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诗人张楚藩先生
□谢岳雄/文
暮春的雨丝漫过潮州古城的老街,落在开元寺的檐角,也落在案头那本泛黄的《五里亭》上。3月31日,朋友圈里韩山师院许程明的《悼楚藩先生》诗句,像一声沉钟,撞碎了春的静谧:
“笔涌韩水气岿然,五里亭霜忆旧年。
铅字行间春种雨,墨痕深处夜耕烟。
知青册页留芒履,心祭文章绕砚田。
莫道凤城潮信缓,书香已渡海云边。”
读着读着,扉页上楚藩兄(笔名:阿滋)前年暮春的题字愈发清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如今竟成了跨越阴阳的印记。
三十年前我当记者时就认识楚藩兄了。记得初次见面是1996年八九月某日,他来广州出差,我应约陪他去拜访著名诗人郭光豹老师。其后我回故乡潮州,他多次偕同雄生同学一起叙旧,有时还饶有兴趣地邀请我们驱车去石庵烧木炭煮工夫茶。
印象至深的是,2008年春节前的一天,我带一个攥着青涩稿件的文学青年到枫春路潮州日报社的副刊部拜见楚藩兄。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堆满稿件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光影。青年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忽然听见有人用唤我:“岳雄兄,你们快进来食茶,请坐。”当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镜腿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正用红笔在稿纸上圈圈点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极了韩江涨潮时的细浪。他抬头瞥见青年攥着的稿件,笑着念出《五里亭》里的句子:“莫因路远停云步,且趁春深听鸟啼”,让青年瞬间卸下了拘谨。想来许诗中“五里亭霜忆旧年”的慨叹,大抵也是忆起了楚藩兄这般温和的模样。
后来才知道,退休后的十年里,这沙沙声从未间断。他把《百花台》副刊当成了韩江边的文学码头,每天清晨踩着露水从西马路的老巷走来,把散落在潮汕大地的文字拾掇起来,打磨成航船。正如许诗所写“铅字行间春种雨,墨痕深处夜耕烟”,有多少青年作者的第一篇铅字,是从他的红笔之下破土而出;有多少即将被遗忘的乡土故事,在他的版面上重焕生机。他总说:“潮州的山山水水都是文章,就怕后生仔看不见。”遇到写不出东西的年轻人,他会递上一本《曲江行吟》,指着“峰回路转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诗句说:“生活里的坎,都是文章里的折。”
他的案头永远放着三样东西:一杯滚烫的单丛茶,一本翻卷了边的《千家诗》,还有一叠写满批注的来稿。审稿时他习惯抿一口茶,指尖在稿纸上游走,遇到精彩处会突然拍案:“好!这才是潮人的骨血!”遇到稚嫩的文字,他会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下长长的批注,从遣词造句到情感表达,细致得像在雕琢一件瓷器。有次我问他:“您退休了还这么拼,图什么?”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韩文公当年被贬潮州,还在办教育兴农桑,我这算什么?”说着便翻开《心祭》,念起“此生不负砚田约,来世再耕文字山”的句子,眼眸里闪着光。许诗中“心祭文章绕砚田”的句子,想来正是对先生这份执念的最好注解。
楚藩兄的文字里永远带着潮州山水的灵性。《曲江行吟》里的韩江,是“一江春水载潮声”的壮阔;《心祭》里的凤凰天池,是“茶烟绕指忆故人”的温婉。他总说自己是“韩江边的守夜人”,要把这片土地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去年暮春我们同游凤凰山,在乌岽古茶树旁,他摸着斑驳的树干,突然说:“这树像极了写文章,要扎根深土,才能枝繁叶茂。”说着便吟出《曲江行吟》里的句子:“根深不怕风摇动,叶茂何惧雨打身。”当时我还不懂,直到此刻看着案头的书稿,才明白他是在用一生践行这句话。
也许此刻,楚藩兄生前辅导过的青年作者们正捧着鲜花在追思他,有人低声念起《五里亭》里的句子:“五里亭外柳依依,送客归来月满溪。”忽然想起去年我们在韩江边散步,他指着远处的湘子桥说:“桥要跨过江,文章要跨过心。”那时他刚刚写完“一桥飞架东西岸,万古潮声日夜流”的诗句,墨迹还未干。
今日,广州的春雨还在下,案头的凤凰单丛茶已经凉了。窗外的珠江依旧流淌,像他从未停歇的笔锋。楚藩兄走了,但他留在副刊上的文字,留在青年作者心中的教诲,会像韩江边的古榕树,深深扎根在潮汕大地,年年抽出新芽。正如许诗所言“莫道凤城潮信缓,书香已渡海云边”,他用一生的笔墨,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文学新芽,这份书香早已随韩江潮声,飘向更辽阔的远方。
我随手翻开他的散文集《心祭》,扉页上写着:“文字是生者的祭奠,也是逝者的永生。”忽然明白,那些被他点亮的文学星火,那些被他守护的乡土记忆,早已成了他生命的延续。此刻的潮州古城,灯火正沿着韩江次第亮起,像极了他案头那盏从不熄灭的台灯,照亮着后来者的文字之路。而他诗句里的潮声,也将永远回荡在韩江两岸:“潮起潮落寻常事,笔底风云万古传。”
天堂需要诗歌。愿张楚藩诗人在那边诗情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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