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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草原军营捡蛋记》
一九七八年冬,北风像从冰窖里刮出来似地,一路呜呜往人骨头缝里钻。我穿上那身草绿色军装,胸前别好了鲜红的帽徽领章,在母亲叹气又骄傲的眼神里,成了一名铁道兵。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朝北蹿,车窗外的景致一层层褪去,先是楼房、电线杆、招牌挤成一团,慢慢让位给秃树、旷野,最后干脆被科尔沁草原那一大片灰绿吞没。到站后,又换上篷布解放牌卡车。车颠得人五脏六腑乱晃,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车辙,尘土和枯草一股脑儿往车箱里灌。那会儿我心里倒简单得很,到了草原,就给祖国修一条铁路,往荒凉深处铺。
那时的科尔沁,远远望去,是被风吹成波浪的草甸子,一阵风过去,草浪一排排伏倒,又一排排站起,像一片穷尽天边的绿海。好看是好看,可对我们这些修路的兵来说,这海底下全是硌脚的石头。
春天风沙当主角,走出帐篷两步,一口牙能咬出一层砂子感;夏天太阳恨不得把人烤出油来,地表热得发烫,脚板踩在砂砾上像踩铁板烧,军装被汗水浸出一圈一圈白花花的盐痂;秋天草黄得一夜一夜地退色,早晚的凉风像针一样往袖管里扎;冬天就是另一回事了,鹅毛大雪像不要本钱似的乱下,气温蹭蹭往零下二三十度跌,呼出的气刚一冒头就结成白霜挂在帽檐上。风沙、烈日、寒潮,轮番上阵,倒也公平。
一九七九年三月,草还只是隐隐透着一点新绿,我在科右中旗布墩花的新兵训练结束。那段日子,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得起床出操,踏着亮晶晶的露水在草原上跑,“一二三四”的口号声往草原一喊,能把半天的鸟都惊起来。训练完,我背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被分到了杜尔基十五连。
一下车,老兵就冲我们挤眉弄眼,“欢迎来到‘半机械连’。”我以为这地儿藏着什么高科技,等真走进院子,才知道“半机械”的意思是,有点机械,主要还是人。
院子中央是一大片被推土机碾得结实的黑土坝子,几台履带式推土机横七竖八趴着,黑乎乎的履带缝里夹着干透的泥块,像几头冬眠的铁兽;旁边几台滚筒搅拌机歪着身子,铁皮肚皮上锈迹和干涸的混凝土疤痕叠在一起,一开动就轰鸣得地面直抖;角落里还挤着柴油发电机、内燃空压机,电线像老树根一样缠一团,蒙着厚厚灰尘。靠着这几台老古董,再加上我们一双双肩膀、一对对胳膊,铁路就那么一点一点从草里、土里抬了出来,半靠机器,半靠人命,这就是“半机械连”。

/铁道兵修建通霍铁路施工图片/
营房也谈不上,连队直接扎在当地村子里,一顶顶蓝白帆布帐篷,用木桩撑着,边角磨得起毛,看着寒碜,却比脸面更结实。帐篷一顶挨一顶,错落搭在坝子周围,远看有点像草原上突然长出一圈大蘑菇。很多人说起内蒙古就想象成骑马的牧民,其实我们周围多是蒙古族农民,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人都厚道,见着我们就笑,时不时端来一碗热奶茶、一小碟奶皮子,招呼我们坐炕沿,听他们说天说地。那时候,世界很大,日子却很小,围在炕桌上就能转一圈。
真正让连队一天到晚热闹的,不是我们这些兵,倒是老乡家养的鸡。
每天天才发白,鸡群“咯咯哒”一通乱叫,从村子那头摇摇摆摆钻进院子。他们一点不认生,大大方方地往推土机履带缝里钻,啄残留的草籽和泥巴;绕着搅拌机转圈,抢地上掉下来的米粒和剩饭;在帐篷角、机械阴影下蹲一会儿,抖抖羽毛,抬头看看天。院子大,人少,倒是让这一群鸡养得有模有样,吵吵闹闹,把原本灰头土脸的军营生活,点缀出几分烟火气。
刚开始谁也没把它们当回事,最多就是晚上回来时,小心别踩到哪只没长眼睛的,直到有一天傍晚。
那天收工,我们拖着一身泥巴和汗味往回走,一个战友突然在帐篷旁的草堆边蹲下,又“哎呀”一嗓子,“快来,鸡蛋!”几十双眼睛“唰”地全扭过去,只见他手心里躺着一枚鸡蛋,蛋壳淡褐色,还带着一点温度,冒着微微的腥甜气。
