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交谊,永久的怀念
作者 岩波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一个人真的不算什么;在浩瀚的宇宙太空中,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星球也真的不算什么。我们所作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主观愿望的追寻和挥洒。而尽管我们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也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亲朋故旧和思念怀想。
2017年底,我接受了市作协的任务,调研、采访著名作家梁斌的故乡冀中农村的发展情况,创作延续《红旗谱》思路的长篇小说《红星谱》。梁斌的儿子、市人大前副主任散襄军带领我们到冀中的蠡县牵线搭桥。县委宣传部安排了退休返聘的电视台老记者岳子元老师做我的向导。凡是他认为应该调研、采访的村落和个人,以及我认为也应该了解的人和事,他都会带我前往。时年岳老师已经七十有一,稍矮的身材十分瘦弱,于是,一句话经常被我挂在嘴上:“要不要休息一下?”
(县电视台记者岳子元老师)
“不用,我现在撑得住。”在他退休以后的这十来年,每天都和几位同样退休的老同事,沿着千里堤和潴龙河骑自行车十公里,做为身体锻炼。有了这样的基础,他陪伴我在冀中农村跑了一年多而没有倒下。最难得的是他很早入行,经历了冀中农村改革开放的全过程,做为电视摄影记者,全县有意义的大事小情几乎无一逃过他的镜头,他也因此获得很多荣誉。他几乎就是活档案。凡是他安排的村落,我去了以后都“满载而归”,笔记本记得满满的。县人大主任绳兰柱也是全县改革开放的亲历者,他和岳老师一起专门与我长谈三次,他们俩互相启发互相补充,让我倏忽间将冀中农村多年来的发展脉络和全景在大脑中有了清晰轮廓。于是,我一边采访一边构思和撰写,争取了宝贵时间。
休息的间隙,我问起岳老师的家庭情况,他说,老伴去世得早,现在他是一个人生活,还住在县电视台的单身宿舍里,有一个儿子,开摄影部,兼营打字复印,但近年生意越来越难作,岳老师的工资大部分都帮衬了儿子。而他只是中级职称,收入也不高。加上他多年来洁身自好,耿直清廉,从不借工作之便收受好处,所以,一方面晋升不快,另方面,很清贫。他穿的衣服,都是二、三十年前的、现在早已没人穿的过时服装。我联想到他有可能自己开伙或吃食堂,为让他省一点开销,竭力劝他跟我到县委食堂吃饭,我手里有饭票,被他摇头坚拒。为表示我的心意,我买了很多“天津三绝”(风味小吃)之一的大麻花,放在汽车后备箱里,送给有关被访对象。也特意给岳老师两份,他问:“为什么给我两份?”我说:“一份是给您儿子的;不这样,您会全给儿子,一口舍不得吃。”岳老师的眼里立即涌满泪水。
过了一段时间,在紧张的跑路和调研、采访中,岳老师抓空对我说:“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驴肉火烧,你要写我们这片地区,我还没‘表示表示’呢。”我说:“快打住吧,我应该请您才对。千万不要把那份麻花的事往心上放,不值一提。”但那天他涨红了脸下死力气拉着我进了那家驴肉火烧店,而且点了两瓶啤酒。我借口去洗手想先把账结了,结果银台老板娘说:“岳老师结完了(方圆左近很多人都认识他)。”我让她把岳老师的钱退出来,她笑着说:“我听岳老师的,不听你的。”看上去他们之间早有默契。岳老师想加菜,被我死死拦住。那天我们每人吃了两个驴肉火烧,喝了一瓶啤酒。岳老师低垂着头,难为情地说:“没有炒菜,火烧就酒,你让我没法出门了。”我打趣说:“火烧就酒,越吃越有。”以后又有好几次岳老师想请客,都被我坚拒。但我再给他天津的土特产,他也坚辞不受了。
“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不错。冀中农村的蠡县这片热土,近百年来,涌现无数仁人志士和英雄豪杰。农民要求解放的一次次浪潮,波澜壮阔,“高蠡暴动”、“保定二师学潮”、“反割头税”等等壮举,给当地出生的老作家梁斌以文学灵感、创作冲动和取之不尽的素材,《红旗飘》、《播火记》、《烽烟图》等载入史册的系列名著由此诞生。而后期——改革开放后又创造了乡镇企业在皮革和毛纺行业领衔全国的记录——1984年国务院副总理田纪云前来视察,题写了“南有温州,北有蠡县”的感慨之词。我在和岳老师、绳兰柱主任一起座谈时,绳主任神色黯然道:“现在温州仍然站在前沿,而蠡县已经落后了,真是于心不甘啊!”
