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老妈的菜园子

作者/李晓梅

       那天在楼下，就听
见老妈在楼顶上叮叮当当的，也不知道在鼓捣啥。过了好一会儿，她下来了，扶着腰，脸上还带着点得意劲儿，跟我说：“经过几天的整理，今天终于好了，西红柿、辣椒、茄子，黄瓜、丝瓜一一下了种子，过段时间苗子出来了就可以栽了！就是爬的有点腰疼。”    
  她说腰疼的时候，还特意轻描淡写的，好像生怕我着急。
      我能不急吗？八十二三岁的人了，爬高上低的，腰疼了还笑。我嘴上没接话，心里头又气又心疼。气的是她不听劝，心疼的是她那把老骨头。
       闷着头，我气呼呼地上楼去了。我倒要看看，这几天她到底在折腾个啥。
        推开楼顶那扇铁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满眼都是整整齐齐的泡沫箱子，一个挨一个，排得比部队还齐。每个箱子里头的土，细细的，绵绵的，一看就是用手一点点捏碎、筛过的，连根草刺儿都没有。靠栏杆那边，几棵快打籽的大葱长得精神得很，绿油油的，叶子直挺挺的。栏杆根底下，一排小蒜也冒出来了，乖乖地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里喜人。
       老妈这辈子就是闲不住的人。让她坐着看电视，她坐不住，说浑身不自在。让她去门口转转，她说不如在楼顶干点活实在。她说的“实在”，就是那种脚踩在土里头、手上沾着泥巴的踏实劲儿。种菜对她来说，不光是种菜，是老一辈人骨子里的本能——看见空地就想种点啥，看见种子就想埋土里。这是她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留下来的，改不了。     

  再看左边，那是我老爸的地盘。
月季花已经打花苞了，鼓鼓囊囊的，眼看着就要开了。牡丹也长到二尺来高，叶子肥肥大大的，比往年都壮实。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我看见老爸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我还纳闷他上去干啥。原来是惦记着他的花呢！
       老爸跟老妈，为这楼顶的地盘，没少“吵架”。
       一个要种花，一个要种菜，谁也不让谁。老爸说：“花儿开了，能供人欣赏，看着心情好。”老妈就怼回去：“种菜比较实际，能让人填饱肚子，你看花能看饱啊？”老爸不慌不忙地回一句：“你天天吃菜，不也得有点好看的东西养养眼？”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服谁，但吵完了又一块上楼，一个浇水，一个松土，配合得还挺默契。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这片不大的地方，一半是菜，一半是花，挤挤挨挨的，倒也挺热闹。这就是他俩的天地。一个八十二三，一个九十了，在这几十平米的楼顶上，找到了各自的乐子。
        说实话，我心里头啥都明白。他们争的不是种菜还是种花，他们争的是——我还能干点啥。到了这个岁数，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们不想让人觉得自个儿没用了。种菜、种花，是他们证明自己还“行”的方式。
         可我嘴上还是忍不住要说：“你们不再年轻了，八九十岁的人了，以为你们啥都能干，有时候是心有余力不足，只要你们健健康康的，就是给我们姊妹伙帮忙呢！”
        这话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们听了也不知道多少遍了。可说完，老妈还是会上楼，老爸还是会扶着楼梯往上爬。

        我能咋办？只能在楼下竖着耳朵听着，听见楼顶上有动静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叹口气，该干嘛干嘛。
        这楼顶上的菜园子和花园子，哪是什么菜和花啊，那是老爸老妈的念想，是他们一天一天的奔头，是他们老两口谁也不肯先认输的那口气。
        只要他们还愿意往上爬，还愿意为了一个泡沫箱子的地盘拌嘴，那日子就还有滋有味地过着！
      这片楼顶，就是他们的天和地。

本文作者李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