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刘瑞升

丙午年二月初一，余再登白岳。此行非为探春览胜，而为三约：一赴410载前徐霞客冰雪履痕之约，二赴廿一年前云山结友宿缘之约，三赴与当年重走霞客路初心之约。白岳者，今安徽休宁齐云山也。万历四十四年（1616），徐霞客年方而立，远游皖闽，首抵白岳，再陟黄山，终赴武夷。是年正月二十六，霞客出休宁西门，盘桓山中至二月初一，踏雪履冰，记山川胜概，笔墨流传，遂成千古佳话。2026年岁次丙午，恰为霞客首登齐云山410周年，余择此日重临，于丹崖翠壑间，与先贤、与昔年的自己，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照面。 3月19日晨七时半，余将16公斤的行囊精简后，寄存于休宁汉庭酒店，打车14公里前往齐云山。八时至登封桥畔，见路旁邮局，遂取预制纪念封就地盖销，以邮戳为证，镌此行之痕。后于横江畔登封桥旁拍照，发视频号一则，画面乃是：江平水缓，天灰云淡；白墙黛瓦，黄花白鹅；古桥剪影，水墨长卷。

九时沿“霞客古道”拾级登山，十时半至山门。彼时无410年前“寒威殊甚”之象，唯春和景明，草木葱茏，游人如织，生机盎然。 途中，一群高二学生自后追至，询知为徽州某校春游，凡九班近三百人，笑语盈径。见数生指着路牌“霞客古道”四字，笑言今日与徐霞客同行。余问：“可知徐霞客曾游此山？”众皆颔首。复语之：“今日适值徐霞客首登齐云山410周年，诸位无意之间，恰逢一段意义非凡之纪念。”孩子们惊叹不已。与这群少年偕行登山，步履竟觉轻快许多。 行至洞天福地祠，见一榔梅树立道旁，标识赫然，心下微动。忆及武当山与齐云山，跨越数百年的草木渊源。徐霞客游太和山（今武当山）日记，曾记其为母寿向道士索榔梅果之事（详见附文）。武当有真武大帝“折梅寄榔”得道之传，榔梅遂成仙果。明正德年间，齐云山雪崖道人方琼真出访武当，求得榔梅幼苗两株，一植月华天街，即霞客笔下“榔梅庵”所在地，今已不存；另一株便在此处。坊间相传，明亡后武当榔梅绝迹，1998年自齐云山引苗复植，方得续其命脉。霞客对两地榔梅详实笔录，令今人得窥其前世今生。余两上武当，每至榔梅庵必驻足凝望，然霞客所记漫山遍野榔梅无数“大皆合抱”的盛景无存，唯一株不足成人小腿粗的榔梅树，被围栏孤护。500余年一植，竟续榔梅香火；霞客一笔一记，便留草木源流。 再上行，至月华街。此街海拔580余米，建筑群半悬峭壁，形如新月，故得此名，亦有“天街”之誉。

街中三十余户居民，多为道士后裔。齐云山道教以正一派为主，道士可婚娶，遂成道民共居的山间村落，通行婺源方言，风俗独具。如今居民多以旅游餐饮、民宿为业，烟火气与道韵相融，自成一境。踏入月华街，已是下午一时半。旧念骤起，直奔廿一年前曾用餐的浮云餐厅。门口广告牌上，“程光华”三字赫然在目，后附一串电话号码，竟与当年分毫不差。询值班女士，告知厨师暂未在岗，仅能煮面。遂点一碗笋干面，价25元，滋味清淡，却牵出廿一载的云山往事。 食毕，径往长生楼。楼前伫立一位长者，余一眼便断定是程光华先生。先生已不识故人，余只言投宿。先生唤女儿引余看房，主体仍是百年道院旧构，内部已翻新为现代设施，房价自300至千余元不等。余力求俭行，问有无廉之选，遂引至一旁旧楼二层。陈设虽简，卫浴俱全，一宿200元，当即入住。 安顿既定，方与程先生提及廿一年前的宿缘。先生记忆已淡，然闻“吕健君”三字，当即恍然：“认得认得，当年的管理处副处长，善画山水，如今画作颇值千金。”余遂细述2005年“五一”重走霞客路自驾来游的往事：彼时无智能手机，寻山访迹全凭到管委会索取纸质资料。常规假期管理部门多已放假，余抱着试试的心态前往，却正撞见吕先生锁门欲离。后来才知，先生当日值班需上山巡视，因忘带手绘扇面特意折返——这份机缘

