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远行
七月三十日,天还没亮透。那种亮不是亮,是黑在一点一点地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滩。东边的山头上有一线鱼肚白,但月光还挂在西边的枣树枝上,不肯走。
吴家老宅的轮廓从黑暗中渐渐浮现——青砖墙、黑瓦顶、木门木窗,像一个蹲着的老人,蜷缩在东河村天蓬山脚下。
堂屋里亮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灶台上的油灯。刘秀英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她以为儿子不知道。
吴小军是知道的,昨夜他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那个旧书包——蓝色的帆布包,初中时用的那个,拉链坏了一边,用铁丝拧了一个环凑合着。书包已经装好了,鼓鼓囊囊的,拉链勉强拉上了一半,另一半用那根铁丝环扣着。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
两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母亲教他的折法,袖子折进去,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一条毛巾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赵连长的笔记本用塑料纸包了一层,怕路上受潮。祖父的军号是旧的那把,缺了一个口子,用一件旧T恤裹好,塞在书包最底下。而那把新的军号是奶奶买的,缠着褪色红布条子,放在书包的侧袋里,号嘴朝上,红布条的穗子从侧袋口露出来,像一丛干枯的草。
还有那封信。那封没有邮戳的信。它不在书包里,吴小军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衬衫里面的那个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他站起来,把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很沉——比他想象的重。军号的重量压着他的左肩,书包带勒进肉里,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肩膀上。手再次放在胸口,摸到了信封的轮廓。硬硬的,方方的,硌着掌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坦克、大炮、飞机,线条稚拙,色彩浓烈。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但还牢牢地贴在墙上。床头的桌子上放着高考的准考证,照片上的他傻乎乎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吴小军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刘秀英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刘秀英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凌晨四点钟:
“起来了?再等等,面就好了。”
吴小军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吃早饭,太早了,吃不下去......”
刘秀英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吃不下去也得吃。你这一走,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家里的饭?”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容很用力,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着,但眼角有一滴没忍住的东西,亮晶晶的,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吴小军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到桌前,等着。
几分钟后,刘秀英把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面端了上来。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和三天前那碗面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这一次他吃得不急不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久。面条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
刘秀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围裙上什么也没有。
刘秀英突然想起什么:
“钱装好了吗?”
吴小军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的说:
“嗯。兜里呢。”
刘秀英:
“一千块......够不够?要不要再带点?”
吴小军:
“够了。妈,够了。”
刘秀英犹豫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放在桌上:
“带上。穷家富路。”
吴小军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张钱,又看了看母亲。他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把钱折好,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吃完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站起来对正愣愣看着他发呆的刘秀英说:
“妈,我走了。”
刘秀英点了下头,声音发抖:
“嗯。走吧。”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开始收拾碗筷。她的手在抖,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吴小军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如是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堂屋条案上那把旧的军号......不,他带走了旧的那把,留在条案上的是……什么也没有。两把军号他都带走了。条案上只剩下那个玻璃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泛黄的烈士证。
他把目光从条案上收回来,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枣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吴长山站在枣树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也许一夜没睡。他穿着一件旧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攥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站在树下的姿势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背微驼,头微低,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已经习惯了弯腰。
吴小军走到父亲面前:
“爸,我走了。”
吴长山没有看他,他在看着眼前的老枣树:
“嗯。”
沉默片刻。吴长山才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塞进口袋里,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用红布包着,巴掌大小,鼓鼓的。
吴长山把布包递给儿子:
“带着。”
吴小军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好像是土:
“这是什么?”
