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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廷佑
评析祖发诗集《悟缺集》，我心中颇有些顾虑：一则彼此太熟，恐感情用事，失之虚夸；二则学力有限，权威不足，恐难以服人。这两重顾虑，着实让我犯难。
所幸很快找到了破解之法：我寻得一位与祖发并不相熟、却极有权威的人物对他的评价，借权威之语阐发我之所见。如此一来，既扫清了上述顾虑，又契合古训“述而不作”之意。
这位大咖便是中国书协原副主席，著名诗人、学者、书画家林岫教授。
2019年6月26日，林老师赴中南海小礼堂讲授“书法与文学”，次日发给我两张在中南海的照片，当晚又与我微信聊天，言谈之间，不经意对祖发有所品评。我因创作需要，当时便将她的语音转为文字留存，今日翻出，竟成我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举斩断那两重顾虑。
那次聊天从27日20时09分至21时17分，其中有三段谈及祖发：
第一段：“那个姓金的，好像是个领导，他填的词不错呀，这个人还是很有悟性的，这里面的确像你说的是藏龙卧虎。因为他们这个工作责任比较大嘛，所以他不可能一天老玩儿这个艺术，等他们将来退休了或者是干了别的事情，就可以认真弄弄书法啊，诗词啊，还是挺有意思的。现在嘛，业余搞一搞吧，以后退休了，可以专注一点。我主要是想呢，不要老是给他们添麻烦了，这个不是他们的专业。然后呢，我的专业是古典文学，这个书法也是玩儿的。所以呢，这个好为人师的这样也不大好，确实自己岁数也大了！”
第二段：“这个自古以来，学者就是两路：一路是务虚的，一路是务实的。这个弟子嘛，也是一路务虚的，一路务实的。所以清代桐城派的一个大家，实际上他比较呢，还是有名呢，这个人叫刘大櫆，他就讲过‘天下可告人者，惟法也’。如果你不能告诉人家方法，你不是一个真正的学者。我是努力，是务实的。所以不管看什么书，做什么事，我都要注重它的方法。他们很用功啊，到十点多钟了，一个走的都没有，哈哈，哈哈。这个好学的精神真的很好。对了，那个金局长，我知道了，就是那天咱们一块儿吃饭的那位，他话不多。”
第三段：“这个金局长他寡言，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很有沉淀的这么一个人。你看他给我看的几首词，我就觉得，水调歌头、卜算子、临江仙几首都很到位，另外他那个书法也比较古朴，不搞那个花里胡哨的那一套，所以嘛，这个人也是物以类聚，友好相交，能够谈得来，大家都雅趣同俦，肯定会撞到一块儿去的。你想你廷佑的朋友还能差了吗，是不是啊。”
林先生三次提到金祖发，概括出三个特点：很有悟性、寡言、很有沉淀。此外，还特意表扬了他的三首词作，以及他的书法。我就依林先生这三点评价，谈谈自己的看法，以就教于在座各位诗友。
一、很有悟性——诗人金祖发的诗性特质
林岫先生的原话是：“那个姓金的，好像是个领导，他填的词不错呀，这个人还是很有悟性的……这里面的确像你说的是藏龙卧虎。”
大约七年前，林先生首先捕捉到的，便是金祖发的“悟性”。这与他今天这部诗集的名字《悟缺集》，竟不谋而合。
悟性，是对艺术规律的直觉把握，是诗人与生俱来的灵性，也是金祖发能在繁忙公务之余，直抵诗词堂奥的关键所在。
在诗集自序中，金祖发对自己的“悟”有一段真切描述：“我对写诗没有专门的研究。仅有的一点诗词素养都来自于唐诗宋词，还有毛泽东他老人家。我受‘诗言志’的影响颇深，一味地呕心沥血，直抒胸臆。钱穆先生说，学诗是学做人的一条径直大道。所谓作诗先作意，诗讲的是内心的东西，从诗中能看出一个人的人格、内心修养和意志境界。有了人，才有诗，不能离开这些去空谈写作技巧。我曾在《学诗》中形容自己写诗是‘篇篇抒块垒，字字呕心肝’。当然，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我也略微懂了一些形象思维的道理，知道有些话借助形象来表达会更生动、更有生命力。此外，我很看重诗词的氛围。古诗词中营造的那些浓郁的化也化不开的氛围，以及由此创造出的美好意境常在我心中盘桓、浸润。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无不给予我最好的心灵营养，我的诗就从其中走来。”
