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间的回望
——我的2025年
此刻,2026新年的钟声刚刚落定。我坐在崖州的窗前,去年的今日,我从云南的西双版纳飞来三亚正好两个月了。在这里游览了三亚美丽的风光,享受了热带气候的宜人。然后,在木棉花开的季节出发。
这一年,我用车轮与航迹,在大地上画了一个“回”字——外头一个大圈,是山河故人的迢递;里头一个小口,是归返原点时,那颗被旅尘包裹却依然悸动的心。我看了许多山,许多海,许多城市与许多人,最终发现,山是地面的浪,海是倒悬的天,而所有的道路,都不过是为了让你在某个驿站停驻时,能更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里,那与故乡同频的潮汐。
四月从崖州动身时,木棉花正开得不管不顾,那红是蘸饱了阳光的,一朵朵坠在枝头,沉甸甸的,像要滴下胭脂来。空气里有熟透的菠萝蜜的甜香,黏稠地贴着人走。乘上列车,看身后的岛屿渐渐淡成一痕青黛,我知道,这一次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寄存在身后这片热浪里了。
一路向北,便是将春天一寸寸抻长、又一层层剥开的过程。惠州已有了暮春的慵懒,厦门则泡在湿润的海风里。待到青岛,樱花疯一般的粉色铺天盖地,北国的春意,不再矜持。过了烟台,海风里便带了硬朗的筋骨,开往大连的客船,一头闯进夜色里。夜色如墨,独立船舷,听浪头一声声撞在心上,那寒意是透骨的。当哈尔滨站台上那声熟悉的乡音炸响在耳畔时,我才猛地醒觉——身上那件从崖州穿来的薄衫,早已抵不住这北国春夜的料峭了。归乡的路,原是一卷徐徐变凉的画轴。
在牡丹江的几日,是行程里一个温软的顿号。陪婆婆上北京,于她是圆一个念想,于我,则是重温记忆里的温度。寻北海,登长城,天安门前拍照,看国旗升起在晨风中。婆婆满脸的笑纹就像盛开的花朵。原来有些旅程,不是为了看新的风景,而是陪着重要的人,去寻她生命里重要的光影。
五常的夏天,是我未曾预料的清凉。三个半月,我几乎是在一片绿色的、簌簌作响的清凉里泅渡过去的。看那平平整整的稻田,无边的绿,绿得那样安静,又那样磅礴。清晨,白鹭像标点一样,栖在田垄上;夜晚,蛙声与虫鸣织成厚实的毯子,盖住整个原野。最热的中午,切一个冰镇的西瓜,一刀下去,咔嚓一声,那凉气直扑到脸上来,带着土地的、清冽的甜。我这才懂得,所谓“候鸟”的幸福,不仅是追逐温度,更是能在最烈的盛夏,享有这一份得天独厚的、坦然的凉爽。
再次从牡丹江南下,东北已是深秋了。这一路,便是从一幅水墨,走进了一轴工笔。南京的梧桐开始落叶,萧萧瑟瑟,有六朝烟水气;扬州瘦西湖的水,却还绿着,只是那绿里多了几分沉静的碧色。江南的秋,是浸润在空气里的。无锡的桂香,苏州园子墙角的一蓬残荷,都在诉说着一种缠绵的、欲说还休的凋零。上海是匆忙的掠影,杭州的湖山则披上了淡淡的赭黄。直到千岛湖,见那群岛浮在碧琉璃般的水上,秋风过处,粼粼的波光冷得像碎银,方才真切感到,时令是真的深了。
最是难忘景德镇的那个独自体验的“玩泥巴”。在一处作坊里,我在师傅的指导下,亲自将一团泥巴,做成一只花瓶的过程。那泥仿佛有了生命,在我的掌心温柔地、顺从地生长,开出一朵看不见的花。天光从高高的明瓦上漏下来,照着旋转的泥胚上那湿润的光泽。四下只有转盘轻转的咿呀声,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一刻,万里的风尘,四季的奔忙,仿佛都被这旋转的泥土沉淀了下去。我们都是时光的陶匠,用一生的行走,试图捏塑一个自己想要的形状。
十一月初,当轮船穿过琼州海峡,窗外重现那片熟悉的、蓝到虚幻的海时,一年的圆,终于合上了口。回到崖州,三角梅开得正盛,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烫着皮肤。换上短衫,汲着拖鞋走在沙滩上,看北国家乡的朋友们发来初雪的照片,恍如隔世。
这便是我的“候鸟”之年了。在冬天最暖的地方过冬,在夏天最凉的地方消夏。身体追逐着适宜的节气,心灵却在这一冷一暖的迁徙中,被冲刷得愈发清晰。我仿佛同时拥有了两个故乡:一个在冰雪凝结的枝头,一个在常年不谢的浪尖。
此刻,2026年的阳光,正照在去年出发时的那扇窗上。时光是一个圆润的轮回,而我在这个轮回里,学会了在寒冷中想念温暖,也在温暖中珍藏那份遥远的清凉。这冷暖之间的行吟,大约便是生活所能赐予的,最丰厚的诗篇了。
202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