吴长山:
“院子里的土。这棵枣树底下的泥。”
吴小军愣了一下。
吴长山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奶奶教的。出门带着家里的土,到了外地,用开水泡了喝,不水土不服。”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
吴小军攥着那个红布包,感觉到里面的土细细的、凉凉的,从布缝里漏出一点点,沾在他的掌纹上。
他把红布包小心地放进书包的侧袋里,和那把新的军号放在一起。
吴小军对着父亲的背影,声音很轻:
“那......爸,我走了。”
吴长山这时没有回头。他看似用力的抬起手,摆了摆。就颤抖的两下。
吴小军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走出家门时,天光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山头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从炉子里取出来。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稻田的清香,还有谁家灶台上飘出来的炊烟味儿。
吴小军站在出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班车。老槐树的树干上钉着那块生锈的铁牌,“杨柳湾镇”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他靠着树干站着,书包背在肩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越过老槐树,越过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田,落在远处的老宅上。
老宅的烟囱冒着青烟——母亲还在烧火,也许是热猪食,也许是烧开水。烟是青灰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定的高度就散了,融进晨光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枣树露出半截,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罩着老宅的屋顶。他看见枣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枣子,还没有熟透,但已经圆鼓鼓的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他突然有点想哭。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一直冲到眼眶里。鼻子一酸,喉咙一紧,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股潮水生生憋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你才刚出门。你还没上车。你还没到兰城。你还没推开那扇门。你现在就哭了,后面怎么办?
他仰起头,看着天。天很高,很远,蓝得像一个谎言。
远处传来班车的喇叭声。两声,短促的,像在催促。
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到路边。
班车从弯道后面拐出来,车身是那种褪了色的蓝绿色,车顶上绑着几袋货物,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杨柳湾—县城”的纸牌,纸牌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哗啦啦地响。
车停了。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汗水和劣质皮革的气味涌出来。
吴小军上了车。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里人不多,几个赶早市的菜农,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靠在座位上打盹的老头。菜农的箩筐里装着新鲜的辣椒和茄子,辣椒是青的,茄子是紫的,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班车发动了。车身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往前开。
吴小军转过头,看着窗外。
老槐树往后退了。稻田往后退了。老宅的烟囱往后退了。枣树的树冠往后退了。
它们退得很慢,慢得像是舍不得走。但还是在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被弯道吞没了。
吴小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包。他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把旧军号的号口——缺了一块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他把拉链拉好,抱紧了书包,靠在了椅背上。
班车在县城的长途车站停下。吴小军下了车,被一片嘈杂声淹没了——喇叭声、叫卖声、拉客的吆喝声、小孩的哭声、摩托车的突突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他站在车站的广场上,茫然地转了一圈。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来县城——以前都是跟着父亲来的,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什么也不用操心。现在他得自己找去省里的长途大巴。
他看了看车站的指示牌,又问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终于找到了开往省里的大巴。大巴停在站台的角落里,车身比班车大了一倍,上面印着“XX快运”几个大字,字迹斑驳。
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的座椅比班车的软一些,但坐垫上有一道裂口,海绵从裂口里挤出来,像一朵棕色的花。
他买的是下午两点半发车的票,他把书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补起昨夜的瞌睡。七月的中午,车外正热,客车师傅还得等车站到点才能发车。
当车站的播音员发出指令时,吴小军刚好睡醒,看着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出客运站、开出县城,上了国道。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稻田变成了丘陵,丘陵上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像绿色的梯子。然后丘陵也退去了,变成了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平线在远处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的交界。
吴小军从来没有见过平原。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看惯了连绵不断的山——山后面还是山,山后面还是山,山的那一边永远是另一座山。现在,他突然看见了一片没有山的天,觉得天一下子大了很多,大得让他有点心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信封的硬角硌着他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锚,把他锚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平原上。
