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小说《珍爱半生缘》/远山 136---140章
一三六
艳秋见张弛躺在沙发上,闭着双眼用耳机在听音乐。当她从厨房端来果盘,她见张弛已泪流满面。
“怎么了老公?”张弛没有回答,仍在流泪不止。艳秋把他左耳机摘下来。
“好好的,哭什么啊?”张弛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见状,艳秋赶紧去卫生间取来毛巾,张弛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我最听不得邓丽君《爱的箴言》这首歌,它总能让我想起姥姥来。”艳秋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于是用手摩挲他的前胸。
“你听听这段歌词:‘我将真心付给了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我将生命付给了你,将孤独留给我自己。我将春天付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却将自己给了你。’”
“是啊,长辈对晚辈的爱是无私的,高尚的,是任何感情无法比拟的。”
“它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凌晨,姥姥一个人在院子里,用斧头咚咚咚劈柴生火时的情形,当时全家人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只有姥姥冒着雪,顶着风,为全家人的温暖忍受着严寒。当时我躺在被窝很感动,很心疼姥姥,可就是没勇气冒着严寒起床,与姥姥一起分担辛劳与寒冷。你说我有多么虚伪,多么不是人啊?”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别自责了。”
“每当听到《爱的箴言》,我就想起我那苦命的姥姥。我不敢听这首歌,可又是那么想听,因为它能将我和姥姥联系在一起。”张弛一边说,一边哭,哭得竟像个孩子。
艳秋知道,张弛老了。民间俗语,“老小孩”或许就是打这里来的吧。于是,她施展女性母爱的力量,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不停地摇晃,在这节奏鲜明的晃动中,张弛安静下来,眼泪也止住了,只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艳秋见他好久没有动静,看他一眼说,
“好点了吗?”张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老小孩。”说着用食指刮他的鼻梁。张弛顺手抓住艳秋的手,放在嘴上亲了一下。
“有老伴真好。”张弛感慨道。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
“怎么讲?”
“至少你心里有可怀念的人。”
“你没有吗?”艳秋想了一下,摇摇头,没说什么。
“你不是还有我吗?我死了你不怀念我?”
“去你的,乌鸦嘴,我当然怀念了。我是说,我跟父母的感情似乎没你跟姥姥那么深,几十年过去了,一如既往,还初心不改。”
“这倒是,我对姥姥的感情永不褪色。尤其是年了以后,更是如此。”
“是啊,据说人老了,感情就脆弱,容易怀旧,容易伤怀。”
“也许我的大限近了吧。”
“去你的,乌鸦嘴,我不许你再这么说。”
“说与不说,那是自然规律啊。”
“是自然规律,我也不想听你那么说。如果没了你,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那不行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阳寿,这是命运的安排。”听了这话,艳秋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挂着一副超然忘我的微笑。
一三七
今天晚上,张弛与艳秋睡得比平时早些,因为明天一大早他们要乘火车去白山参加艳春的婚礼。
也许是上了岁数,他们两人心里都盛不下事,一有大事小情,心里便焦躁不安,难以入睡。
因此,他们想早点睡,可事与愿违,他们越早睡,越是睡不着。
两个人在床上像烙烧饼似的翻来覆去。张弛瞪着双眼望着天棚,艳秋转过身,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两个人的心很浮躁,不一会儿,艳秋脸上露出一抹坏笑,把手伸到张弛那里撸起来,张弛也深感无奈,反正是睡不着觉,便索性用手去揉艳秋的乳房,两个人用老年人爱的方式在互相取悦着对方。
张弛觉得下身有点跃跃欲试了,他爬到艳秋的身上,慢慢动起来。开始艳秋有些痛感,过几分钟,痛感刚一缓解,张弛却撑不住了,无力地下来了。
对艳秋来说,刚有点起飞的意思,忽然像是被什么人把动力开关关闭了,她体内有种说不出来的揪心与失落。这种感觉,年轻时从未有过,由此可见,人不能不服老啊。
张弛也很沮丧,那种目标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却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让他神经系统彻底紊乱崩溃了,那种欲罢不能、只能望梅止渴的失落感,像是把他高高拋向空中,最终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旋转着自由落体,在这个过程中,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们俩折腾了一会儿,有些身心俱疲,反倒是不由自主地相拥而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早早起床,吃过早餐,开始鱼贯如厕。张弛年轻时就有一紧张则便不净的毛病,为此他折腾了两三次,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当他们来到车站,离发车时间仅剩七分钟,好悬没赶上火车。他们急三火四上了车,好容易找到坐位,一看竟被一对年轻人占了。张弛掏出票给他们看,两个年轻人很不情愿地嘴里咕哝着什么离开了。
望着那对很不礼貌的年轻人,按张弛年轻时的脾气,早去教训他们了。可是人老了,锐气没了,再加上艳秋用力拽着他,张弛也算是找到台阶,便顺坡下驴了。
艳秋见他一脸的怒气坐在那不吭声,便没话找话地说。
“你知道艳春电话里跟我怎么说她老公吗?”