在那个连肉都得定量、油花都数得清的年代,一枚鸡蛋就是货真价实的“奢侈品”。那一刻,整个连队仿佛被谁往锅底下添了一把柴火,呼啦啦全热闹起来。大家一拥而上,草堆底下翻一遍,帐篷底下摸一遍,推土机履带、搅拌机肚子、木箱缝隙,全变成了“重点搜索区域”。
我本来就爱瞎琢磨,从那天起,便盯上了这帮鸡。每天收工回来,别人打扑克牌、写家信,我就双手插兜,在坝子上溜达,看鸡群往哪里跑、在哪儿停、哪只总爱往角落里钻。观察了几天,我发现有几只母鸡总爱离群索居,朝我们班和隔壁班帐篷中间那一小条狭缝溜达。
那里靠我们班这一侧,随手堆着一小堆干草,本来是留着点火、垫帐篷地面的。仔细一看,那堆干草堆的颇有讲究,里层松软,外层密实,正好遮风挡雨,一副“专业产房”的架势。我掀开一角,果然,里面安安稳稳躺着几枚鸡蛋,温热还没散。
从那天起,这小小的干草堆就成了连队争夺最激烈的“战略要地”。
每天收工号一响,你以为我们是先回帐篷歇着,其实是眼神一对,扔下铁锹、洋镐,撒腿就往那个鸡窝冲。我们班的哥们一合计,决定推我上阵,理由很充分,人瘦,个头小,腿快,拐弯灵,遇到缝隙一钻就过,适合“突击加潜伏”。隔壁班也不甘示弱,推出一个大个子,姓宋,背宽腰粗,腿长脚大,往地上一杵像一堵墙。大家都爱喊他“宋大屁股”,他有力气,有爆发,一旦起跑,抡圆膀子就跟推土机挂了档似的。
于是,每天傍晚的“抢蛋大战”比白天修路还紧张。
号声一落,我和宋大屁股就像两颗弹出去的子弹,踏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窜。草根、石块在脚底下乱蹦,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我靠个子小,脚步轻,大多数时候能先到鸡窝,三下两下扒开草,就把那一枚枚热乎乎的鸡蛋揣进兜里,转身还不忘冲宋大屁股扮个鬼脸。他咬着牙追到草堆,摸一把空草,瞅瞅我,脸上那股不服气,远看都发光。
不过,人高马大的优势在于,一旦我起跑晚了一秒,他两三步就蹿到跟前,手臂一伸就捞走鸡蛋。那天他端着鸡蛋,嘚瑟得嘴都合不拢,“今天归我们班!”我看着他那副得意样儿,心里直发痒。

/铁道兵业余时间开荒种菜,改善部队伙食。图为土豆大丰收。/
三天两头这么硬抢,我渐渐发现,靠腿快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班里的兄弟把希望全押我身上,我也不想天天跟人拼小命。于是我开始“转型升级”,把目光从鸡蛋移向了地形。
我绕着两顶帐篷和那堆干草转,大白天也转,晚上也瞄。绕久了才发现,我们班帐篷上有扇不怎么起眼的小窗户,开在靠草堆的那一侧。窗户不大,却正对着下面的鸡窝,角度妙得像是专门为我留的。
我搬来班里的一只小马扎,悄悄放在窗户底下,踩上去一试,果然,身子往外一探,手往下一伸,刚好摸到干草顶。我屏住气,指尖在草缝里慢慢摸索,突然碰到一个温热的椭圆,轻轻捏起,举到眼前,一枚新鲜出炉的鸡蛋。
那一刻,我站在窗前,手心捧着鸡蛋,心里像有人给点了一盏小灯,以后这窝蛋,谁抢得过我?
从那以后,收工哨声一响,宋大屁股照旧扯着嗓子往前冲,院子里尘土飞扬。我则慢悠悠回帐篷,假装整理工具,等估摸差不多时候,悄悄登上马扎,从窗口把当天的鸡蛋捞走。外面那位气喘吁吁冲到草堆前,一摸,空。第一天,他皱皱眉;第二天,又摸空,他挠挠头;到了第三天,还空,他眼神都开始怀疑人生,难不成这帮母鸡集体绝产了?
终于有一天,他决定当回“侦察兵”。收工后,他躲到帐篷转角后面,半蹲着猫腰,眼睛盯着那堆干草。过了一会儿,一只老母鸡抖抖翅膀,慢吞吞钻进窝里,安安静静蹲着。等它一声“咯咯哒”唱罢,踱着八字步离开,他立刻从帐篷转角后面跳出来,大步流星扑向草堆。
就在他手掌快要掀开干草的那一秒,我从窗户里探出上半身,像变戏法似的,一把把蛋捞走,还冲他眨了眨眼。
宋大屁股当场僵住,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脸以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家伙,你小子玩阴的啊!”
