憬时在幻境时在发呆时,非常讨厌有人打扰。碧儿羞涩的笑了:“哥哥,莫怄气哈,我好心好意的问你一下。”我赶她走:“快走,要放电影了,去占位子。”碧儿却是低头找我放脚边的土巴碗:“知青哥哥,又喝搅团了?吃点好的嘛。”我生气了,陡然提高音量:“我吃好吃孬有你啥相干?”站起身,用袖子擦嘴巴的糊糊:“一天管得宽。”碧儿也不回嘴,她将一根毛巾放在门槛上:“你用这个擦汗。”我愣了一瞬:“各家拿起走哦,我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皮肉和灵魂都要打成一片。说啥子毛巾哦,资产阶级的东西,拿远点。”碧儿急了,黑葡萄一样的瞳仁在暗处闪光:“洗脸帕甩不得,我走了。”碧儿跳跃着溶入黑暗笼罩的晒坝人流中了。我弯腰捡起毛巾,看了看:“这毛巾,还可以洗脸。”
7
我当年下乡的生产队地处悬崖之上,几块田土成为苟活的条件。陡岩之下呢?一条狭窄的深沟,人行田埂,抬头望天,山抹微云,阳光局促。沟边是一长溜水田,也叫巴掌田,分到我们队的仅有三亩多,还是零零星星几块田算一起的,全队社员靠这几亩水田种谷子,吃白米。我听家家户户广播中唱完高亢的《红灯记》片断后,队长通知出工,到沟下巴掌田施秧肥,初夏了,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
我跟社员朝沟底走去。岩垂直似的弯弯绕绕,路窄,一些野花铁枝钩人的裤脚,我后边总跟几个吱吱喳喳的本地女娃子,其中碧儿脸色红润,眼睛明亮,头发梳成辫子,穿花衣服,喜欢跟我屁股往坡下走。我在坡路宽处让她们几次过,却总也让过不去,还笑我:“知青岳哥哥,躲啥子嘛?一路说话不好吗?”我稚气未脱的脸,茂密的头发,单纯的眼睛,饶有兴趣的听前面社员讲昨晚上村小蒋老师㧯猎枪打了两只野兔,“那家伙窜起飞快,一枪打去,跳远了,又补一火,那瘟丧才仆地。后头捡起来,兔子背上尽是铁砂子。”我惊奇的问:“半夜都打得到野物,凶哦。”社员叫龙娃子,他瞪我一眼:“这算个球啥?蒋老师还打了几只野鸡。上个礼拜,他到山那头七宝用虾爬网了几斤稻田鱼。”后边跟到撵的女娃子碧儿拉我衣角:“知青岳哥哥,莫听哪些吹神仙壳子。”她眸子闪光:“好久你回城给我带盒雪花膏嘛。”我听野兔子正起劲,被干扰,心里不大高兴:“啥子雪花膏?我又弄不懂,你自家赶场去买。莫罗嗦了,我听别个摆龙门阵。”碧儿执着的跟紧我:“你帮我买嘛,我好不容易存了三角钱,给你,买上海产的哈。”我忽然放慢脚步,望着碧儿,像明白了,边走边说:“你这个女子,我下次进场给你买一盒雪花膏,莫耽误我听吹壳子。”碧儿梭到女娃子那人堆去了,我无意看了一眼,碧儿泪水盈盈了。
……
几十年一过,前些年我回生产队吃酒,社员们热情欢迎我,在说些珍藏心里的感谢话后,有个苍老的女人嗓音在我背后响起:“哥哥岳知青,我敬你一杯。”我转身看,一个满脸皱纹的太婆颤抖着端杯,伸向我,却暗里看不明白。我弯腰看一阵,有人叫唤起来:“岳老师,这是碧儿。”我一惊悚,这分明不是那个缠着我买雪花膏的碧儿了,我想起她给我送的珍贵的饼干、香喷喷的炒猪肝,从堰塘边跑过的笑声,帮我栽秧苗的身影,与小红鱼对话的率性,我心里就堵得慌,当年秀气的乡村少女,怎么可以衰弱到这个程度?