这番自述，正是一位有悟性者的自我印证。
二、寡言——诗人金祖发的人格特质
林岫先生的原话是：“那个金局长，我知道了，就是那天咱们一块儿吃饭的那位，他话不多。”“这个金局长他寡言……”
林先生敏锐地观察到并两次提到金祖发的人格特质：话不多，寡言。
金祖发的寡言，并非不善言辞。这里有他的性格因素，有“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的圣训在他身上的体现，也有他工作性质使然。但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他特有的人生际遇。
他在自序中写道：大学毕业进中南海，不到35岁官至局级，却在2005年底，44岁上查出肺癌。随即“手术的痛苦到化疗的折磨，半年下来直如再世为人”。2009年4月，距离第一次手术不到四年，又一次接受肺部手术，“无端一病屡纠缠，几度折磨气血残”（《病中杂感·其一》）。
他在那年年终述职会上说，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活着，并力争活得开心，活出精神，活出精彩。并更多地思考活着的意义，还能为自己、为家庭、为这个社会带来些什么。
于是，他开始读书，读古书，与历代先贤对话，从他们身上探寻人生的真谛。他形容自己那时的状态是“心神接千古，魂灵托太空”（《青松赞》）。他从书中读到品格，读到情怀。既有慷慨激越、自强不息、奋斗不止，也有顺应自然、抱诚守真、旷达宁静的生命观，给了他许多启发与慰藉。虽然有时仍不免感叹“命运原来不让人，心雄无奈病缠身”（《病中杂感·其二》），不免感觉霜气萧森、夕阳冷落、知音难觅，但他不再纠结于失落、悲愤和绝望，而是更真切地懂得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相信自己一样能活出这般情怀，这般精彩。
从他过山车般的生命体验中，从他海绵吸水般向古圣先贤汲取挑战命运的密钥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寡言背后，有着怎样的逻辑与力道。
虽然他给人的印象是寡言，生活中也确实话不多，但在工作中，在艺术追求的路上，他却是妥妥的“行动派”。他以抗癌之身，担负局长实职直到正常退休，尽到了一个公务员的全过程辛劳。特别是退休后，他说话更少，以将精力内收，刻苦临帖，潜心读书，诗力大进，书艺精进，活出了精彩，令人叹服。
三、很有沉淀——诗人金祖发的艺术特质
林先生的原话是：“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很有沉淀的这么一个人。你看他给我看的几首词，我就觉得，水调歌头、卜算子、临江仙几首都很到位，另外他那个书法也比较古朴，不搞那个花里胡哨的那一套。”
在金祖发身上，特别是在他的诗词作品中，以及这本书里展示出来的12幅自书诗词作品中，我们都能清楚看到他那深厚的人文素养，以及由内修而外化的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沉淀”。
拿到《悟缺集》后，我首先是循着林岫老师的点评，在她讲课之前的时段里，一一找出了那三首词作：
水调歌头·依韵寄陈廷佑先生（2019年3月）
我本京华客，一介宦游身。多蒙兄长抬爱，引我做词臣。记得当年初见，彼此倾心恨晚，相叙意殷殷。自是常携手，同道两三人。
前朝曲，今时调，欲何遵。谁承唐宋遗韵，打理词坛新。胸有豪情万丈，笔底风云层起，也赋白头春。借问陈夫子，君意又何云？
临江仙·春韭园（2019年3月）
春韭园乃青年书法家梁治国的斋号。题以赠之。
少饮洞庭湖垸水，风神濡染潇湘。金陵一沐十年长。益阳梁氏子，原是好儿郎。
借问平生何所爱？潜心书道文章。青春不负好时光。年年春韭绿，他日满园芳。
卜算子·秋雨山楂（2017年10月）
细雨理秋容，一院清如洗。入眼山楂别样红，静静来心底。
却忆赏花人，斜倚春风里。笑道秋深采果时，记得轻衫紫。