“怎么说?”艳秋羞涩地笑笑,看她那副表情,张弛知道她话里有话,而且是他能猜到的话题,于是有了兴致,追问她,
“说什么了?”
“她、她说老外的真大,那方面太、太那个了。”说到这里,艳秋的脸红了。
“你表妹没说她能否顶得住吗?”
“我哪好意思问那种事,她也没说,但听她说话的声音倒是挺兴奋的。”
艳秋之所以跟他说如此暧昧的话题,是想尽早把他从刚才的怒气中带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招还真管用,张弛果然情绪好多了。
“没想到你们女人私底下也说这种话,我还以为只有男人才说这种话呢。”
“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的也是。”
一三八
白山是个小地方,人情与世故都很淳朴。
艳春家,在当地算是上等阶层,再加之又是涉外婚姻,因此引起不少人的好奇心,参加婚礼的人很多。
足足有三百多平的大厅,餐桌至少五六十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大腹便便的、珠光宝气的、衣着光鲜的,也有普通的,甚至是寒酸的人物。
婚礼在中午12点58分正式举行。在震耳欲聋的婚礼进行曲中,艳春挽着丈夫彼得诺维奇的胳臂,在众目睽睽下,款款步入婚宴大厅。
在新娘新郎周围有人不断向空中抛洒鲜艳亮丽的纸屑,掌声、欢呼声、喧闹声不绝于耳,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欢颜。
婚礼主持人幽默风趣,抖露出不少引人入胜的笑点,给婚礼现场带来山呼海啸般的热闹。
台下宾客,一个劲儿高呼亲一个,亲一个,新郎新娘盛情难却,终于满足了众人的欢闹心理。
也许是中外婚姻的缘故,台上两个人的吻,似乎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台下的宾客不断用热烈的掌声怂恿恋人的热吻。
艳秋下意识地抹了下嘴唇,并用眼睛偷偷瞄了一下张弛,只见他张着嘴巴,看得很投入。
艳秋不由觉得有些失落,看着表妹热闹的婚礼,想起她与张弛结婚时的寂寞情形,那是个多么寂寥冷清的婚礼啊,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坐在酒店的一隅,两个人望着对方,慢慢举起细长的香槟杯碰了碰,算是虚拟来宾们的祝福了。
婚礼对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生经历,只有在这一天,女人才能充分体会到她是这个世上最受宠、最得意、最风光的人,似乎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围绕着她一个人在转,她不仅是现实当中,还是情感世界里的女王、女皇。
可是今生今世的她,那种荣耀不属于她,她感觉这辈子活得灰头土脸,好没意思。
张弛无意中看见艳秋一脸的落寂,他似乎隐隐约约猜到其中的内涵,他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心粗,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完全尽力,没有好好替艳秋着想,为此,他很后悔。
看来他这辈子是欠定艳秋这个情了,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无论精力上、人气上、还是财力上,都给不了艳秋一个像样的婚礼。想到这,张弛一脸的无奈与落魄,他像犯了大错的孩子,坐在角落里,那么不安,那么自责。
见张弛那副表情,艳秋很是心疼,她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强作欢颜。张弛也用一副愧疚自责的目光看着她,两个人不由地把手紧紧攥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容。
艳秋把嘴巴贴近张弛的耳朵说,
“虽然这辈子我没有这般热闹的婚礼,但我有大半辈子的安逸和幸福,因为有那么一个人他深深地呵护我,爱着我,甚至肯为我拼命。”听到这里,张弛哗哗流泪了。
“艳秋,我对不起你,看来我这辈子弥补不了你的遗憾,如果还有来生,我们再做夫妻的话,我一定给你办一个比这更热闹、更隆重的婚礼。”
“我相信,来生我们还是夫妻。我相信,来生你一定不食言,一定会给我一个既盛大又荣耀的婚礼。”
一三九
