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伟大之处:崇尚文化,科技兴农。尽管他只读两年半书,但他成了当地的能人——“文化人”。写春联、写信、拟合同、打条子、算账等,样样精通。印象中,父亲担任生产队队长时很少着家,成天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在外。他总身着退色的中山装,用他那“细木棒”似的左臂夹着本本与算盘,风里来,雨里去。他的身影不是在田头地尾,就是挨家逐户地搞宣传,倡导科学种田,手把手教会村人如何配制农药等。记忆里,父亲总是少言寡语,神情严肃,心事重重,一副“忧国忧民”之样。但他十分酷爱看书读报,在家时总手不释卷。有时遇不认识的字,能跑好远虚心请教别人。后来,父亲花角把钱从旧书摊买了一本破烂得像卷心菜似的中华字典,一用完就锁在了柜台的抽屉里。父亲说,字典就是最好的老师!
父亲这种勤奋好学的精神,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激励着我们刻苦学习,成为真正的文化人。
父亲虽不高大魁梧,但他很能吃苦耐劳。在村人眼里他就是“能文能武”之才,两百斤重的担子不在话下。但我们看得出父亲的内心有时也很脆弱。父亲是个要强之人,他的眼光总高人一筹。在那极度困窘的动乱年代,于外,父亲带领村人,一边向贫瘠的土地要“高产”,一边煞费苦心地“大搞资本主义”,以至于“文革”中被批斗关押致抑郁症,而死不肯入党;于内,他时常教诲我们“要得出人头,就在书中求”、“书中自有黄金屋”,鼓励我们要读好书,用好书,成人成才。我们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在那“十年浩劫、读书无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年代,硬是刻苦学习,每学期都捧着红彤彤的“五好学生”奖状回家。如今兄妹四人一个公务员,两个高级教师,最为逊色的我,亦能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两百万文字,成了所谓“作家”。
我的母亲姓王,名炳凤,乳名:凤子。江苏省盐都学富人士,中共地下党员。在学富镇镇政府档案室里,依然存有母亲是地下党的备查档案。如果她老人家还健在的话,今年也不过才96岁,可她辞世已37个年头了。作为是她长女的我,心中不免一次次地泛起伤悲,脑海中不时地会想起母亲那平凡的一生中诸多感人的往事。 1931年,母亲出身地主家庭,因重男轻女,却没进过学堂。但她好学,思想进步,在抗战烽火中,没忘“少年强国”之责,一个弱女子,在国家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她挺身而出,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她16周岁。后来她积极参加了妇救会,组织全村妇女,做军衣,做军鞋,为支援前线,她们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在日伪军“大扫荡”等残酷的战争时期,她们身处白色恐怖,冒着死亡的危险,坚持地下斗争,为中华民族的解放尽了一个热血青年的责任。在当地人眼里,母亲就是幸存的“刘胡兰”。
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者悍然发动了“卢沟桥事变”,开始全面入侵中华,大片国土沦陷,人民流离失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1938年3月30日,日军首次轰炸故乡盐城,投弹60余枚,死伤群众40多人,毁坏民房1600间。七岁的母亲随家人死里逃生……1940年秋,陈毅粟裕遵照中共中央关于新四军“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战略方针,率新四军苏北指挥部迅速东进。同期,黄克诚率八路军第五纵队南下,与新四军共同开辟苏北抗日根据地。从此,我的故乡盐城从国民党统治区变成抗日根据地。并先后取得了盐(城)阜(宁)、苏中、淮海、淮北反“扫荡”和车桥等许多战役、战斗的胜利。
然而,1942年冬,日伪军对盐城进行大规模的“扫荡”、“清剿”,在九区周围秦南仓、李付使、古殿堡、北宋庄、中堡庄、沙沟、楼王镇、观音头、江家庄等地设立据点,妄图一举“伪化”全区。地方上的汉奸、特务、土匪,也纷纷出动,助敌为恶。家乡时桥乡一片混乱。一日,11岁的母亲独自在家做绣花鞋,忽闯进来一个端枪的日伪军:“小姑娘,快,快帮叔叔缝一下裤管……”他一边说,一边将撕破裤管的右腿翘到了我母亲跟前。母亲蓦然站立,怒目圆瞪,直冲伪军:“呸,我才不给狗汉奸补衣服呢!滚……”这日伪军就是当地的“二狗子”,他一个箭步上前,妄想夺去我母亲手中的针线,母亲却死死抓住不放,还狠狠咬了他的右手。二狗子狗急跳墙,拉开枪把准备打死母亲,母亲却毫无惧色。此时,我的外公恰巧回来了。在那反“扫荡”的艰苦岁月里,年少的母亲常常冒着生命危险与一批进步青年为战士们送茶、送饭,转运伤员。在那极度贫穷、严重缺医少药的年代,母亲为了救治伤员,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家中悄取钱财,自采草药,用温开水清洗伤员的创伤,用中草药敷伤口,用小勺一口一口地给伤员喂茶喂饭。在她精心救护下,很多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八路军指战员恢复了健康,重返前线……1948年,经组织批准,母亲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对党组织的忠诚和对信仰的坚守伴随了母亲的一生,融入母亲灵魂的共产党员的党性也体现在母亲一生的言行举止中。