(县人大主任绳兰柱)
为什么落后了呢?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难以一言以蔽之。岳老师沉吟一阵后说:“初期基本都是‘自主创业’,现在流行的都是‘红顶商人’了。”这句话触发了我的职业敏感:冀中农村在思想文化的开放方面,肯定不及温州那样的南方地区。在此并非否定,而是理解:若“基本面”停留在“官本位”,农村与城市经济都会受影响,因为不可能营造公平正义的社会环境。我尝试性问岳老师:“能不能找个乡镇企业,我和他们谈谈股份制问题?”岳老师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没有人会同意。”我固执地说:“试试嘛。”于是,他硬着头皮寻找这样的单位,找了好几家,都不同意。有一家很想借我的手帮他们做广告,主动邀请我前往,我借机提出“能不能谈谈股份制问题?”他当时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很快,他给岳老师打来电话:“我最近太忙,转告李老师不要来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股份制是要给员工分股份并赋予话语权的。我联想到一句老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岳老师道:“‘先富带后富’不现实。但这些事你不要写进书里。”
我在上世纪90年代读研时写过《中外粮食政策比较与启示》,获得省市和国家级奖项,至少书面上了解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等国家和中国的粮食生产与政策,对冀中农村的经济发展,有着预设的判断。因为早先的农村经济,主要体现在粮食生产上。在调研中,我又翻阅了蠡县的县志。把思路延伸到过往的水深火热和艰苦卓绝当中,从1940起笔,写到1985年,力求全景式展示那段时间冀中农村的林林总总。在构思中渗入了我的观点:部分地区土改行为过激,有政策原因,也有部分执行者的素质低下问题;合作化原本应该自愿,不该一刀切;大跃进“放卫星”抵制者大有人在,但也有人“看破不说破”,还自诩智慧;农村能不能致富,不在于“集体”还是“单干”,而是“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确实应该放到农村去;一线农村的矛盾冲突,不是起自方针政策,主要是人品之争(干部队伍中不乏投机者)……我在书中塑造的主人公是按照我的思路而行事的。岳老师看了初稿后说:“你不能这么实在,否则出版不了。”我说:“这本书要继承《红旗谱》的光荣传统,那么,首先应该知道那个‘光荣传统’究竟是什么,对不对?”岳老师有些着急,说:“你要跟现在的领导‘对表’,你的指针若没走在领导的指针上,以后就不要跟我提这本书了。即使出版了,也别给我寄。”话说得很坚决。

2019年,我来到加拿大孩子的身边,国内传来对《红星谱》的两种声音,一种是高度赞许,另一种是贬斥(一个“小爬虫竟然思考国家问题”),但我又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跑回去“解释”:观点明明白白,根本用不着解释。转过年来,孩子开车带我调研加拿大农业和粮食生产问题,跑了好几个农场,查阅了很多资料,正打算再写调查报告进行细述,此时(2021年1月)国内又传来消息,市委宣传部审查通过了《红星谱》这本45万字的长篇小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我让天津侄女到市作协拿到了样书,给蠡县的一些朋友寄去,但没给岳老师。不久,我得知了这本书被“限量发行”:一切被岳老师预见到了。我内心五味杂陈。我感恩岳老师帮我做的一切,但我不希望他“一语成谶”。好在,三年后事态发展出现“活口”:截至2024年上半年,网上出现了这本书在个别平台出售的广告。我想把“喜讯”转告岳老师,给他微信留言,却迟迟没有回应。他真的对我失望了吗?我急忙问询县里的绳主任,得知:岳老师已于疫情中的2020年病逝。我好生失落。好人啊!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感到岳老师的人品之可贵,并心疼他!他是以他的人生经验、做事方式和善意,要成全我和这本书。岳老师,我永远怀念您!

【作者简介】岩波,原名李重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理想国》《红星谱》《1943,黄金大争战》《今夜辰星璀璨》《开锁》《狼山》《鸽王》《饮食男女》《那年那些兵》《暗战》等20余部,逾600万字;小小说《健忘症》入选2011“当代世界华文闪小说精品文库”。长篇小说《男上司与女上司》获2011“长江杯”现实文学类季军奖。长篇小说《女市委书记的男秘书》于2011-2014连续四年获《新浪中国·好书榜》前5名。短篇小说《父与子》获贵州文学“2015作家100强”。歌词《延安情》《握住母亲的手》获全国大赛银奖,《天津民谣》获全国大赛金奖,2017年被中国大众音协授予“中国歌曲创作金牌作词”荣誉称号。散文《阿岗昆和毛乌素的两个中秋》获2021加拿大加中文化交流协会“特别荣誉奖”。中短篇小说集《多伦多华人》获中国侨联2021“著述佳作奖”,被米国国会图书馆、加国多伦多大学图书馆、米国杨百翰大学图书馆、米国俄亥俄州大学图书馆收藏。长篇纪实文学《风雨毛乌素》入选国家新闻出版署《2022中国农家书屋重点推荐书目》,入选中宣部、农业农村部《2022中国农民喜爱的百种图书》,入选教育部《2023全国中小学图书馆重点推荐书目》。微短剧《多伦多今日有雪》获“美中作协杯”2024全球大奖赛三等奖。长篇小说《成色》《地下交通站》《离婚男人》《今夜辰星璀璨》《古玩圈》为天津人民广播电台保留节目。论文《中外粮食政策比较与启示》获“21世纪中国改革发展论坛”优秀奖;入选“新华文献”丛书《让历史告诉未来》。多部作品行销海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