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1,风雨临窗西山下,忆及阳春漫山花
风雨阻归气不顺 , 深怨旧僚不恤民。
心定自有风景在, 赏景喜晴也喜阴。
“唉!什么时候熬到退休啊!真恨死老陈了!这个人,真不是只好鸟!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这么倒霉,被发配到这么远的山后来。上个班翻山过桥,磕磕绊绊的,这么艰难!不能想!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我算是看透了,他们这些人,只顾自己升官发财,根本不顾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这个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卞方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势头不减的雨,又情不自禁地说起了她那些一直挂在嘴边的牢骚话。
步言手里拿着一个菜煎饼,一面吃着,一面也走到窗前。窗外风舞雨飞。风舞得很狂,雨飞得很急。树们在风雨中摇摇晃晃、东倒西歪。风雨把办公室的窗子当成了锣鼓,疯狂地击打出很响的“啪啪”、“咔咔”、“噼里啪啦”的音响,似乎要击碎玻璃撞掉窗扇汹涌入屋。
卞方平说:“这鬼天气!还亏了有你作伴,要是我自己,那才叫一个战战兢兢惊惊,凄凄惨惨戚戚呢!”
步言似乎没有听见卞方平的话,她把眼光放远,看到了左前方朦朦胧胧的西山。西山很蓊郁,很沉稳,任凭风雨疯狂地折腾,却自岿然不动。步言的心热了一下,她被西山的沉实坚韧给触动了。
西山不高不陡,但却自有风景。且不说其高低有致,春华秋实的自然风光,就说其历史人文,也是颇有些底蕴的。山前坡上的摩崖石刻,是北魏时候的遗存,据说有极高的历史和文化艺术的价值。山巅大平石上那个深深的脚印,传说是八仙之一的铁拐李的足迹。而山后那个不起眼的被称作唐王洞的山洞,据说是唐王李世民当年被敌兵穷追仓皇藏身过的地方。还有山顶的那块斜伸出去的巨石,被称作烈妇崖。传说当年有一个节妇,为了给身患重病的丈夫祈寿,宁愿以身敬神,义无反顾地从此石上跳了下去......因此种种,西山在翠柏县,乃至古柳市都算是数得着的名胜。
步言想:能工作在西山脚下,能欣赏到西山峻拔蓊郁的风景,能感受西山丰郁多彩的文化,能呼吸着西山周围清新怡人的空气,即使上班路远些,即使路途难走些,即使下雨天不能回家吃饭休息,也就都认了。 权做山边客,淡听风雨声。
不畏上班远,因爱西山景。
步言情绪上来,即兴低吟道。
“想起来就心里堵得慌!老了老了,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却被人家发配到这西山后来上班!遇到这下雨天,连家都不能回!唉,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卞方平烦躁地挠挠头,继续发牢骚。
步言回身,拿起桌上盛菜煎饼的方便袋递向卞方平,又拿起暖瓶给她的杯子里蓄了点水,安慰说:“好了,别不满意了。你不来这里上班,怎么能看到这雨中西山的风景?怎么能呼吸西山新鲜的空气?怎么能喝上这西山下清冽甘甜的水?虽是道阻且长,但也有别样风景不是?想开点吧。苏轼的那首《定风波》词是怎么说的来?‘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我们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还不得淡定点?”
卞方平就笑了。她拿出一块菜煎饼咬了一口,说:“我就佩服你,总是那么乐观。我不行!自从归了翠柏棉柳,我心里总是烦躁,一提起上班就愁得慌!每天都计算着日子过,总是盼着星期天快点到来,恨不能天天都过星期天才好!去年前年在绵柳老校区上班虽然也是路远,但那边咱们的人还多点,心里还踏实点。谁知今年让教初三,把咱们弄到这个更荒凉的地方。唉!还亏了有你作伴,要是我自己,那才烦死了呢!想想过去,我们在青松局一中,上班多么方便啊!五分钟的路,连自行车都不用骑。可是现在,路远难走,我骑自行车的技术又差,今天这么大这么急的雨,铁路桥下肯定又积水了,唉!用李清照的一句词来形容,我真是‘怎一个愁字了得’,愁死人啊!唉!”