经过三个多小说的颠婆,长途大巴在武昌火车站弘基客运站前停下的时候,从弘基出发步行一百米就是火车站,火车站是中国最早建设的那一批,名气很大,很好找,这是吴小军在出门前就做好的功课。到达车站已经是下午六点左右的样子,武汉的天渐渐变黑。
火车站比长途车站大了一百倍。广场上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的、扛着蛇皮袋的、举着牌子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躺在报纸上睡觉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白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吴小军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着火车站的钟楼。钟楼上有一面大钟,指针指向六点二十五分。钟面的灯光是橘黄色的,在暮色里显得温暖而遥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车站。他手里攥着一张刚买的火车票,是一张临时无座票,武昌到兰城,十一个小时,票价六十三块钱。售票员说无座就是没有座位,得自己上车找地方站着。
他跟着人流进了站,过了安检,上了站台。
站台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站在站台的边缘,看着铁轨——两条铁轨并排着往前延伸,延伸到黑暗里,看不到尽头。铁轨在灯下泛着冷光,像两条银色的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长,很响,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吼叫。
然后火车来了。
它从黑暗中冲出来,带着一阵狂风和巨大的轰鸣声。车头的大灯亮得刺眼,照得整个站台一片雪白。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吴小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火车停下。车门打开,一股热浪和人流一起涌出来。下车的人挤挤挨挨地往外走,上车的人争先恐后地往里挤。吴小军被夹在中间,书包被人流挤得歪到了一边,他赶紧用手护住书包——军号在里面,不能被挤坏了。
在一阵眼冒金花之后,他确认自己被人群抬上了车。
闷热,车厢里像一口煮饺子的锅。
空气是浑浊的——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劣质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浓稠得像一锅汤。灯光昏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层疲惫的灰黄色。
吴小军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是全车最糟糕的位置——没有座位,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不严实的车门,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地板是铁皮的,上面铺着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也许是垃圾,也许是某个乘客铺的报纸,已经被踩烂了。
他靠着车厢的隔板站着,把书包抱在怀里。他的腿已经站酸了,膝盖发僵,脚底板像踩在石头上。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反复地换,但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靠在车门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对面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女人自己也闭着眼睛,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吴小军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隔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车厢里的灯光太暗了,他看不清信上的字。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经把那两行字背下来了。“吴小军同志:经考察,你符合我校招生条件。请于八月一日前,持此信至以下地址报到。详情面议。兰城,铁营路188号,附86号信箱。”
他把信封翻过来,手指摸着那枚红色军徽的凸起纹路。军徽在灯光下——不,在昏暗的车厢里,那枚红色的油墨自己发着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旁边打瞌睡的中年男人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瞥了一眼吴小军手里的信封。
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老人的目光——不是年轻人的好奇,是那种见过很多东西之后、对某些东西格外敏感的警觉。
中年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小兄弟,你这是……去哪儿的?”
吴小军把信封收起来,礼貌地笑了笑:
“兰城。”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还留在吴小军放信封的口袋上
“好地方。”
他说完这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车厢里不让抽烟。
中年男人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指间捻了捻:
“我当过兵。七九年的。”
吴小军看着他。他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工作服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领口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领章印记。
吴小军顿时来了兴趣的问道:
“叔叔,你在哪里当兵?”
中年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苦涩,不是骄傲,是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
“在云南。边境线。那时候……不说了。”
他把烟塞回口袋里,低头看了看吴小军脚边的书包。书包的侧袋里露出那根褪色的红布条,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根布条的颜色显得很暧昧——不是红的,不是白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说不清楚的、属于记忆的颜色。
中年男人指着红布条,声音放低了:
“那是什么?”
