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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深秋,与老伴一上午马不停蹄地办了不少事情,临近中午了,又累又饿又燥又热,老伴提议说,“回家就下午一点了,我也不愿忙乎了,咱就到附近的福满楼吃点吧。”我连声说好。
福满楼是市区东部的一家中档酒馆。因为位于一个大社区里面,价位又较合适,花样也不少,还有几样当家招牌菜,经营多年了一直是经久不衰,成为当地百姓常去之地。
酒店大门匾额上高悬着两只特大号的大红灯笼,每只灯笼上用金字写着一个康熙皇帝御写的“天下第一福”,一年四季灯火通明,成为酒店的地标性饰物。
一进门只见大厅一溜大排档人已不少了。临街的一个大圆桌,坐了一圈年轻人,喝得正欢,吆五喝六,看来喝了有一段时间了,桌子上一片狼藉,四周堆满了空酒瓶子。一个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文青的小伙子,涨红了脸,端着一个酒杯,对着一个也喝红了脸的年轻人嗷嗷叫着“够哥们,够哥们咱就喝了这一杯!”“来,干!”“好!”一片叫好声伴着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来,真够热闹的。
酒气冲天,声音嘈杂,我皱了皱眉头。老伴拉了我一把往里走,悄悄地说,“离这些酒彪子远一点,还清净。”
旁边的一个小桌子,有一对银发老夫妇对坐着。我看他们餐桌上只有两盘水饺、一碗酸菜汤,老俩口一副“不闻天下事,只享盘中餐”的安详样子,低着头吃得津津有味,老先生还时不时地仰头闭目,微微一晃,寿眉一扬,仿佛在品咂着人间美味。悠然自得,慢条斯理地打发着时光。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在陪着一个上小学的孩子吃饭,一面给孩子夹菜,一面用餐巾纸给孩子擦着汗,“你看看,你看看这满头大汗,放了学就赶紧来吃饭,踢什么球啊!”嘱咐这个,唠叨那个。“奶奶,你就别叨叨了,怎么没有烤肉串?”“有,有,小祖宗,还没烤出来呢,先吃着菜。”“要微辣的。”“知道,知道,我的宝贝孙子愿意吃微辣的。”小孙子冲着老妇人扮了个鬼脸。我会意地笑了笑,哈哈,和我们当年照顾外甥吃饭简直同一个版本。
“亲爱的,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小哥不缺的就是钱!”一个染着金黄头发、脖颈上挂着一条金灿灿大链子、穿着一件画有一个大美女头像黑色体恤衫的年轻人,正对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姑娘底气十足地说着。这个姑娘穿着一件乳白色的低胸衫,一条紧绷绷的黑色包臀裤,涂着猩红唇膏,两条柳叶状的文眉有些夸张,微微噘嘟着红唇作卖萌状,嗲声嗲气地回答,“什么都想吃,什么也不想吃。你看着办吧!”说着,抛着媚眼,波光闪闪,梨花带雨,含情脉脉。小伙子忙献殷勤,“好好,我的姑奶奶,我的乖宝宝,就点最贵的,最贵的。”我心想,这他妈要是我的孩子,这个熊怂样我非抽他不可。
一个带着墨镜、戴着口罩的男人走了进来,东张西望,好像是要侦察踩点一样。他压低嗓子问服务员,“还有雅座吗?”“几个人?”“两个人。”“两个人的雅座没有了,请您在大排档间那个最里面的座可以吗?”男人看了看,很无奈地点点头走出去。一会,一个同样也带着墨镜、用一个黑色的大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跟着他却又保持着几步距离走了进来,她冷冷地回头环视了一下,然后背对着大厅坐了下来,似乎有些紧张兮兮的。男人招了招手,示意服务员拿着菜单过去,他用手指悄悄地点着菜单,不出一点声音。看着这对男女的神秘样子,怎么都像是电视剧上的特工接头啊?
