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七)
作者:沈巩利

那年初雪落下来的时候,清禾队来了两个人。
说是两个人,其实是一对老夫妻,从云北来的。男的姓贺,女的姓冯,都是大学的教授,头发花白了,说话文绉绉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队上人没见过大学教授,稀罕得很,凑在路口看。老两口提着行李,走得不快,脚下踩着雪,咯吱咯吱的,走到队仓库跟前,站住了。
“请问,这是清禾队吗?”贺教授问。
队上人点点头。有人指着前面说,那边有空房,你们跟队长说一声就好。
老两口道了谢,往那边走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们是下放来的。那年月,这种事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来了就不走了——房子是土坯的,炕是冷的,灶是塌的,他们修修补补,竟然住下了。贺教授话不多,见人就点点头,冯教授也一样,两个人都和气,可和气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什么。
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在边城上大学,毕业后进了企业,据说混得一般。可从来没回来过。过年不回来,过节气也不回来。队上人问起来,贺教授就说:“他忙。”
忙?再忙,爸妈总要的吧?可这话不好说出口,人家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女儿更绝。嫁到陕北去了,宝塔铺,那地方一听就远得很。嫁过去之后,再没回来过。有人说,是断了关系,为啥断的,谁也不清楚。
“书读多了,心就硬了。”十娃妈有一回说。
她家十个娃,一个都舍不得往外撵,饿死也要饿在一块儿。她想不通,咋有人能把亲生儿女养成这样?
想不通的事多了,她也懒得想。冬天还长,她得操心那一炕娃的口粮。
雪越下越大。
队南头,少锋家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明亮的灯光。
少锋今年六十九了,中上个子,清瘦,脸上有了皱纹,可眼睛亮得很,像个年轻人。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块布,擦他的二胡。二胡跟了他几十年,杆子磨得溜光,琴筒上的蟒皮是明的,声音还是亮堂堂的。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几个年轻人,是队上的小伙。打头的是社社,二十出头,刚结了婚,脸上还带着新女婿的喜气。后头跟着几个,都是来找少锋说话的。
少锋笑了,把二胡放下,说:“坐,都坐。”
他从桌上取了烟,又拎过电壶,给每人倒了杯茶水。烟茶是给人家看日子送的,可这份周到,队上都说好。
社社点了烟,吸了一口,说:“先生,我媳妇有了。”
少锋眼睛一亮:“有了?好事啊。”
“我就是来问问,”社社挠挠头,“啥时候生好?”
少锋笑了,掐着指头算了算,说:“明年八月。八月里日子多,到时候我给你挑个好日子。”
社社放心了,嘿嘿笑着,又点了根烟。
旁边的江五问:“先生,我家那只奶羊病了,您给看看?”
少锋摆摆手:“奶羊病找兽医,我不懂那个。”
江五说:“您不是啥都懂吗?”
“我懂的是日子,不是牲口。”少锋说,“奶羊病了找兽医,人病了找大夫,日子差了找我。各是各的道,不能乱来。”
几个小伙都笑了。他们爱来找少锋,不光是为问日子,也是爱听他说话。他说话不急不慢的,说的都是实在理儿,听了心里熨帖。
少锋又拿起二胡,拉起来。拉的什么曲子,没人知道,可好听。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二胡声飘出去,飘进雪里,又落下来,盖住了。
那一年,队上还有件事。
老周家那两口子,把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告到法院了。
这事在清禾队炸了锅。告自个儿儿女?这还得了?可细说起来,也是没法子的事。老两口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几个儿女推来推去,老大说该老二养,老二说该老三养,老三说闺女也得分摊,闺女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凭啥摊?
推来推去,老两口没人管了。冬天没柴烧,病了没人问,村干部去调解好几回,没用。
最后,老周头一跺脚:告!
法院还真来了人。在村上开的庭,就在队部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坐了几个穿制服的。队上人都来看,围了一圈又一圈,像看大戏。
三个儿子一个闺女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抬头。法官问话,他们答,声音小得像蚊子。老两口坐在另一边,老周婆子低着头抹泪,老周头绷着脸,一句话不说。
法官讲了一通道理,什么赡养老人是义务,什么不养父母要担责任,什么你们也有老的一天。讲了半天,最后问:你们认不认错?
四个儿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点了头。
认错。
当场给爸妈鞠躬,道歉。答应轮流接老人去家里住,一家三个月,轮到谁家谁负责。
老周老婆哭出声来。老周头还是绷着脸,可眼眶红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慢慢散了。少锋站在后头,看了半天,没说话。回家路上,碰见夹佳。夹佳也来看审案子,两个人在路口站住了。
“这事,”夹佳说,“你咋看?”
少锋摇摇头:“早该这样。非得闹到这一步,丢人。”
夹佳叹了口气,忽然说:“今儿个是腊月初六。”
少锋看了他一眼。
“二十年前,腊月初六,”夹佳说,“老周家那个二小子生的。那时候老周头还年轻,抱着娃满村转,见人就笑。”
少锋没说话。他记得那个娃,就是今天站在那儿低头的二小子。
“人这一辈子,”夹佳说,“咋就过成这样了呢?”
雪又下起来了。两个人各自往家走,脚印落在雪地上,深深浅浅的,一会儿就让新雪盖住了。
少锋回到家,拉亮灯,拿起二胡。他想拉个曲子,可手搭在弦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清禾队的冬天,总是这么长。
可长了也得过。过了冬天,就是春天。春天来了,地里又该忙活了。忙活起来,啥事都能忘。
他这么想着,拉起二胡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