那一刻,我的心被一阵乌云盖住。那些年睛朗的天空,伸展广阔天空下的人群与事物,你们啊,如今存在于何方?
盐亭当今的章邦小草原,踏水桥,章邦场,山水如画,秀美成诗……人生,真是一场春秋大梦。
毛公场•琴儿
琴儿就叫琴儿,琴声的琴,九儿的儿。
她的爸爸从内蒙古部队文工团转业到绵阳工作,她的妈妈在盐亭山区随丈夫调进绵阳城安家,一个拉小提琴的琴师,一个盐亭丘陵姓氏中的什么儿,生下女儿,将名字组合,就叫琴儿。
念起有些拗口,念顺就对头了。
1971年,琴儿从绵阳下乡插队到盐亭毛公场时,她的清纯让知青们眼前一亮,似一朵芙蓉仙子,在阵阵涟漪中出落得亭亭玉玉。毛公场民风淳朴,村姑大多黑里透红,肌肉健壮,一年四季被阳光风雨吹打,个个象丘陵怀抱间的包谷叶片临风起舞,律动着热情奔放的舞蹈。在毛公场开展知青宣传队活动的时候,农村小伙子们对这个从大城市来到乡村的少女琴儿抱有好感,个别人还私藏吃不到葡萄时就说酸的痴想。而同一个宣传队的本地女孩就有点醋意兮兮的了,她们私下里模仿琴儿的微笑,关心她穿的什么布料的衣服和袜子,手绢使用的是那一个花型,脚上的鞋是不是刚刚上市的新品种。公开场合,却用轻视的不服气的目光打量她,怪她打破了毛公场千百年的一池春水,弄得水面皱皱的。琴儿到底是城市来的,对此淡然一笑,全身心投入到宣传队的排练中去。她表演一个农村媳妇与传统旧观念做彻底决裂的小话剧,其类似于电影《春苗》中的情节,虽编造得粗陋可笑,但琴儿的出场却把整个节目救活了,她扮演媳妇时的一低头,一笑靥,一抽泣,一咬手巾角,能把全场社员的心思搅动得七上八下,"这女子是那里过来的,咋个毛公场看不到一个?"有人低声疑问,社员就群起而攻之:"你娃是猪八戒想媳妇一一白天做梦。""人家从绵阳来,你算老几?"问话的人闹了一张大红脸,下面的节目就抬不起头来。
山丘是章邦公社的知青,暗暗对琴儿心生情愫。他受毛公场宣传队邀请,加入到毛公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大集体,表演节目,吃大锅饭,挣工分。每夜,在闹哄哄的乡坝戏台上演完最后一个节目,知青们忙着聚拢老天井,在月光下吃长毛的回锅肉和红苕酸菜干饭,大胀一顿后,回到安排好的社员处睡觉。山丘睡不着觉,望着床前泄露的月光发怔,李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山丘想念的是琴儿啊。山丘睡不踏实,爬起来学苏东坡夜游承天寺,东坡"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山丘呢?想象不到如此空明澄澈的境界,只在毛公场月亮坝上对琴儿单相思。
1973年的一天,山丘与白娃从章邦串队朝毛公场赶去,身旁是宽阔的河流,梓江在毛公场下的山脚处转了一个大弯,成" C "形。河中央突兀一座小岛,芦苇茂密,苇叶似剑,几十只黑色的水鸭子、长腿的白鹤、丑陋的渔鹰与花翅黑背的红嘴鸟,混居岛上。当晚霞飘拂的时刻,彩鸟瞬间掠起,在岛上形成"孤鹜与白鹭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秘境。山丘一时看醉了,与同路的白娃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这水中不知隐藏了多少怪物?"