参加婚礼之后,张弛决定在白山逗留几天,他要拜祭一下艳秋的父母以及他那两个好兄弟赟哥和老三。
他们先去了艳秋父亲的墓地,这片墓地据说是白山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艳秋的生父是一家医院的主任医师,生前应该有些积蓄,算是社会中产阶级。
不知父亲为什么一个人埋在这,他的再婚妻子呢?难道还活着?还是她的子女不想他们的母亲与继父葬在一起?为此,艳秋觉得父亲好孤独,好凄凉。
平时没有亲人的凭吊,他唯一的亲闺女又远在他乡,不能随时过来看望他,即使清明节也是如此。
她觉得她不是个孝顺的女儿,想到这里,她伤心哭了。张弛默默地陪在一旁,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还是老老实实在心里默念他的歉意吧。
从父亲的墓地出来,他们又去了艳秋母亲的墓园。当他们走近母亲的墓碑前,艳秋一眼看见继父的名字与母亲并列一起,她一时愣在那,没过多久,她忽然像从梦中惊醒一般,急忙抓住张弛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张弛一头雾水跟在她身后。
“你这是怎么了?”
“他也埋在那。”张弛立刻明白艳秋说的他是谁了。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有的再婚夫妻不能同穴而葬;有的再婚夫妻,却因种种原因,晚辈虽不想他们同葬一处,可事与愿违,艳秋的生母与继父就合葬在一起。
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葬在一起,难道是继父儿女的选择吗?在通常情况下,儿女是不愿把自己父亲或母亲与再婚者葬在一起的。
艳秋的母亲应该知道女儿被丈夫强奸,可她选择了沉默,无论其沉默的原因是什么,在艳秋的心里那都是永远过不去的坎。
母亲活着时,装聋作哑,选择沉默;死后依然装聋作哑,默默与强奸她女儿的禽兽并骨一起,这是艳秋怎么也不能接受的。艳秋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个墓地她一辈子再不会来了,她在心里永远告别了母亲,她不希望在今后的轮回中再见到母亲。
“艳秋,虽然我不知为什么你的继父和你母亲葬在了一起,这也许是他子女的选择,但这笔账你不该算在你母亲的头上,因为她无法选择和控制。”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我看见了他们还在一起,我就恶心,只要他们在一起,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和容忍。”
“好了,我理解,我也尊重你的选择,无论你的决定对与错,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对不起,我们改日再去拜祭赟哥和三哥吧,我现在只想回酒店。”
“好的,我们这就回酒店去,我求你调整好心态,千万不要急火攻心啊。”
回到酒店,艳秋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头。张弛没再打扰她,他知道艳秋的脾气,这时候最好让她一个人冷处理,让她自我消化吧,不要规劝,更不要去打扰她。
他把椅子搬到落地窗前,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觉得整个身子暖洋洋的。
天边的云在不断地变化形态,马路上的行树叶子已经泛黄了,在风中不断地哆嗦着。
在这个深秋季节,特别刚从墓地回来,让人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望着躺在床上的艳秋,他心里像堵块大石头,他能理解艳秋的心情,虽然艳秋把母亲与继父葬在一起无厘头地算在她母亲的头上,这显然是不公平的。但毕竟她母亲生前知道女儿被继父强奸这一事实,而她却选择沉默,这就是做母亲的不是了,无论什么原因,作为母亲都不应该选择沉默和隐忍,从这个意义上说,艳秋嫉恨她的母亲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此,他不觉得艳秋做得过分。
一四○
第二天早晨醒来,艳秋的情绪好多了,他们一起去酒店餐厅吃了早餐。
吃饭的时候,看得出来,艳秋一脸的愧疚神情。
“吃完早餐,我们去哪散散心吧?”张弛试探性地问道。
“不了,我们还是去拜祭一下赟哥跟老三吧,然后咱们赶紧回家。”
“去墓地你心里能承受得了吗?”