我们也坐了下来,老伴朗声招呼“服务员姑娘,来来,我点几个菜。”“好来!”“老头子,我给你点个比管白菜豆腐,这可是你最愿意吃的。还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天我请客。”“行,再要个海蜇拌黄瓜吧!”我赶紧说道。
这里老伴正商量我点菜呢,一间雅座间响起来口琴声,好熟悉的旋律,是苏联歌曲《山楂树》,接着就传出来老年人的歌声,一听那音色就是非常业余的水平,可节奏还行。这首刚完,口琴前奏又起,又是一首《小路》。我想这帮人肯定和我年龄差不多,都有苏俄情结。
我合着拍子在低声跟唱,此时,一高一矮的两位男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有模有样很有“冒号”范儿,服务员赶紧过去,招呼着他们择座坐下。这两位半昂着个头傲视全场,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啊?不就是吃个饭嘛,还西装革履的摆什么谱啊?
高个男人捞起铺在餐桌上的餐巾纸,仔细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高声大气地喊了一句,“服务员小姐,请把你们的老板叫来。”“好,好!”一会儿,小姑娘引着一位胖头大脸的秃头男走了过来。他脸上汗啧啧的,秃头在灯光下闪着光泽,满脸堆着自来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哪位老板叫我啊?”高个子起身,点头示意“不好意思,是我,是我要请教!”
老板定睛看看他,连忙说道“不敢不敢,老板有何吩咐?请讲。”“请问老板贵姓?”“不贵不贵,免贵姓鲁,鲁智深的鲁。”高个子男人双手抱拳作揖,“鲁老板,幸会幸会!”鲁老板赶紧也学着抱拳作揖,“幸会幸会,老板有何吩咐?”
厅堂里不知啥时候静了下来,食客们有的往那里张望,有的支着耳朵在听着,可能觉得要出什么状况。
矮个男人插嘴介绍,“他不是老板,是领导,是我们集团公司宣传部部长。”被称作部长的人嘴角微翘,目光高于平视,拉着官腔说:“贵店一进门高悬‘民以食为天’、‘要把饭碗牢牢掌握在中国人手中’,这几个字既有重大现实意义,又有丰富的政治内涵,有温度、有高度、有深度啊。”“谢谢,谢谢部长,多请指教,多请指教啊!”鲁老板叠声说道。
“另外,贵店文化氛围也颇高嘛,这幅《稻花香图》,显然是取意宋代词人辛稼轩的‘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月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嘛。”部长抑扬顿挫,摇头晃脑地朗读着,惊得老板两眼放光,赶紧点头称是。
“不过,贵店千般好,还有瑕疵一点啊!”部长说着,拿起铺在餐桌上的一张餐巾含笑递给鲁老板。
“鄙人才疏学浅,不过也多少认识几个汉字。您看,贵店这个餐巾,设计很有诗意,两只喜庆红灯笼半掩白雪,福满楼三个大字镶嵌其中。可是,一个错字赫然出现,虽是瑕不掩瑜,毕竟让人很不舒服啊!”
鲁老板着急了,连忙把餐巾靠近眼前,仔细端详,“不可能,这不可能吧,这餐巾用了多少年了,是专业公司制作的,从没有人说有错字啊!”鲁老板满脸狐疑地看看部长。部长很优雅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鲁老板不做声。
“赐教赐教,请部长赐教!”鲁老板头上冒汗了,很虔诚地说道。“您看,这餐巾纸的‘纸’字,是不是错字啊?”“错字?‘纸’是错字?”鲁老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用右手食指比划着在眼前凭空写了一个“纸”字,最后点了一个点,很自信地说:“没错啊!这‘纸’字难道还有两种写法吗?”