白娃笑他胡思乱想,山丘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些场景几十年才出现一次,今天叫你我碰上,莫非是天意?"白娃说他想入非非:"快点朝场上赶,看琴儿在不在家?蹭顿夜饭吃,不然,今晚上我两个的肚儿要闹革命。"山丘细细一想,也是个道理,对眼前的美景道不得,忙着加快步子朝前赶。走到王家坝转弯处,他又被自然界的秀美打动,呆呆地想起琴儿来,闷着头走,踩得碎石路嚓嚓响,白娃也不搭理他,朝前赶。
走了几分钟,山丘在路边茂密的竹林前一声叫嚷:"白娃,我作了一首诗,叫《流水》。"白娃知他想念琴儿,微微笑了:"你念,我听。""流水一一"山丘轻咳一声,自顾自地念下去:"清清的流水,你流向那?我在水边疑问,请你回答。流水笑了,溅起一河的喧哗,流啊,流到毛公八村,哗啦啦……"白娃捶了山丘肩头一拳:"你娃想得深沉,诗又作得押韵,意思也表达出来了,今后,怕是要吃笔墨饭的人哦。"山丘有点恼怒他的拦腰打断,责备道:"还有下文呢……流水啊流水,你在我的梦中笑成一朵花,多久给我带来,春天的静美,夏天的繁华;流水啊流水,你知道吗?有一位少年站在水边,静静等着你无声的回答。"诗写到这等缠绵的地步,白娃也受到感染,叹气一声:"山丘,哥子我尽量给你说好话,让她琴儿晓得你的这个心思。"山丘默默地走路,自言自语:"怪得很,人到十八岁,心头的花花草草就多起来,赶都赶不走。"
赶拢毛公场,已是一片稀稀疏疏的灯火,油灯在窗内闪烁,照着一条狭长的清朝建筑民房,甚是冷清。山丘与白娃沿着公社的陡坡爬上一道窄坪,穿过庄稼地,摸到琴儿那间土屋时,一把铁锁扭紧了房门。隔壁的房东出门用怪怪的目光打量他们,冷淡的说:"琴儿家有急事,她下午进县城了,几天都回不来。"那腔调好象是她的女儿一样。山丘和白娃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扑上去给房东一拳,让那张幸灾乐祸的笑脸变形。房东也不睬,甚至连开水也不端出一碗,做出一副你不走我就要守房子的模样,两人悻悻下山到毛公场一个熟人家厮混了一夜。
琴儿,但愿你能读到这一段文字。几十年前,两个18岁的情窦初开的知青在毛公场八村的黄昏,吃了迷茫的闭门羹。然而,那山,那人,那夜,那灯,如一幅鲜明的地方民俗画,长久保存在山丘的心中:琴儿,您,一个鹅蛋脸的温柔少女,带给同时代知青朋友们的不仅是欢乐,还有青春期朦胧的吸引,甜蜜的思念,这其中的力量是多么巨大啊……
四十五年后的2026年,山丘考进中国科技城绵阳新闻媒体工作已有几十年了。在这里,清风明月,人间良辰,美酒佳肴,星夜生辉。
某一日,山丘偶然得知琴儿也居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另一处小区。
山丘的小区叫:富临外滩花园;她的小区叫:某某世纪城。
那一刻,山丘呆住了。
这世界,说大,走遍天涯;
这红尘,说小,藏在心间。
山丘幻想,不经意的哪一天,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轰隆隆的雷声下,人间美好的四月天……那擦肩而过的是你吗?那抿嘴一笑的是你吗?那梦乡里的温柔是你吗?那离别千年的苍凉是你吗?琴儿!