如今想来，皆是天意。知余专程寻徐霞客足迹，吕先生引余入办公室，寻来齐云山相关资料。余亦得见，这位副处长，笔名三生居士，闲暇绘齐云山扇面，托山上纪念品摊位售卖，以补纸墨开销。见余观赏折扇，便让余随意挑选一柄留作纪念。余细观之，正面以传统国画笔法绘齐云山清幽：草房隐于林间，古木苍劲，轻舟泊岸，亭台依山，更有二古人作揖，意境悠远。落款题“白岳记游，三生居士画于齐云山”，钤“三生居士”阴文印章。翻转扇面，是吕先生手书抒怀：“功名身外物，得也罢不得也罢。富贵眼前花，开何妨？不开又何妨？”落款云：“三生居士游白岳，偶于荒草间觅得此语，甚获我心，特录于此，与天下友人共赏。”余指扇面二人，笑对吕先生：“选这柄吧，这二人，一位是您，一位是我。”

此言一出，吕先生大喜，启砚盒润笔挥毫，于空白处补题一行：“刘瑞升先生大雅正之”，又添注：“二〇〇五年五月一日，刘先生驾车云游至此。一路风餐露宿，备极艰辛，令人感动。三生居士吕健君又记。”此扇承载机缘与情谊，余珍藏至今，亦成此次重游最牵念之旧缘。吕先生熟稔徐霞客在齐云山之足迹，遂陪余循霞客游历路线览胜山间。当晚托程光华先生安排，宿于长生楼二楼。彼时长生楼仍为古老道院建构，木质楼地板踏之“咚咚”作响，窄陡楼梯容不下一脚站立，窗棂徽派木雕古意盎然，此皆与山间古韵浑然一体。那晚山居时光，深镌记忆。此行出发前，余最念的，便是这两位廿一载的旧友。翻出尘封的日记，其上清晰记着吕健君、程光华二位先生的联系方式。余先托去年江阴徐霞客学术研讨会相识的齐云山管委会胡勇先生打听吕先生，胡勇初说不识，后经问询山中耆老，方知吕先生已调走多年，告余其联系方式，与廿一年前的号码分毫不差。拨通电话，吕先生初时声音含糊，待余自报家门，先生瞬间满是欣喜，唯遗憾已退休定居合肥，难赴齐云山故地重逢。 而今重游，程光华先生已78岁高龄。先生祖籍古徽州婺源，自幼生长于齐云山，堪称山上名副其实的“寨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先生任齐云生产队队长，时全山无田无资源，近三十户、八九十口村民，赖香火为生，生计维艰。程先生率社员挖山种茶、植玉米，以山间小竹制笔，采香风茶外销，百计增入，撑起全山民生。先生好学勤问、记忆力超群，知识广博，为公认之“齐云通”“活地图”，于齐云山地质地貌、气候宫观、道教历史烂熟于心。尤知祖上道士程振华曾与徐霞客交往，且被霞客记入日记，引以为傲。今浮云餐厅已交儿媳打理，长生楼由小女儿操持，另有两女皆公职在身，先生与老伴安度晚年，守此山缘，平淡安稳。 谈及霞客旧迹，程老先生兴致愈浓，取友人所摄画册与余共赏。余忆2005年陪访小壶天：石坊为明中期所建，红石构筑，整体呈葫芦形。坊上镌“小壶天”三字，名出道教“壶天仙境”；后方连狭长石窟，窟长20米、宽3.3米、高2.5米，底临涧设石栏，窟中有“元液”泉眼，终年不竭。石坊旁“蓬壶深处”篆刻，浙江开化人方豪所题“退思岩”石刻，估计皆为徐霞客游历之时已有，历400载风雨，清晰如故。徐霞客日记载：“三十日，雪甚，兼雾浓，咫尺不辨。伯化携酒至舍身崖，饮睇元阁。阁在崖侧，冰柱垂垂，大者竟丈。”记得当年程先生详述：羽士汪伯化陪霞客在此饮酒赏景，时大雪弥天、浓雾锁谷，崖侧冰柱竟长一丈。今日登临，崖间滴水成帘，周遭无寒，香炉峰在云海中时隐时现，与400余载前“路棘雪迷”，判若两重天地。离山之前，忽忆心中一惑未向程先生讨教。《徐霞客游记》云：“登山五里，借庙中灯，冒雪蹑冰，二里，过天门。里许，入榔梅庵。”“里许”本指一里左右，然按今行程测算，自一天门摩崖至今名为榔梅宛之处，路程远不止一里。不禁思忖：霞客笔下“天门”，究竟为一天门、二天门抑或三天门？若为今摩崖所在之一天门，距榔梅宛绝无一里之近。