那之后,他再也不跟我赛跑。每天路过那堆草,他连眼角都懒得扫一下,远远看见我,就笑着摆摆手,“行,鸡蛋是你们班的,你来当‘专职捡蛋员’吧。”
有了这处“固定资产”,我野心也跟着大了起来。院子里鸡那么多,下蛋的地方怎么可能只有一处?我找来一个搪瓷洗脸盆,没事就端着在坝子上闲逛,推土机履带下瞄一眼,空压机后面伸手摸一下,帐篷背阴的草垛翻一翻,机械底座的黑洞洞缝隙抠一抠,一副草原版“寻宝图”的架势。
真叫人撞上了大运。
那天,我路过一台闲置很久的滚筒搅拌机,料斗里塞满了干草和破麻袋。心血来潮,我把顶上的草拨开几把,手心忽然触到一片片光滑的圆弧,手感还带着余温。我心里一紧,小心扒开一角,眼前整整齐齐躺着一窝鸡蛋,密密麻麻,有大有小,足足几十枚,像一堆白生生的小石头静静躺在那儿等人发现。

我赶紧蹲下,把鸡蛋一枚一枚捧出来,轻轻放进洗脸盆里,生怕一个磕坏。端着满满一盆鸡蛋往帐篷里走,感觉自己像抱着凯旋的战利品都快抱不住了样。
战友们一看,全炸“锅”了。有的吹口哨,有的嚷嚷,“发财了发财了!”有人伸手去摸鸡蛋的温度,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晚饭菜谱,“蒸鸡蛋羹、炒鸡蛋、煮荷包……今晚得把鸡蛋吃个够!”
那天晚上,我们在帐篷里的地火炉上支起小铁锅,几根柴一塞,火苗就劈里啪啦窜起来。打蛋声此起彼伏,锅里滋啦啦冒香,油味、蛋香在狭小的帐篷里绕来绕去。外面风还是冷,帆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帐篷里却热腾腾的,满屋子都是呼噜呼噜喝汤、咂嘴巴的声音。有人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人捧着碗笑,说这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吃到管够的鸡蛋。
从那以后,只要工地不太忙,我隔三岔五就拎起洗脸盆出去“巡逻”。有时候收获三五枚,有时候运气好,一转身就能在推土机履带缝边摸出一小堆。战友们笑我,说我就是专门来草原“淘金”的,让我改名叫“鸡蛋神探”。宋大屁股有时也围过来看,伸脖子问,“你小子咋总能摸准地儿?”我嘿嘿一笑,“没啥秘诀,多看多记,鸡比咱们还讲规律呢。”他听完,冲我竖大拇指,“服了。”时不时也会跑来跟我们蹭吃。
日子苦是苦,但有了这些鸡蛋,连苦里都透出点子小欢喜。
草原上的施工真不轻松,夏天在烈日底下挖路基,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军装上能结出一层花白的盐霜;冬天在风雪里铲冻土,铁锹磕在地上直响,手冻麻了,脸也冻得生疼,一张嘴,好像嘴唇都不是自己的。可只要想到晚上锅里还可能滚着几颗鸡蛋,心里就多一分盼头,腿脚也像多了一点劲。那一枚枚鸡蛋,不光填了肚子,更像在每个人心里点了盏小灯,告诉你,再苦一点也能熬,再难一点也值得。
转眼几十年过去,草原上的风不知已经换了多少茬,铁路也早就修到了更远的地方。我常常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突然想起那片土坝子,想起那些老掉牙的推土机、搅拌机,想起风里一摇一晃的帆布帐篷,想起每天傍晚我和宋大屁股为了一枚鸡蛋像两只兔子一样满院子乱窜。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有的人复员回乡,有的人转业进城,成了工人、干部、老师、司机……职位高低不一样,挣的钱也不一样,可每次聚在一起,聊得最长的,反而还是那会儿草原上的苦日子和鸡蛋的香味。那时候的穷,是兜里没钱、碗里没油的穷;那时候的富,是能在大雪天围着小火炉,和一群同袍分着吃一碗鸡蛋羹的富。
再回头想,那些用肩膀抬出来的钢轨,那些从风沙里一点点刨出来的路基,早就成了地图上寻常不过的几条线。火车轰隆隆从上面碾过,人们在车厢里打盹儿、刷手机,很少会去想,当年是谁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里,一铁锹一铁锹地挖。可在我们心里,那些线是用汗水焊上去的,每一截都有分量。
草原的风曾经把我们的脸吹得粗糙,把皮肤晒成古铜色,却没吹淡那时候眼睛里的亮光;那些老机器早已经退役报废,可它们轰鸣过的日子,还好好存放在我们的记忆里。帐篷再薄,也挡得住一群年轻兵晚上围炉讲笑话;一枚小小的鸡蛋,也能让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高兴得像捡了半个世界。
这大概就是我这一生,最难忘也最舍不得的“捡蛋时光”。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