盐亭县•凤儿
在我下乡当知青的生产队,农民给女子改名字叫凤字的偏多,记得在苏家山沟底一家,顾某人连着生了5个女子,命贱,名字也掉渣,啥子凤琼,琼凤,思琼,思凤,凤思,颠三倒四的全用在呼唤儿女的声音上。
事隔几十年想起,煞是有趣。
我是1978年响应邓公指示集体返城的,所有知青,无条件无障碍的返城,进入一些破烂不堪的小厂当学徒工,挣稀饭钱,把肚子喂饱。
至少,比在苏家山乡下的环境好了有一百倍。
离开生产队时,苏家山的男女老少都来送行,羞羞答答的碧儿也躲闪着上了檬子垭口,那个动人心弦的琴儿早几年从毛公场调进城了,在垭上没见着人影……我惆怅的望着这个叫苏家山的丘陵,这些饱经风霜的社员,一个可爱又单纯的向阳花,心里五味杂陈,痛苦里想着一句被火焰灸烤被大风嬉戏的话:
岁月把我扔在这里了;
我把岁月扔在这里了。
我来时16岁,我离开时23岁;
我来时高1米45,我离开时高1米70;
我来时背着日用品,我离开时带回一摞书;
我来时激情涌动,我离开时空空如也……
该说凤儿了。
凤儿18岁,眼睛亮如星粒,齐额的刘海,浅浅的酒窝,小巧的鼻翼,薄薄的嘴唇,一说一笑,温暖怡人。
她在盐亭县一所小学教书,教语文。
她也热烈的爱着文学。
1981年腊月底,盐亭县在县城体育广场搞了一场迎春晚会,县城各界领导、文艺人士,居民济济一堂,欢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三个喜乐的春节。文化部门弄了个节目单,领导祝辞,各路文艺人才一展身手,合唱,舞蹈,相声,川剧折子戏,谐剧悉数登场,安排我朗诵诗歌。
盐亭这座灯光球场很早就搬进室内,有几盏明亮的大灯悬于空中;看台是用水泥混凝土浇铸的,结实,平整,绕着场内层层而上,观众置身而座,视线开阔,秩序井然。
报幕时轮到我了,刚进入青春年华的我,按捺住心跳,激动的穿过人群,向球场中央走去,成为全场焦点。
我鞠躬,敬礼。
掏出皱巴巴的诗稿,大声朗诵起来。
诗名《盐亭之歌》,在我激情澎湃的诗行里,涌动着人文厚重的高山庙,碧水长流的弥江,春风萌动的十字街,东门崛立的宾馆,活力初现的寺垭,石子岭诞生的厂区,伟大的党迸射光芒,英姿勃发的人们,少男少女的歌唱,僵化的条条框框被砸烂,小城的脉搏苏醒了,各行各业传来捷报……
当我在“啊”的一声里高呼“我骄傲,我是盐亭人”,结束朗诵时,全场沉寂,瞬间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我获得了成功。
在众多观众钦佩与赞赏的目光里,我回到座位,心还在怦怦跳动。
在这上千人的演员与观众里,有一颗春心被我的身影与诗篇搅动了,甚至翻起波澜……
那就是纯粹的凤儿。
后来她告诉我,那一夜,她数着窗外的繁星,失眠了。
凤儿总是隔三差五的上我家找我借书看。
我那阵每到星期六下午下班后,骑上一辆笨重的28圈长杠“凤凰牌”自行车,到县城北街看望父母亲。
凤儿就恰好出现在我家,找我拿几本书。
她身材苗条,青春靓丽,笑声清脆,眸子漾波。
我就在老家一阵寻找,翻出老书交给她。
凤儿却不肯离开,找着话,眼光火辣辣的燃烧。
我躲闪着,因为我成家了,我接不住这迷人的表白。
只好摆谈诗歌,刚好前不久我在《四川日报》发表了处女作“人民盼着了这一天”,是纪念在“文革”中冤死的前国家主席刘少奇的作品,自发表后,在我们县城轰动一时,交口称赞。
凤儿仔细的研读这首诗,甚至背出了每一行诗,每一处标点符号。
我有些小感动。
某日,夏季,阵雨初歇,万物欣欣向荣。
我在油渍斑驳的车间当钳工,门卫赵老头慢吞吞的走进气味难闻的工场,大声叫我接电话。
电话是摇把子,我奔出去抓起电话筒,大声问:“是哪个?有啥子事?”