“想想过去……”步言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又望向窗外的风雨,望向风雨中的西山。“过去”这个词,扯惹了步言曾经的岁月。
“老师,和我一起照张相吧。”一个小女生跑过来,拽着步言的胳膊来到一棵花儿正盛开着的大杏树前,撒着娇地央求说。
“老师,也和我们照张。”又有几个学生跑过来。
步言满脸是笑,任由学生们扯来拽去。一个叫孔厚的男生手里擎着傻瓜照相机,对着步言她们不住地摁着快门。
步言说:“这杏花开得真美!我们照一张合影吧。孔厚,让那位阿姨帮帮忙,帮我们照一张合影。”
……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步言在梧桐树矿职工子弟学校。是春天,是星期天,步言和学生们骑着自行车来这西山游玩。三十华里路程,步言开始还有点担心犹豫,可是学生们强烈要求,他们说:“老师,你就放心吧。我们保证,一切行动听您指挥,绝对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步言答应了,学生们兴奋异常。师生组成了一个长长的自行车队伍,骑车一个多小时才到山下。那时的西山,正是草长莺飞,春花烂漫。步言带着学生们先爬山。师生们顺着山路,一路行进,沿途不时地被奇峰异树吸引,停下来观景照相。行到半山腰,出现了一条岔路,男生们要走那险而近的路,女生们要走那绕而平坦点的路,互相争执不下。步言难以裁决,她问男生: “你们能保证安全吗?谁当负责人?我先声明,我是不敢走这条路的,我得和女生们走平路。但是,你们的安全可是大事,责任可在我身上,怎么办吧?”
“老师,我当负责人。你放心吧,我会把男生安全地带到山顶,我们山顶见。”这豪气的声音竟然来自一个女生,但大家并不奇怪,她是班里有名的“假小子”,劳动委员楚鹰。
步言听到这声音,脸上绽出了笑靥,她眼睛望向男生,男生们便异口同声道:“我们绝对听从楚鹰的指挥!”孔厚举手说:“我跟着老师走,我还得给老师照相呢。”
就这样,他们兵分两路。女生们说:“咱们得快走,争取先男生到达山顶。”可是,当她们一路马不停蹄,气喘吁吁将到山顶的时候,楚鹰和男生们已经站在山顶上比试嗓子的高低:
“老师——我们赢了。”
“女生们——加油——”
“西山——我把你踩在脚底下了。”
“嗷——”
在男生们的高喊声中,女生们飞奔上山顶,一个个掐腰按颈张口气喘。居高俯瞰,抑制不住兴奋,也加入了嚎喊的队列:“西山——你好高啊!”
“西山——你好美啊!”
“西山——我好兴奋啊!”
“西山——我站在你的头顶上了!”
步言看着兴奋的学生们,任由他们喊了一阵儿,等他们稍微安静些了,才笑着说:“是不是该你们老师我,做总结发言了?”
学生们笑了起来,说:“老师,你请说。”孔厚就故意板着脸说:“大家还不鼓掌,老师要发言了。”学生们就笑着用力鼓掌。
步言摆摆手笑着说:“大家坐立随意,我发言正式开始了哈。有句名言说‘路长脚作尺,山高人为峰。’这山再高再难爬,因为我们有攀登的勇气和毅力,更因为我们有征服它的热情和兴趣,于是乎,它就败在了我们的脚下。可见,勇气、毅力、热情、和兴趣,对于我们做事,是多么重要啊!现在,我希望同学们跟着我重复一遍这四个对我们很有意义、我希望你们和它们永生都做好朋友的词语:勇气,毅力,热情,兴趣。”
“老师,我嗓门大,我领着他们说。”楚鹰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勇气,毅力,热情,兴趣,我要一辈子和你们做朋友。”学生们就都大声喊道:“勇气,毅力,热情,兴趣,我要一辈子和你们做朋友。”
步言很满意,鼓掌赞许。接着说道:“古人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溢于海。’咱们登上了山顶,也得效仿一下古人,吟诗唱歌,抒发一下豪情。我知道大家不太会作诗,我也不难为你们作诗了,咱们就搞一个诵诗比赛。咱们现在站在山顶上,自然要吟诵一些和山有关的诗句。我的想法是,男生女生比赛一下,看谁记得诗句多。”
孔厚笑呵呵地说:“老师,我看出来了,你领着我们出来玩,也没忘了让我们学习啊!”