新中国成立后,20岁的母亲毅然决然“净身出家”,嫁给了“革命家庭”却又穷得叮当响的父亲,与父同舟共济相濡以沫39个春秋,生育九子女。其间,因家庭变故,颠沛流离。曾于上海当过保姆,做过奶娘,却因此而痛失长子长女。后来回到家乡,与所有农村妇女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煮饭洗衣、养鸡喂猪、做针线活,因柴米油盐操心,为全家生计而奔波。但母亲每次开完党员会回来都像领导似的跟家人们“开会”,传达上级精神。所以,我们兄妹几个自小就受党员母亲的熏陶,牢固树立“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有国才有家”的家国情怀。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党性超强,每次开党员会,她都早早到场。记得有年春天,她胃痛躺床上,午饭都没吃,忽听大队部喇叭响了,通知开党员会,她蓦地爬起来,精神抖擞,像是没病似的去开会了。平日里,她非常节省,五分钱一只鸡蛋、三分钱一块豆腐都不舍得上嘴,常是挨饿受冻,故积劳成疾。她说,饭可以少吃,但党费一定要缴,而且不能显少。36年前,在那土葬风靡的年代,病入膏肓料知自己无力回天的母亲,要求家人在她死后一定要火葬她,临终前还遗下一沓毛票作为最后一次党费:七块八毛。
我深深懂得,母亲按时交党费,是对共产党的忠贞与信任,也是对共产党的感恩,更是对共产党的不了情。她常常对我们说:“没有毛主席和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更没有我们一家人现在的好日子,要感谢共产党一辈子!”在“WG运动”中,担任生产队队长却“大搞资本主义”的父亲被关押,家被洗劫一空,祖父病倒,全家人吃了这顿没下顿,而母亲仍然对我们说:“孩子们,别怕!乌云遮不住太阳!有共产党在,就有我们的好日子!”
母亲是个极其平凡的农村妇女,是中国千万个共产党员之一,她的一生,几乎没享过一天福,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没吃过或吃饱几顿像样的饭菜,也没有时间好好休息过,总是操着永远操不完的心,直至停止自己的呼吸。她的人生经历,也正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小小缩影。母亲虽然没有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在我的眼里,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一个值得尊敬之人。
在中国共产党华诞105周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77周年的今天,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共产党员。我的父亲母亲,虽是卑微的农民,但在我眼里,他们是一部大书,让我永远读不完,而受益匪浅。亲爱的父母啊,又是一年清明至,您们在天堂还好吗?我们多么想念您们,永远永远怀念您们!
作者简介戚思翠,笔名:田心、草根等,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常州市科普协会会员,常州市群众文化学会会员,射阳县杂文学会会员。于《世界日报》《泰国中华报》《加拿大报》《侨报》《农民日报》《中国人口报》《中国食品》《中华日报》《检察日报》《联合日报》《今古传奇》《语文报》《羊城晚报》《社区》《翠苑》《新传奇》等全国各大报纸、杂志发表文章约两百万文字,作品《藏在伏天里的爱》荣获江苏省第22届报纸副刊好作品散文类一等奖。小说《最后一次党费》荣获武汉《新传奇》“喜迎建党100周年”征文赛一等奖;散文《乡村土灶》在第五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全国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参加全国各地文学征文获奖证书百余枚,散文《芦花礼赞》《又到粽子飘香时》《父亲的扁担》《楼顶的丝瓜》《故乡的秋》等文,被山东淄博、湖北孝感、北京大兴等多家列入初中语文试卷。数十篇小文编入有关杂志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