声音清晰可见,笑声嘎嘎的传来:是凤儿。她请我周末下班了上她家坐一下,给我做好吃的。我愣了几秒钟:不好吧,要不,我带上爱人一路来?凤儿坚持我一个人来,她向我请教俄罗斯文学里人物的形象与风景的描写。“你来吧,我不喜欢与文学无关的多余的人。”我在沉默里放好电话,转身回车间上班。
凤儿是单身教师,学校给她租了一户小房子,单位付租金,不贵。
小房子在县城云盘山脚下,是县供销社修的一排民用宿舍,用于对外出租。
云盘山在盐亭县小有名气,它是蜀汉政权割据时期张飞屯兵之地。随后,张飞又带兵一路北行,到达富驿雄关,驻扎下来,镇守数年之久。苍苍蜀道,张飞命兵士栽植古柏,一路上郁郁葱葱,生命不灭,世称雄关古道“张飞柏”。
我在晚霞消散的时刻敲响凤儿的门。
她快乐的开门,做一个俯身请进的姿势,迎我坐在靠墙的圆桌边,端上一杯飘香的茶杯:“岳先生,请喝茶。”
我诧异的望着她,在我们县城,经过十年浩劫,叫先生的称呼好像绝迹了。
我恍惚里看她一眼:坦荡,直接,奔放。
我找话说:“想问什么呢?”
凤儿哈哈笑着:“不忙,先喝酒。”
我先打退堂鼓:“饭吃过了,我酒量差,今晚免了吧。”
凤儿狡黠的又笑:“大诗人,还能败阵?”
我无路可退,在凤儿面前,我咬咬牙:“那就喝一点,还要说咋个写诗。”
凤儿将两个玻璃杯放桌上,一碟水煮花生,一盘卤猪耳朵,一碗凉拌粉条,一个回锅肉,荤素适中,丰俭由人。
凤儿站着,用纤纤玉手斟上两杯弥江酒,端一杯放我面前,端一杯敬我:“大诗人,先干为敬。”一口喝下,抹嘴,莞尔一笑。
我也一口吞下,呵呵傻乐。
其实我酒量大,在农村当知青练出来的,喝盐亭老酒厂酿造的苦涩的弥江酒和柏梓白酒,浅浅一碗,一口闷下,从不皱眉。
只是今晚不同,气氛有异。
凤儿却不管不顾的敬我,自喝,唱曲,说话。
灯光下,一张鹅蛋形的脸庞娇羞,散发青春的红晕。
连干几杯,我有些迷糊了,绕着手:“凤儿,把普希金诗集拿来,我来讲几句。”
凤儿的刘海整整齐齐,眼光热情似火。
“你休息,我先给你背一首《致凯恩》。”她停下,饮一口茶水,清清喉咙,脆甜的声音响起一一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想,
有如纯洁至美的精灵。
在那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那喧闹的浮华生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倩影。
许多年过去了,暴风骤雨般的激情。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却了你温柔的声音,
还有你那天仙似的的倩影。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日子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感,
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如今心灵又开始苏醒:
在我面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至美的天仙。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凤儿朗诵几乎是一气呵成,美诗像夜莺款款飞出,自黑夜,至黎明。美诗也像深山泉水,优雅的散开,涌流,至大川,奔海洋。
我深深的陶醉了。
眼角噙一滴泪珠,欲滴还休。
我迷离中招呼凤儿:“再倒一杯酒。”
凤儿忽然幻成几叠影子,在身边浮动,她摆摆手:“不能喝了,我的大诗人,去床上躺着休息吧。”她想扶我上床。
我却坚定的坐下,含糊不清的说:“把普希金的诗集拿来,高尔基的小说《在人间》也可以。”
凤儿幽怨的盯住我:“我不拿,你去休息。”
我眼角湿了,想起暴风雨的年代,一个人的无助,饥寒交迫的生活,回城无望的失落,单身的日子,疲惫的长夜……啊,生活,你是如此暴烈,又是如此平静!你生着几张脸啊?你欺骗了多少人?你又安慰了多少人?
