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军
岁月是一把沉默的犁,翻过故乡的田垄,也犁深了父亲眼角的皱纹,在我心底刻下永不磨灭的温情。提起父亲,没有文墨书香的雅致,没有功成名就的光鲜,只有田埂间挺直的身影,只有扶着犁梢时沉稳的力道,那是泥土赋予他的力量,也是父爱最质朴的模样。
父亲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生与黄土为伴,与耕牛为友。他的世界里,没有诗词歌赋,只有节气农时;没有高楼车马,只有阡陌纵横。可就是这样一位目不识丁的汉子,干起农活来,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手。牵牛、耕地、播种、收割,样样农活都走在别人前头,每一寸土地经他的手打理,都变得规整肥沃,每一株庄稼经他照料,都长得郁郁葱葱。
记忆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野还浸在薄雾之中,父亲便牵着老黄牛,扛着犁耙走向了田间。他扶着犁梢,稳稳地走在犁铧后,脚步沉稳,力道均匀,黄牛缓步前行,犁铧破开沉睡的泥土,翻起一道道整齐的土浪,像是给大地绣上笔直的纹路。他从不偷懒,也不敷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滴进泥土里,滋养着一季又一季的庄稼。那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掌心磨出厚厚的硬皮,是常年扶犁、握锄留下的印记,却是我童年最坚实的依靠。
父亲虽不识字,却懂做人的道理,懂庄稼人的本分与担当。凭着一身勤快、一股踏实肯干的劲头,他被乡亲们推选为生产队队长。肩上的担子重了,他却从未喊过苦、叫过累。领着一方乡亲开沟挖河,疏通水系,让旱地变水田;带着大家平田整地,规整田亩,让薄土变良田。烈日下,他挥锹挖土,脊背晒得黝黑;寒风中,他踏泥修渠,裤脚沾满冰霜。他从不多言,只埋头苦干,用行动领着大伙儿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打粮食,让乡亲们吃饱穿暖,为家国添一份力。
他的爱,从不挂在嘴边,像田埂间的泥土一样沉默,却厚重得足以撑起整个家。小时候,我总爱跟在父亲身后,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累了便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安稳地睡去。他会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拂去我脸上的草屑,会把兜里揣着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放学回家,远远便能看见田地里父亲劳作的身影,那扶着犁梢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成为我童年最安心的风景。
遇到难处,父亲从不会抱怨,只会用他的肩膀扛起来。生产队里遇到农忙,他总是冲在最前;乡亲们有了困难,他总是倾力相助。他常说,庄稼人要踏实,做事要尽心,人勤地不懒,日子总会越过越好。这些朴素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成为我一生做人的准则。
时光匆匆,故乡的田垄换了一茬又一茬庄稼,父亲也渐渐老去。他不再能稳稳地扶着犁梢耕完整片田地,脊背不再挺拔,脚步也慢了下来,鬓角染满了霜白,皱纹爬满了额头。可每当站在田埂上,望着金黄的庄稼,他的眼神依旧明亮,依旧透着对土地最深的眷恋。我才恍然发觉,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父亲,用一生的辛劳,耕好了生产队的田,也耕好了我们家的地,用一双扶犁的手,托起了一家人的安稳岁月。
如今再回望,父亲扶犁梢的身影,早已刻进时光深处。他目不识丁,却用勤劳书写了最动人的人生;他平凡普通,却用担当成为了我心中最伟岸的山。他的爱,藏在翻耕的泥土里,藏在丰收的庄稼里,藏在一生默默的付出里,无声无息,却深沉如海。
父亲是黄土里生长的汉子,是田垄上挺立的脊梁,他扶着犁梢,耕过岁月,耕过风雨,也耕出了我一生前行的力量。往后余生,只愿时光温柔待他,让我能牵着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一样,走过岁岁年年,好好守护这位平凡又伟大的父亲。这份如土地般厚重的父爱,终将伴我一生,温暖岁岁年年。
丙午年三月于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