林岫老师评价这三首词“很到位”，虽然只有三个字，却概括极准、评价极高！显然林老师的逻辑是：因为他有悟性，所以能得法；因为他寡言，所以能沉潜。把悟性、寡言两个特质整合到一起，汇聚于一人之身，必然会绽放出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所以沉淀既源自悟性与寡言，又不止于二者的叠加，其中更有叠加后的升华，这一点在祖发的诗作、书作中，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借用林老师的原话，便是“到位”与“古朴”，不慕虚华，根植传统。
在祖发的首部诗集隆重面世之际，我试图将他和他的诗风归一归类。这就牵出一个关于“诗词史”的思考：中国有文学史，那么有没有诗史？诗词史？
我想起启功先生的四字诀：唐以前的诗是“长”出来的，唐诗是“嚷”出来的，宋诗是“想”出来的，以后的诗是“仿”出来的。这便是一部简到极致的中国诗史。在我看来，金祖发的诗，兼有诗三百的朴拙、唐音的浑然、宋调的理趣，关键在于他接受了系统的阅读与训练，又具备了内心的方正与坚韧，完成了从“悟”到“仿”再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质变。
对他作品风格的归位，我以为是“沉郁厚重”一派。我的判断是：金祖发的性格与诗作，不属于“豪放疏朗”一路，而应归于“沉郁、厚重、顿挫”一脉。其谱系对照，是沉郁顿挫的开创者、集大成者杜甫，是边塞雄浑、苍凉慷慨的高适，是刚健瘦硬、深沉冷峻的王安石。祖发籍贯湖北仙桃，不免让我想到了更早的、以生命完成沉郁忧愤的屈原。
我对他的核心评价是“四个不”：重道不逞技，持拙不弄巧，求潜不空悬，营境不眩表。
重道不逞技。诗词不仅是文字技巧，更是载道之器。金祖发注重诗中的义理、情感与寄托，不炫耀辞藻，不玩弄文字游戏，以内容为本。
持拙不弄巧。这对应林先生评价的“古朴”。在当下浮躁的诗坛，他不追求奇巧险怪，而是守正持拙，以质朴的语言表达深沉的情感，大拙若巧，大巧若拙。
求潜不空悬。他所追求的是“沉淀”。他的诗作根植大地，源于生活，有感而发，绝不无病呻吟，更不悬在空中虚无缥缈。每一首都言之有物，落地有声。
营境不眩表。他注重营造诗词的氛围和意境，无意追求表象的华美。他的诗词不靠浓艳辞藻夺人眼目，书法作品则不靠奇险笔墨装点画面，而是稳住心境，淡泊功利，力求选用适当的内容，营构古朴的面貌和艺境。“细雨理秋容，一院清如洗”的静谧，“胸有豪情万丈，笔底风云层起”的壮阔，都是从自然处落笔，在平实中见功力。他深谙“大象无形”，不炫而自有光华。
最后，我在这里感谢林岫老师的“隔空点评”，让我有了评判的底气。她七年前那次私聊，竟如此精准地点出了诗人金祖发的人格特质，以及他这部诗集的内容特质。我作为唯一的见证人，不禁对她的睿智和神妙再次表达崇敬。
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林老师七年前还有一个精准的预言：说金局长“现在业余搞一搞，以后退休了可以专注一点”。我们的金局长确实如她所愿，退休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已成为诗人金祖发、书法家金祖发，在诗、书两道都取得了喜人成绩。当时林老师特别评价祖发的书法“比较古朴，不搞花里胡哨的那一套”，这个评价也是一语中的，同样令人叹服。这一点，在这本诗集的开头部分，可以给大家一个粗浅印象。将来如果他要举行书法展览或专门将书法作品结集付梓，我们再作专门赏析研讨。
总之，我们有理由相信并期待，在《悟缺集》之后，能有更多“悟道”之作问世，继续在沉郁顿挫的道路上深耕，为我们留下更多“重道、持拙、求潜、营境”的名篇佳作，带来更多更大的惊喜！
2026年3月28日
陈廷佑，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第三、四两届常务理事。长期供职于中央国家机关，曾任中国国学中心筹建办主任，《中华书画家》杂志第一副总编。出版诗文专著《西抹东涂集》《诗文骈翼》，长篇小说《龙脉》《桲椤山》《陶村兵事》（总称龙脉三部曲）。多次举办个人诗文书法展览。应邀为央视2021年中秋晚会主舞台题写匾额和楹联。诗作曾获全国地名诗词活动一等奖，第七届中国诗歌节最高奖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