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赋》
郭金海
永定河于我,原是这般顶亲的娘舅。静卧在故乡正北,不言不语,却把岁月沧桑都看进了波心;不争不抢,却将一方水土的安危都扛在肩头。每次归乡,我总爱往桥上走,扶着冰凉的栏杆,把这条河从头望到脚,又从脚望到头。河依旧是那条河,可当年站在河边的人,早已鬓染霜华;唯有那潺潺水声,那风里裹着的土腥水气,还藏着小时候的模样,半点没变。
最难忘的,是六七十年代的盛夏。大雨滂沱后,上游泄洪的水滚滚而来,河面陡然拓宽,水色浑黄,裹挟着无数不知名的物件奔涌而下。那时我们一帮半大孩子,总爱往河堤跑。韩村离这河堤不过三里,土堤虽不高,却早已成了守护村落的屏障。水从西边涌来,势如奔雷,哪是流着,分明是推着走——推着断根的老树、破旧的桌椅、碎烂的木板,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西瓜在水面打着旋,惹得我们一阵惊呼。水声轰轰作响,远似闷雷滚过天际,近如粗重喘息撞在耳畔,那气势,真叫人又怕又挪不开脚。大人们也站在岸边,脸色凝重,缄口不言。那时年幼不懂,如今回望才知,他们怕的是这河“发脾气”——一旦野性发作,便不认亲疏,只留滔滔浊浪。
后来年岁渐长,我背井离乡,当兵戍边,转岗务工,退休赋闲。在外头绕了一大圈,尝遍了异乡的烟火,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故乡早已换了容颜,马路宽了,楼房高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取代了旧时邻里。唯独永定河,还静静守在原地,只是少了当年的雄浑,多了几分清瘦与苍老,水流也愈发舒缓。
去年归乡,已是2023年8月。台风“杜苏芮”过境,海河流域遭逢洪灾。8月2日,永定河泛区正式启用,韩村与管家务一带,都在泛区范围之内。村里人早已提前转移,待我再回故土,洪水已退,只留墙面的水痕、树上的残枝,诉说着曾经的汹涌。我立在桥上俯瞰,河床宽阔依旧,水流却细弱安闲,悄无声息地淌着,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水患,从未发生。可我心里清楚,它闹过了,也老了一回,岁月又在它身上刻下了一道深痕。
这些年,永定河也在慢慢变。廊坊段修起了湿地,水清凌凌的,飞鸟成群栖息;沿河而居的乡亲,都搬出了旧屋,住进了窗明几净的新楼;如今庄窝一带的河道也开始整修,只为让它奔流更畅。每一次回乡,我都要去河边转一转,看哪里添了新景,哪里还留着旧貌。模样变了,可那股子亲近劲儿,却分毫未改——它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却把故乡人的喜怒哀乐,都藏进了滔滔河水里。
常想,这河啊,就像一位垂暮的长辈。你许久不回,他便默默守候,不问归期;你归来相见,他也不多言语,只静静相伴,让你知道,这世间总有一方天地,是你的根,是你的归处。水终会流远,可河床永远在;人终会老去,可故乡的根,永远扎在心里。
我立在桥上,晚风拂来,混着水气与土腥,拂过脸颊。桥下河水,不疾不徐地淌着,像是看遍了人间百态,看透了世事沧桑。远处,飞鸟掠过天际,车辆穿梭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世间万物都在变幻,可那份藏在永定河与故乡里的牵挂,却从未改变。
永定河啊,我的亲娘舅。你奔涌了千年,还要流淌万年。你载着我的童年,载着我剪不断的乡愁,载着故乡人的悲欢离合。你从不言语,可我都懂——懂你的沉稳,懂你的守护,懂你藏在水波里的,深深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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