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
在时间的对峙中,一次次辨认它
装红薯时,它鼓胀着
凸起一个家族挨饿的命运
九五年,站台的喇叭喊着 “广州广州”
它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
从窗口硬塞进去,混着汗味
哐当跟着绿皮火车南下
一张漏风的蛇皮
裹着几件褪色衣物
睡过桥洞、公园、街角
最后蜷在小山坡的草丛里,躲过暂住证的巡查
它没有想过,会以这种粗暴的方式
荣归故里——
硬座底下
枕着一沓沓又软又硬的砖头
假寐的人,又安心又忐忑
铁轨沿着来时的路
咔哧咔哧,碾过千里月光
把一个城里人
从异乡,送回异乡
癫 婆
通常,沉默会显得更高级一点
那个嚎啕的妇人
嘴里吐出一串串恶毒的动词
手脚在风里抽打着
似乎要挣断某根绳索
车流,从她身边划出规整的弧线
行人的脚步,迟疑不肯超过半秒
一种精密的秩序
正缓缓前进
她爆裂的独唱,此刻在边缘的正中央上演
有车鸣、嘈杂作为和声
但很快,弱了下去
一只塑料袋被狂风吹鼓
这透明的愤怒,替体面的我
喊出了兜不住的情绪
中元夜
七月半 不宜晚归
街头巷尾的角落里,幽光明灭
外婆说,那是替亡人引路的灯
后来的七月半
学着她的样子,烧完纸钱
我总要在原地,等一等
那些影子里该有我多年未见的亲人
今夜,踩碎一地清冷
我又在人间多走了十里路
夜露浸凉的肩头,没有一只飞蛾停留
我知道
外婆一定是怕吓着我
才一次又一次,忍住了颤动的翅膀
小雪.村庄
小雪,不一定下雪
但有白色的事物在降临
村庄蜷在风里
戏台正缓缓拉上幕布
炊烟,淡成了云的影子
多么宁静啊,鼓掌的村民褪去了
影子落在窗纸上,像未缝完的补丁
一位身着黑衣的老人
在微弱的灯下穿针引线
试图,把整个冬天
缝得再安稳一点
烟巷子的月光
倘若中秋有乳名
在我生命的注释里,它便是
崇阳岭、青石街、烟巷子
这一生,与我血脉相连的名字
都种在梅山大地的土壤里
就像烟巷子,窄得只能飘过一缕乡愁
却让所有月光找到了归处
今夜,游子用资水梳洗漂泊的痕迹
老墙斑驳的光影上
有童年的嬉闹掠过
一枚圆月,从人间烟火里
浮了上来
半 夏
站在春天与秋天的临界
一种毒,正在阴晴的罅隙里拔节
时间辽阔,只许一寸波光给它
梦里曾观照的
星垂、竹影、蝉嘶、雨肆
又在更深的梦里返潮
六月的雨水浩荡
漂洗这与生俱来的原罪
直至它低眉,结出白色的佛焰苞
医治一个失眠之人
多年来,我信赖一株植物的阴阳之术
像信赖某种古老的平衡
以微毒,破执;以辛温,通幽
三钱半夏
一半入陶罐
一半赠予无涯里,流浪至此的人儿
三姨妈家的枇杷树
一簇簇的,像衣裙上
可爱的黄色小波点
在屋前撒开了
撸下来,娃娃们可以吃
落下来,树下的鸡可以啄
够不着的,就让小鸟衔走
三姨妈总在树下捡果子
青的丢进猪栏,黄的放进竹篮
这棵枇杷树数着她的银发
年年开花,结果
三十多年了
一颗也不曾浪费过
小 寒
回到深山里
冬寒的气息就呼出来了
越过小山丘,雪花晶莹
更晶莹的东西迎接了我
一簇猩红的火棘
一条渐白的小径,领着我往深处走
这夜,我栖息于铎山
梦见一朵白莲盛开
这定是九十岁的奶奶
远行前未说完的偈语
夜归的儿孙,披着松软的雪绒回到了堂屋
往灶炉里再添一把柴吧
像奶奶在的每一个雪夜一样
雪地里藏着的秘密,无需再追问
雪花走过的地方,都将变得丰盈
这寒冷,必有一个老母亲最后的
深深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