部长胸有成竹地说道,“是个错字,肯定是个错字。‘纸’这个字,左边是个绞丝旁,右边是个姓氏的氏字。可贵店这个‘纸’字,为何在姓氏的氏字下多了一点呢?您看看,刚才您比划着写这个字的时候,最后不是也重重地点了一个点吗?”“啊?这里没有点吗?我可是写了几十年带点的‘纸’字啦。”站在旁边的小姑娘悄声对鲁老板说,“有点,有点!”“您稍侯,稍侯,我那里有一本《新华词典》,您可不知道啊,我平常不读书,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词典。”
我和邻座的食客们都被吸引住了,赶紧看看每人眼前的餐巾,都在那里比划这个“纸”字。有点吗?没有点吗?有的摇头,有的点头。
鲁老板转身急乎乎地走到吧台,嗬,还真有一本《新华词典》,两个服务员凑了过去,一起查了起来。“第71页绞丝旁”,“查四划四划”,“1300页”“有了有了”“纸”“哎呀,真的没有点啊!”鲁老板和两个服务员面面相觑,一时都楞在了那里。
到底是身在江湖,鲁老板迅速调整了一下五官位置,又换上了一脸谄笑,赶忙走过去对着部长作揖,“领教了,领教了啊!部长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来者不凡,不凡啊!我们这个店创办了十多年,来来往往几十万人有了吧,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个错字,部长初来乍到,一眼就能看出来隐藏了多年的错字,为敝店正误,了不起,了不起啊!”
“哪里哪里,我就是多瞥了一眼嘛。这可真是鲁老板‘有心栽花花不成’,我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鲁老板显然不解其意,怔了怔。“那是那是!”他突然回转过身来很慷慨大度地对服务员说,“快,快,让大厨爆炒一个螺片赠送给部长品尝!”“哪里哪里,不必不必!”部长又是拱手作揖。
我和老伴丢了个眼色,幽幽地悄声说道,“这可真是知识就是财富啊!”须臾,只见一位胖娘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爆炒螺片,从厨间走了出来。这位厨娘头小、腰粗、肚大、臀肥,活像一个正三角形,这富态的身材让我马上想起了那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一部小说的名字。门前那桌年轻人乐了,其中一个喊了一句“多了一个点,丢了一盘菜。”惹得大排档里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
突然,一个凶巴巴的女人手里抓着一把雨伞冲了进来,“下雨了吗?怎么还带着伞?”我正纳闷,只见她怒气冲冲地拉开一间间雅座间的门,探探头扫一遍,只听见雅座间的食客在喊“干啥你,鬼鬼祟祟的!”“走错了,走错了。”那个女人一边说着,退身又去拉开又一个雅座间的门,似乎在找人,又好像没找到。然后她从大排档的第一桌开始,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似乎是来了一个侦察兵。
我的眼睛余光发现坐在大排档最里面的那对男女对着头悄悄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女人立马戴上墨镜和大口罩,起身去了洗手间。我摇了摇头寻思着,这对男女挺蹊跷。那位执伞寻人的女人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红尘滚滚,大千世界,多少喜剧闹剧,多少悲欢离合,看得明白,想得清楚,没有兴趣去操心,也管不了那么多事,吃饱了,喝足了,带着老伴回家去。
走出大门,很留恋地回头望去。嗬,大门两侧木柱上竟然还有一副楹联。刚才肯定是饿了,进门时只看见两只大红灯笼,也没顾上看别的就匆匆进去了。我仔细端详这幅楹联,上联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下联是“生旦净末丑各色人等”,横批是“人间烟火浓”。

孙秉伟: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与评论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联盟会员、青岛市影视文化研究会会员、青岛市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中华文化研创促进会特邀学者、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原青岛铁路文联秘书长,系青岛市文联第六届委员。
半个世纪以来,作为企业文学报、刊主编,编辑出版几百万字,为企业文化建设作出积极贡献。撰写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散见于50余家文学刊物、报纸副刊和网络平台。多次获奖,多篇被选入集。多次被评为山东省散文学会和山东省写作学会的优秀会员。出版《烟雨人生》等文集,并被中国现代文学馆等十几家文化单位和浙江大学、山东大学等十几所高校图书馆收为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