吴小军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
“我爷爷的军号。他是新四军。刘家庄牺牲的。”
中年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把目光从红布条上移开,看着吴小军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吴小军觉得不自在。
中年男人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沙哑了,是变得很轻,很柔,像怕吵醒什么人:
“你爷爷……是好样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吴小军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不是用力,是那种当兵的人特有的拍法,手掌很大,力道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中年男人:
“你也是。”
他说完这两个字,重新靠回车门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吴小军站在他旁边,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留下的温度——热热的,麻麻的,像被烙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爷要是还在,会叫你去。”
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退伍老兵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也是。”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火车在黑暗中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像一个巨大的心跳,又像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着两个字。
吴小军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它在说:往前。往前。往前。往前。
夜深了。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闷的安静。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一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就被母亲哄住了。
吴小军靠着隔板,半睡半醒。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脚趾在鞋子里蜷着,像五只缩成一团的小动物。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快要垂到胸口的时候,他就猛地醒一下,抬起头,然后又慢慢地垂下去。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已经熟了,金黄色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麦田的尽头有一棵枣树——不是老宅院子里那棵,是一棵更老的、更大的枣树,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树冠遮天蔽日。
枣树下站着一个人。是祖父。二十六岁的、穿着灰布军装的祖父。
祖父没有吹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吴小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麦田尽头的天空。
祖父朝他招了招手。
吴小军迈开腿,想走过去。但他的脚陷在麦田里,拔不出来。麦秆缠着他的脚踝,像无数只手,拽着他,不让他往前走。
他低下头,看见麦田里不是土——是铁轨。无数条铁轨,纵横交错,铺满了整个大地。铁轨上停着火车——不是一列,是无数列,有的在开,有的停着,有的翻倒在路边,锈成了废铁。
他抬起头,枣树下的祖父还在招手。但祖父的身影在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墨迹,慢慢地洇开,慢慢地消散。
吴小军急了,他用力拔腿,想跑过去......
他被晃醒了。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车厢里还是昏黄的灯光,还是浑浊的空气,还是靠在车门上打呼噜的中年男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还在。
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一夜煎熬,天快亮了。车厢的窗户外面,黑暗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滩。地平线上一抹橘红色的光,慢慢地扩大,把天边烧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伤口。
吴小军站在车门旁边,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门缝,看着外面的风景。
平原还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晨光中显出了它的轮廓——平整的田地、笔直的白杨树、远处的村庄、村庄上空的炊烟。一切都那么开阔,那么敞亮,和他长大的那个被山围住的世界完全不同。
他把手伸进书包的侧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父亲给他的,枣树底下的土。
他把红布包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里面的土细细的、凉凉的。他把红布包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到。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老宅院子里枣树底下的味道,是雨后泥土的腥气、是落叶腐烂的甜味、是祖父和曾祖父和曾曾祖父的脚印踩出来的味道。
他把红布包小心地放回侧袋里。
火车好像是在减速了。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城市的边缘——工厂的烟囱、铁路旁的仓库、堆满集装箱的货场、一条混浊的河流。然后出现了楼房——低矮的、灰扑扑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像一排疲倦的士兵。然后楼房变高了,变密了,街道出现了,红绿灯出现了,早起上班的行人出现了。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来,收拾行李,叫醒同伴,往车门方向挤。那个中年男人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中年男人看着吴小军,笑了一下:
“小伙子,到了?”
吴小军点头:
“到了。”
中年男人:
“兰城是个好地方。好好干。”
他伸出手。吴小军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力很大,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是当兵的人的握法。
中年男人:
“我叫王德发。退伍老兵。”
吴小军:
“我叫吴小军。今年……刚毕业。”
王德发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很轻:
“吴小军。好名字。小军……小兵。你爷爷给你起的?”
吴小军摇头:
“不是。我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我爸起的。”
王德发:
“你爸也是好样的。”
火车进站了。车速越来越慢,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况且况且”变成了“哐当——哐当——哐——当——”,最后是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然后停了。
车门打开。晨光涌进来,明亮得刺眼。
吴小军背上书包,跟着人流走下了火车。他的腿在发软——站了十一个小时,膝盖已经不会打弯了。他踩在站台上的时候,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站稳了,抬起头。
站台上方的灯箱上写着两个大字:兰城站。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轨的锈味、柴油的烟味、清晨的露水味,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也许是大城市的味道,也许是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的味道。
他把手放在胸口,摸了摸那封信。
吴小军对着晨光,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兰城。我到了。”
他迈开步子,跟着喧杂的人流走出了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