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八)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的人都知道,但凡队里有了难缠的纠纷,找永贵、小厚和末名三位老人准没错。这三个人,年纪加起来超过二百岁,在清禾队住了一辈子,论辈分、论阅历、论公道,全队上下没有不服气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人自动结成了个义务调解组,哪家有矛盾、有疙瘩,他们一上门,十有八九能解开。
这不,开春不久,就出了两桩事。
头一桩,是普罗和旺斯两家的地畔纠纷。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清禾队的地,这些年经过几次调整,各家各户的地块都不算大。普罗家和旺斯家挨着,中间本来有一条尺把宽的土埂作界,年月久了,土埂塌了,两家的地就混在了一起。普罗说旺斯往他家那边多犁了一犁沟,旺斯说普罗去年收麦时多割了他两垄。两家男人都是倔脾气,在地里吵了几回,越吵越凶,差点动起手来。
这事传到三位老人耳朵里,永贵先开了口:“走,看看去。”
那天下午,三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到了地头。普罗正在地里拔草,见三位老人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看。旺斯也在不远处,看见这阵势,也走了过来。
永贵也不着急说事,先蹲下来看了看地。小厚和末名也跟着蹲下,三个老人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又沿着地界走了一遍。末名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往地里一插,说:“原来的老界在这儿呢。”
普罗凑过来一看,说:“不对吧,老界应该在那边。”
旺斯也说:“你记错了,明明在这边。”
三个人各说各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小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老头子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俩都说自己的理,我问你们一句,这块地,谁家的产量高?”
普罗愣了一下,说:“我的高些。”
旺斯也点了点头:“我的不如他的。”
小厚笑了笑:“这就对了。地界偏一点,产量高低骗不了人。土肥不肥,庄稼知道。你们俩争那一尺半尺的,能多打多少粮?反倒是为这点事伤了和气,日后见面不说话了,值当不值当?”
两个男人都不吭声了。
末名接着说道:“我看这样,按老界来,该是谁的是谁的。下午我让队上的人拿尺子来,重新量一量,界埂重新打起来。往后谁也别越界,好好的地把庄稼种好,比啥都强。”
永贵最后说了句:“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地皮闹生分了,不值钱。”
普罗低着头想了半晌,先开了口:“三位叔,你们说得对,是我不该计较那些。”旺斯也跟着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三位老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永贵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这就对了。走吧,都回家去,明天地界打好,该干啥干啥。”
两家人握手言和。第二天,队上派人重新打了界埂,尺子拉得端端正正,两边都没二话。一场纠纷,就这么化解了。
第二桩事,比地畔纠纷要复杂些。是李家三个儿媳闹了矛盾。
李家在清禾队算是大户,老两口早年去世,留下三个儿子,都已成家。大儿媳叫红雨,二儿媳叫雪雪,三儿媳叫春英。三个妯娌住在老宅院里,东西厢房各住一家,院子里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灶房。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久了,难免磕磕碰碰。
说起来也都不算什么大事。今天你多用了水,明天我占了灶,后天孩子玩闹打了架,芝麻绿豆大的事,日积月累,竟攒了一肚子气。终于有一天,为了一盆洗衣服的水倒在了谁家门口,三个女人在院子里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半条巷子的人都惊动了。
有人跑去请三位老人。
永贵、小厚、末名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三个女人还在吵,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围观的有人劝,有人看热闹,乱成了一锅粥。
三位老人也不急着进去。永贵在院门口站定,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都别吵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三个女人见了三位老人,都不好意思再闹,各自回了屋。
永贵对小厚和末名说:“这事急不得,得一个一个来。”
三老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做工作。永贵去找红雨,小厚去找雪雪,末名去找春英。
永贵进了红雨的屋,也不急着说事,先坐下来,看了看屋里的陈设。红雨是个能干人,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铺的盖的都整整齐齐。永贵夸了一句:“你这屋里收拾得好。”红雨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没说话。
“心里有委屈,就说出来,别憋着。”永贵语气温和。
红雨这才开了口,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无非是雪雪说话难听,春英爱占小便宜,自己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气。永贵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也不打断。
等红雨说完了,永贵才慢慢地说:“你说的事,我都记下了。你是个要强的人,能吃苦,能干,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家里头,三个妯娌,天天处在一起,哪有没磕碰的?你吃了亏,觉得委屈,可别人说不定也觉得自己吃了亏。日子要往前过,不能总翻旧账。”
红雨不说话了。
永贵又说:“你是老大,按老理说,得做个样子。往后有啥事,别急着上火,来找我,来找队上,别在院子里吵,让人看笑话,不值当。”
红雨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叔,我知道错了。”
另一边,小厚和雪雪聊了半天。雪雪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小厚也不拐弯抹角:“你们吵的那些事,我听了,都是些鸡毛蒜皮。一家人过日子,计较那么多,还过不过了?你想想,你刚嫁过来的时候,红雨帮过你没有?”