“我没事了,心情好多了,也想通了。”
“这就好,我正为你担心呢。”
“老公,我有时是不是挺不可思议的,让人无法接受,甚至令人讨厌?”
“你怎么那么说?我可不觉得,我反倒是认为你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你真那么想?”
“千真万确。”
“你就忽悠我吧,我自己哪不好我清楚,只是难为你了。”听艳秋那么说,张弛苦笑道,
“尽管你昨天发飙,但细想起来,也不是毫无道理,所以可以理解嘛。”
“知我者,老公也。宠我者,还是老公也,我知足了。
我觉得这比有多么隆重、多么体面婚礼的女人,我幸福多了,因为她们老公不见得有我老公这么宠我、疼我、爱我。”张弛听到这里,内心感慨万千,他不由用手在艳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起来。
“我老了,这辈子给不了你那么盛大的婚礼,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给你补上。走,去看看我那俩兄弟。”
如今他们来到白山,已没人接待了,不像赟哥和老三活着时那般风光了。
他们只好打车先去了赟哥的墓地。下车后,两人手拉手一起往墓地走去。
艳秋手里的两束鲜花分外清香。张弛突然想起上次他在墓地遇见那个穿着素雅的女人,据说赟哥是因她而死,现如今,不知那女人还来不来祭拜赟哥了。
他正想到这,突然,他看见赟哥的墓前站着一个女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微微颔首,正在祈祷。这时艳秋也发现有人站在赟哥的墓前,她赶紧拽了拽张弛的衣袖,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他。
“那女人是赟哥的什么人?”
“不知道。”其实张弛说谎了,当走近一些,张弛已然认出那个女人就是上次在这里见过的。但他不想跟艳秋去解释这事。
有些时候,男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会善意地隐瞒什么,或者撒一个善意的谎。他们等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女人站了近十分钟后才依依不舍离开了。
他们走过去,发现墓碑上放着一束花,鲜花上别着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叫赵雅茹。当张弛跟艳秋转过身再看女人离开的方向,只见女人远远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当见他俩看她时,便决绝地扭头走了。
“她是赟哥的妻子吗?”
“应该不是吧,如果是的话,她应该过来打一声招呼的。”
张弛从背包拿出一瓶红星二锅头,洒在赟哥的墓碑上说,
“喝点吧老弟,你最喜欢的红星二锅头。赟哥啊,当年凭你的财力,什么好酒喝不起?可你偏偏喜欢这二锅头,喝吧,喜欢就喝吧。”
“赟哥,我跟你哥看你来了,谢谢你对我及我家人的关照,你的好,我永远记在心里,希望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等着你哥和我,相信我们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瞧你嫂子说得多好,就是有些吓人。”说到这里,张弛干笑了一下说。
“你嫂子说得对,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们再聚首的那一天。对了,刚才有个叫赵雅茹的女人来看你,她是你什么人,你托个梦告诉我一声。”听到这里,艳秋想笑又觉得不宜笑出来,便用手使劲掐了下他的小臂。
“赟哥,先唠到这,我们还要去看看老三,再见了,保重。”说着,他与艳秋给赟哥深深鞠了三个躬,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墓地,在马路的对面,他们又打的士去老三的墓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