步言也不回避,笑着说:“怎么,你觉着男生赢不了?”孔厚说:“老师,你这个‘激将法’没用,我不在男生组里,刚才爬山时我就在女生组里,所以,比诗歌背诵,我也在女生组里好了。” 同学们都笑起来,楚鹰就说:“我赞成孔厚的主意,今天,我们俩就角色互换好了,我还在男生组里。”
步言说:“我先抛砖引玉,给你们起个头。”步言就吟道,“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宋王安石。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唐杜甫”男生诵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宋苏轼)女生朗诵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陆游)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唐王绩)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唐刘长卿)
“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唐王维)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唐李白)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唐常建)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晋陶渊明)
“莫言下山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宋杨万里)
……
同学们豪情满怀、斗志高昂、互不负输,诗句越诵越多、越说越快。当朗诵到这首诗时,男生、女生竟不约而同地齐声朗诵起来。
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孔厚说:“老师,我们只会诵读别人的诗,不会自己作诗,你即兴作首诗呗。”
孔厚一提议,同学们都鼓掌叫好。步言难拂众意,略作沉吟,脸上稍显羞色地道:“好吧,我就试试,要作得不好,不要笑话我啊?”
“怎么会!老师你放心大胆地作。”
于是,步言吟咏道:
立身于西山之上,胸中有豪情万丈。
入眼是姹紫嫣红,穿身是清风吹荡。
有幸做叶的事业,欣喜得未来栋梁。
期冀今日山巅风,化作双翅助尔翔。
步言吟毕,学生们都拍掌赞好。步言就笑说:“虽然我这诗写得不好,但我希望同学们能立大志,立远志,立志成才之意是真切的。”
楚鹰扬起手中的本子,说:“老师,你的诗我已经记下来了。我们会努力的!”
步言请一个游人帮忙给照一张师生在山头散乱着的合影。那人已经在一边看了他们好长时间了。他欣然帮忙,一面照相,一面艳羡地说:“老师这是把课堂搬到山顶上来了啊?真好!真是一堂美好的人生课啊!”
接下来,让学生们在山顶上吃了点自带的食物,又任由他们自由活动了一番,步言才带着他们下山。到了山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步言想就此回返,可学生们游兴未尽,他们叫嚷着要去西山脚下的游乐园玩,欲求甚炽。步言难逆众意,就又和学生们去了游乐园。学生们见了那众多的玩乐项目,都如燕子见了食物丰盛的沼泽地,急切而欢快地飞跑去了。有坐过山火车的,有坐飞马的,有坐转轮的,有跳蹦蹦床的……步言准备只当看客和服务生,帮学生们看管包裹。可是,孔厚等几个学生非得拉着她去坐飞碟。步言恐高,再三地推辞。学生们却盛情力邀。步言心里忐忑着,被几个学生拉拽进了飞碟。飞碟升空飞旋,有学生就在地下仰头呐喊欢呼,这让步言紧张的情绪稍缓。飞碟在空中翻飞地转了几个圈,有惊无险地停下来了。步言紧张得脸红彤彤的,但也高兴于有了一种很刺激的体验。
一直玩到下午四点,大家才骑上自行车返程。腿有些酸,身体有些疲惫,但学生们却一直兴奋着,问:“老师,咱们下个星期天到哪儿玩去?
……
初临杏坛时,杏花霞漫天。
师生相伴游,洒落一路欢。
峰顶比诵诗,攀山竟争先。
夫子乐当日,沐风泗水边。
回想起当年情景,步言不由地又吟哦道。
“又诗兴大发了?你想到了什么,满脸幸福的笑?”卞方平问着拍了一下步言的肩膀,把步言从山花烂漫的过去拉回到风雨如磐的眼前。
步言回过神来,叹口气说:“唉!时光如白驹过隙!思绪都难以追上。我想起了当年,带着学生来西山春游的情景。”
“你是说你在梧桐树矿上的时候吧?你在梧桐树矿似乎待了好多年啊?你是一毕业就分到梧桐树矿了吧?”
卞方平的问话如时光上溯的导车开关,又把步言引入了过往的深邃岁月。
逝者如斯,往事却并不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