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红乎?侠士乎?
——读马永飞《悼张雪峰》
安徽/王瑞东
悼亡诗在中国古典传统中有着悠久的谱系,从潘岳的缠绵悱恻到元稹的生死相依,从苏轼的明月孤坟到黄景仁的夜雨空帷,每一首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如何用有限的语言去承载无限的哀思。马永飞的这首《悼张雪峰》选择了另一条路——它不写私谊,不写追忆,而是将逝者放置于一个更大的社会图景中,让哀悼本身成为一种社会评论。
张雪峰何许人也?从诗中“网事”“屏前”“网红”等词汇推断,他应是近年活跃于网络、为平民子弟升学就业发声的知名人士。诗人并未沉湎于私人交情的细节,而是迅速将笔锋转向逝者生前的“事功”:“瞪目直言门槛恶,攒心善解众生忧”“凡家子弟秉其道,百姓疑难赖尔筹”。这些诗句勾勒出一个为底层发声、敢于直言的形象。 在“庙堂禄蠹藏私计,尘土草根成火萤”的对照中,张雪峰被赋予了某种民间英雄的色彩——他像一只“火萤”,在黑暗中为“尘土草根”照亮前路。
诗中最具锋芒的是第二首的颈联:“击碎朱门障目镜,震飞高府掩人铃”。这里的“朱门”“高府”与“障目镜”“掩人铃”形成了一组精心构建的隐喻:那些高高在上者用障眼法遮蔽真相,用消音器掩盖声音,而逝者的使命恰恰是击碎它们。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人物评价,进入了对社会结构的批评。诗人的哀思不是私密的、内向的,而是公开的、指向外部的——他哀悼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声音的消失。
从诗艺上看,两首七律遵循了传统悼亡诗的格律规范,平仄工整,对仗严谨。但诗人并未被格律束缚,而是巧妙地融入了当代语汇:“网事”“网红”“屏前”——这些词在古典格律中本无立足之地,却被诗人安置得妥帖自然,形成了一种古今混杂的语言张力。这种张力恰恰呼应了诗的主题:一个用现代媒介为传统价值发声的人,本身就处在时代的裂隙之中。
当然,这首诗也有可商榷之处。第一首的“慨因网事起风头”稍显直白,“语不惊人死不休”虽是化用杜甫名句,但置于此处略显套语。第二首的“泉台此去攘攘路,莫忘世间有不瞑”——“攘攘”二字通常形容人间的熙攘,用来形容黄泉路稍显不协;而“有不瞑”三字收尾,虽然意图表达世间尚有未竟之事,但在节奏上略显急促。但这些瑕疵并不掩盖诗的力量。马永飞用传统的形式处理当下的内容,用悼亡的框架完成社会批评,这种尝试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张雪峰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诗人”或“文人”,但在这首诗中,他被赋予了某种古典侠士的轮廓——仗义执言,为民请命,最终“忽向九泉乘鹤去”,留下“世间有不瞑”的余响。
这首诗的结尾停在“莫忘世间有不瞑”上,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嘱托。它暗示着:逝者已矣,但未竟之事仍在;哀悼不应止于眼泪,而应成为继续言说的动力。如果张雪峰生前的“侃侃道真经”是为了让“尘土草根”不再沉默,那么这首悼诗本身,就是在延续那种声音。
马永飞用七律的形式告诉我们:有些声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消失。它们会变成“夜台今日灿星流”,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发光——也在我们这个世界,留下不瞑的回响。
(2026.03.30上午10:43于马鞍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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