雪雪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刚过门那会儿,红雨教她做饭、教她喂鸡,确实没少帮忙。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末名去找春英。春英是老小,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末名跟她聊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三个,嫁到李家来,都是这家的媳妇。往后几十年,还得在一口锅里吃饭。是好好过,还是天天吵,你自己选。”
春英想了想,说:“叔,我也不想吵。”
三位老人各自做通了工作,又把三个女人叫到一起。院子里摆了几把椅子,三个女人坐着,三位老人坐在对面。
永贵先开了口:“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家人过日子,牙齿还咬舌头呢,何况是妯娌三个。从今天起,以前的事翻过去,谁也不许再提。往后有啥事,好好说,商量着来。水龙头、灶房,轮着用,排个班,谁也别争。”
小厚接着说:“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想想,孩子在一块玩,哪天不在一起?大人闹了别扭,孩子也跟着受罪。为那点小事,值当不值当?”
末名最后说:“我们三个老头子,比你们多吃了几十年的饭,见过的事多。家和万事兴,这个理走到哪都错不了。你们三个要是能处好,李家就兴旺;要是天天吵,李家就败落。这个道理,你们自己想。”
三个女人都不说话,低着头,偶尔互相看一眼。
永贵见火候到了,说:“这样吧,你们三个每人说一句,这事咋办。”
沉默了一会儿,红雨先开了口:“二妹、三妹,是我不对,往后咱们好好处。”
雪雪跟着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往后有事好好说。”
春英声音小,但很诚恳:“我听嫂子们的。”
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第二天,队上给李家院子排了值日表,水龙头、灶房轮流用,清清楚楚。三个女人倒也遵守,再没闹过别扭。后来有人看见红雨帮雪雪看孩子,雪雪给春英捎了菜,春英做了好吃的也给两个嫂子端一碗。巷子里的人都说,这三老调解组,真有两下子。
消息传到队长耳朵里,队长专门找三位老人,说要给他们记工分、发补助。永贵摆了摆手:“记啥工分?发啥补助?队里的事就是自家的事,乡里乡亲的,帮个忙还要啥报酬?”
小厚也说:“我们三个老头子,别的干不了,就这点本事。能帮队里出点力,心里舒坦。”
末名笑了笑:“只要大家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三位老人的话传开了,清禾队的人都说,这才是真正的德高望重。从此以后,不管谁家有了纠纷,都爱找三老调解。三老也从不推辞,不管刮风下雨,随叫随到。他们说,只要还走得动,这事就一直干下去。
清禾队的日子,就在这家长里短、磕磕碰碰中,一天天过着。春天种庄稼,夏天锄草,秋天收粮,冬天猫冬。谁家有了喜事,全队都高兴;谁家有了难处,全队都帮忙。三老调解组的故事,也成了清禾队的一段佳话。
后来有人问三位老人,调解纠纷有什么秘诀?永贵想了想,说:“没啥秘诀,就一个字——公。把心放正了,两边都不偏,大家自然服你。”
小厚说:“还得有耐心。人家吵架的时候,你先别急着说话,让人家把话说完,把气出了,你再慢慢说理。”
末名说:“最重要的,是把人当人看。不管是占理的还是理亏的,都要给人家留面子。你尊重人家,人家才听你的话。”
三老的话,朴素,却透着大道理。清禾队的人,都记在了心里。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