或因历世变迁，今榔梅宛已非霞客当年之榔梅庵？山川依旧，地名或易，此存疑，恰为寻访霞客足迹独有之趣味与思索。遥想410载前，霞客正月登山，恰逢大雪连绵，冰凌铮铮坠地。冒雪踏冰，夜借庙灯赶路，无暇细赏沿途，唯闻林间冰响清越。宿山房时，听檐滴水声，辗转难眠，书“余独卧山房，夜听水声屋溜，竟不能寐”；次日晨起，“满山冰花玉树，迷漫一色”；二十八日闻言大雪，起视“弥山漫谷”；二十九日“大雪复至，飞积盈尺”。这般冰雪齐云，被霞客以精准细腻之笔记录，读来恍若身临其境。而余此番登临，却春意盎然，全无半分严寒。山间植被葱郁，摩崖石刻保护完好，霞客笔下“蟠青丛翠”“一往幽丽”之景，历历在目。俯眺山下大片油菜花盛放，金黄遍野，与白墙黛瓦徽派建筑相映成趣。登山者有穿短袖者，与400余载前同一农历时节之大雪，形成极致鲜明之对照。气候变化之大，可见一斑。夜宿长生楼，念念不忘廿一年前清晨盛景：推开木格老窗，晨曦中乱云飞渡，自香炉峰前悄然无声滚滚而过，峰峦时隐时现，绝美至极。此番重游，欲再睹此景，遂将闹钟定于清晨六时。未待铃响，五时四十分便猛然睁眼，瞥见窗隙丝丝光线，急启窗帘，当即被眼前景色惊艳：天边早霞横贯，绚烂夺目；峰前云海舒卷，层次分明。香炉峰独立云间，与后方峦嶂若即若离，立体感通透，美得令人失语。忙披衣下床，执相机冲门而出，一路不停拍摄录像，唯恐错失难得盛景。俯视山下如带横江及之上登封桥，隐于雾霭，与油菜花、徽派古建交织，成一幅全景画卷。 

410载风雪，定格于“千古奇书”之页；廿一载云山，萦回于方寸心头之上。重走霞客路，非唯寻访山川旧迹，更为赴一场与先贤、与故人、与初心之约。吕先生所赠折扇，依旧珍藏；程先生所守道院，仍然迎客。霞客笔下白岳，历岁月流转，风骨未改。无论是400余载前之冰雪齐云，还是廿一载前之春日云山，丹崖不老，古道长存。那份对山水之痴恋、对先贤之追慕、对人间机缘之珍视，于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 

刘瑞升

时在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丙午二月初二

天气：9℃～13℃ 旅次安徽休宁

定稿于同年3月31日 苍洱之间霞客栈·书房 

 附文：

【徐霞客在太和山寻榔梅记 】

天启三年（1623）三月十三日，徐霞客游太和山（今湖北丹江口市武当山）。山中植被完好，满目苍翠，令其印象深刻；而独有之珍稀树种榔梅，更令其驻足流连，详记其事，成一段曲折求果之趣。霞客先至榔仙祠，日记真切记所见：“祠与南岩对峙，前有榔树特大，无寸肤，赤干耸立，纤芽未发。旁多榔梅树，亦高耸，花色深浅如桃杏，蒂垂丝作海棠状。”又记：“梅与榔本山中两种，相传玄帝插梅寄榔，成此异种云。”可知榔、梅本为二树，传真武大帝插梅于榔，遂成榔梅异种。行至上琼台观，旁榔梅数株，大皆合抱，霞客书：“其旁榔梅数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绚烂岩际。”奇树所结果实，尤为珍贵。霞客向观中道士索榔梅果，道士皆缄口不言。良久，方有道士轻语：“此系禁物。前有人携出三四枚，道流株连破家者数人。”原来榔梅果为皇家禁物，曾有人私携数枚，连累数位道士家破人亡，故无人敢私赠。霞客不信，执意恳求，

语气愈切。道士无奈，予数枚果实，却已发黑腐烂，再三叮嘱勿外传。至中琼台，复向观主求取，观主客气推辞，言无果实可赠。霞客失望欲去，未几，身后有人追呼，乃中琼台小道士，奉观主命促其返回。霞客归观，观主执手悄语：“公渴求珍植，幸得两枚，少慰公怀。但一泄于人，罪立至矣。”遂予两枚，霞客端详，叹曰：“形侔金橘，漉以蜂液，金相玉质，非凡品也。”果实形如金橘，渗蜜液，色如金质似玉，绝非寻常。傍晚返宫，又以薄礼打点小道士，再得六枚。此行寻榔梅圆满，霞客携果归乡。日记终暖心一句：“越二十四日，浴佛后一日抵家，以太和榔梅为老母寿。”历二十四日奔波，浴佛节后一日归家，以武当榔梅为母祝寿，为此行添尽孝心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