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或嘉州程川，四川乐山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兼诗歌专委会主任。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绿风》《诗选刊》《飞天》《延河》《四川文学》等全国文学期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出版有个人诗集《旷野上的灯火》《小镇之恋》，多次获《诗刊》社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徐志摩微诗歌奖等。
中国诗人之
沿河而行，听风听雨听子规（组诗）
程川（中国.乐山）
1: 夜雨将至
赶路的人，听不得雨声
无论怎么听
雨都像万千追兵
风声，早让千年前的天风
走漏。赶路的人注定要与雨
赤身相遇
冰冷的手，掀掉遍野的树叶
是雨，发出的又一张通缉令
是仇人还是知音？
赶路的人一去不回
因雨成为声名远播的侠客
2: 家门前
常常都是这样，一归家
赶紧打开前后门，让幽禁多时的风
对穿对过，自由行走
阳光、月色，和雨雪
静静地呆在门外，隔着生死这两道门
门前，一只落单的鸟飞过
恍若前世的知音，我们互致问候
后门是菜地，一茬茬的碧绿
把我们羊肠般的生活，喂养得有滋有味
门前一帘山水，是土著
好像几辈子前就占领了这方宝地
绿的树、黄的草、青黄相间的庄稼
是新来户。被时光伐倒了一些
又新长出了一些。我们相看两不厌
已有些年头。我时不时起身
又忍住请他们进屋小坐的冲动
3: 杀牛的人
在杀牛为生的苏稽古镇
牛肉汤锅己沸腾上百年了
我们留意嘴里的美味
留意汤锅店掌勺的村姑
谁还会有闲心去留意
这个杀牛的人――
小胳膊，小腿
怕是没有拴牛的牛绳粗
笑得有些羞涩
如果不是早知道
我一定也会和你一样以为
这是一个牧童的天真
或许，这人和我一样
昨天还真的是一个放牛匠
小胳膊握小刀。不时
削一叶柳枝，或凿一孔竹笛
4: 古镇的河
你们向我打听这一条河的身世
教我怎样回答你？
在岸边徒劳半生，也没有
哪一颗硌痛云影的石子，也没有
哪一朵溅湿眼眶的涛声与我回应
这一条河的前半生，是灵山仙子
他们都叫她——峨眉
这一条河的后半生，是人间碧玉
我们都叫她——苏稽
旁边横刀夺爱的大渡河
是这一条河的初爱
至于这一条河的归宿，说来话长
为了自由流淌，这一条河
后来又随了岷江、随了长江……
从此隐姓埋名在红尘中
左冲右突，低吟或长啸
5: 沿河而行
除了舟楫，你很难走完一条河流
无论是去往上游，还是下游
有时礁岩挡道，有时
蜂鸟野花将你挽留。有时
根本就没有路，让你
不得不羡慕，水中的一尾鱼
水上的一只鹭的自由
河流的前世
是高高在上的云朵
今生却一直匍匐在大地上行走
对万物，都抱以仰望之姿
怀抱恒河之沙，也拥长天一匹
沿河行走，上游和下游
同一处风景，在两岸
有迥异的心情。唯有风过处
彼此的血管里响起同一片涛声
6: 听雨
一整夜，雨滴与雨棚
用方言一问一答
爬山涉水而来的乡音
就为了匆匆一叙
看上去铺天盖地的雨滴
其实都是孤独而独立的存在
没有谁，能挽留住每一滴
直立行走的雨
在折叠的悬崖上，人间
秋风湍急。雨棚泪流满面
7: 雨落在院子里
在雨面前，我们都应谦卑些
不要说你是胸怀高山的人
不要说你是胸怀大海的人
山林里任何一粒小小的
雨滴，都来自云端之上
都曾经是奔腾的大江大浪
都曾经是金樽的
座上客，泥淖的阶下囚……
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寂静的院子里
一滴也不多一滴也不少
一滴也没走丢。多好啊
落脚在院子里的雨，才配叫雨
8: 人间有雨
雨沐人间百草，皆成百药
酌量取夜雨与芭蕉，一同煎服
可治古今寂寞
雨是酒的卧底，不恋金樽
与野村孤灯
作了断肠的药引
雨管辖着普天之下的院子
却不会区分住着的是权贵还是草民
就因此多给或少给几滴雨。当然
几粒青翠的鸟鸣会附赠给早醒的灵魂
独来独往直来直去，每一滴雨
看似逍遥，却有着各自挪不动的命运
落在山林的雨，终身浪迹
落在庙宇的雨，终身修行
落在深宅的雨，终身隐居
百年之后，当一切归于沉寂
也就只有雨，执著地
觅着荒草而来，掘地三尺……
9: 野地里
一个人出工，忘记了回来
在乡间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是那一把刨地的锄头，把自己
也当成了种子
一颗发芽的草，让发芽的
雨水和野花簇拥着
像一个人从野地里归来
10: 子规声声
它前世一定也是一个
大嗓门的人
那只鸟，整夜整夜的叫
黑鸦鸦的世界
那只鸟，好像是仅存的一只
我听到了那只鸟的叫声
其他的鸟想必也听到了
但我们充耳未闻，各自埋头
在梦里呼风唤雨
晨光终于打开了樊笼。众鸟
又在枝头雀跃，议论纷纷
到底在叫些什么呢
11: 山中黎明
一路跌宕而来，溪水
洗净夜色。此刻才把身姿放缓
枕着一缕晨曦，入眠
草尖上还有冰凉的露珠滑落
让人不忍直视那晶莹的泪眼
满山的树，纵使身处危崖
依旧绅士般与风从容攀谈
与我们一同抵达人间
亿万斯年前的阳光
稚童般好奇地推开一扇扇
斑驳的密林
谁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苔藓的荫影里，蘑菇一朵朵
醒来。可还认得出千年后的我们？
12: 一棵树
当水面成为一面镜子
冬泳的一棵树是如此平静地
照见了自己的今生
当缀满枝头的繁花、绿荫
臣伏于秋风。偌大的流动舞台
拭亮冬日攀援的风声
拭亮静默的铮铮风骨
孤零零的一棵树
独享如此辽阔的孤独
拒绝我们靠近。把我们
弃置在人世的另一片沧浪中
13: 草药
在远离城市的荒郊
一些草能哭能笑
被斩首，被拦腰
草们死死咬紧毒日
草的前世今生，草的苦
土里土气的陶罐知道
深山更深处的清泉知道
心头陈年的痛，知道
14: 未竟之诗
独自绽放，独自枯萎。这一生
如影随形的是一首
未竟之诗。而你是所有的
诗眼，唯一的诗眼
所有肉麻的词，都已出家
心是一座朴素的庙宇。收留荒野里
一盏修行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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