凤儿忧伤的望着我,用手抚着额前秀发。
时光停止前进,斜月停止转动。
我艰难的站起来,不看凤儿火辣辣的眼神,踉跄着走到门前,拉开,扶墙,转身说:“凤儿,我……要回家了。”
凤儿倚在楼梯边,一行热泪倾泻而下……
那以后,我们失去了联系,好像世间没有来过凤儿,也没有来过我一样。
时光年轮刻了四十几圈。上个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盐亭县城来,打手机好不容易找到我,说有人带了一样东西给我。我问是谁?他说当面讲吧。
我就约老者在南河坝一家茶楼见面。
老人一看就是知书达礼之人,穿一件唐装,干干净净。
他在我的搀扶下入座,待绿茶袅袅,香溢四周之际,老者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袋,双手递给我,沉闷的说:“这是我侄女托我带给你的。”
我心跳慢下来,狐疑的看一眼老者,注视大信袋。
牛皮信袋泛黄,边口浸有水渍,又像是泪痕。
我转轻撕开信口,里面折着一叠信纸,展开,只用钢笔写一句话:“亲爱的岳先生,那晚,我懦弱了……”
第二张,空页,第三张,空页……许多张,空页。
最后一张,熟悉的钢笔字:“我已经用一生等待您……”
信纸上,泪水成河,干涸成灰。
皱褶,干燥,想念,无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夹了一片干透了的寺庙里的菩提叶。
我一张张叠齐,亲了亲脸颊,又装进陪伴了无数个灯孤淡、册页黄、蟋声怨的信袋里。
我叹一口气,心弦颤栗,低声一唤:“凤儿。”
老人平静的端起盖碗茶,一手托盏,一手揭盖,吹着浮茶,若有所思的讲道:“凤儿是我侄女,几十年前自从认识你又分开后,媒人多次提亲,却是终身不嫁。听说她年年来过绵阳,住在南河坝你家对面的旅馆,每年必来一次,住一晚上,又伤心离开。她把你当年发表诗歌的报纸一直带着,放在枕边,不时就默读。”
我泪水模糊,拉着老者:“有凤儿的近照吗?我看看。”
老人摇摇头:“她说她衰老了,不给你看她现在病恹恹、丝瓜脸的照片。她希望你保存她当年美好的模样,不要忘掉她,如有来世?就来世再见吧。”
我急切的点头。
老人浑浊的眼里有光跳跃:“凤儿退休后,现在藏身在川北一家寺院,苦诵经书,割断红尘。”
我抓紧老者嶙峋的手杆:“告诉我,凤儿在哪里?我去看她。”老人凄凉一笑:“我也不知道,凤儿说,几十年的人世各自安好,有缘藏心,尘念已断,互不打扰了吧。”
我下定决心,余生不长,余音袅袅,这个痴情发嗔的凤儿,我要找到她!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美妙的梦:在如诗如画的仙境里,三道清亮亮的泉水自深山老林潺湲而流,涓涓之水汇成江河,流过花的土地,流过诗的家园,流过壁立的三峡,流过宽阔的远方……尘世,虽多有污浊,然清流漫过,也是芬芳馥郁!
盐亭章邦苏家山,现云溪镇东永村。
(1998年初稿草于绵阳南河坝市广播电视台宿舍;2026年3月底二稿改定于绵阳东河坝富临外滩花园)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