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朗诵音频 A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朗诵音频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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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 配乐
1
你从何处来?
从两亿年前那片名叫特提斯的古老海洋中。
从印度板块决绝的北上中。
从地壳深处那场持续了五千万年的沉默而暴烈的拥抱中。
你是时间的伤口,愈合后又撕裂;你是大陆的角力,在俯冲与隆升之间选择了永远站立。当南方的海洋退去,当北方的陆地沉降,你,喜马拉雅,从地球的骨骼中拔地而起!不是生长,是爆发,是怒吼,是地球在向天空宣战!
你有多高?
你用珠穆朗玛的雪顶刺穿对流层,让喷气式飞机在你的膝下盘旋。
你用十座八千米级的巨塔,构筑了众神的议事厅。
你不是山脉,你是大地竖起的中指,向宇宙展示着这颗星球不屈的脊梁。
多少条河流从你的指缝间流出?
恒河、印度河、雅鲁藏布江,它们是你写给海洋的信件,每一封都带着冰雪的体温,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字:生。
你是墙。两千四百公里的花岗岩城墙,将湿润与干旱劈成两半。南坡是你的胸膛,任由季风撕扯,暴雨捶打,在热带雨林的湿热中喘息;北坡是你的脊背,干燥、冷峻,面朝荒凉的高原,从不回头。
你是王。坐拥这个星球上最巍峨的宝座,头顶是极寒的真空,脚下是沸腾的人间。你俯瞰了恐龙灭绝,见证了人类从树上走下,用火,用石器,用经幡,用磕长头的身体,丈量你的伟岸。可是,你沉默,沉默得像一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古老帝王。
我想问你,这五千万年的站立,你可曾累过?当冰川一寸寸切割你的肌肤,当流水一点点掏空你的根基,你可曾后悔选择了这样的高度?
你不答。你只用雪崩的轰鸣作为回应!你只用 冰湖的幽蓝作为凝视!好,那么就让我走近你,我的冰雪之乡,喜马拉雅,喜马拉雅!那么就让我为你献上一首宏大的史诗,我的山界之王,喜马拉雅,喜马拉雅!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2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2 配乐
2
那是一场怎样的相遇啊!
六千万年前,印度板块像一头被命运驱赶的巨兽,以每年二十厘米的速度,向着欧亚大陆狂奔。它穿越了赤道,穿越了古地中海,身后是漂移的大陆碎片,前方是沉默的亚洲胸膛。海洋在它面前退却,陆地因它的到来而颤抖。
然后,相撞了!
没有刹车,没有转向。那是两块大陆之间最决绝的拥抱。地壳在碰撞中褶皱、断裂、堆叠,像两张巨幅地毯被从两端推挤,在中间隆起,隆起,隆起,再隆起!花岗岩被从地下几十公里处挤压上来,沉积岩被竖立成九十度的峭壁。岩浆在地下奔涌,寻找着每一个裂缝,喷发,凝固,成为新的骨骼。
这不是造山,这是造神!
最初的你,不过是两千米高的小山丘,远远矮于北方的冈底斯山脉。那时的你,像刚刚站起的少年,骨骼还未坚硬,肌肉还未丰满。可是你知道,你的时代就要来了。一千八百万年前,地壳深处的力量再次爆发,藏南拆离系像一把巨大的推手,将你高高举起。三百万年前,你终于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世界之巅。
喜马拉雅,你的诞生,是地球写给天空的战书。你用花岗岩作词,用冰川作谱,用五千万年的沉默,谱写了一曲站立的史诗。地球上再没有哪一座山脉,像你这样年轻。安第斯山脉比你年长,落基山脉比你成熟,阿尔卑斯山脉在你面前不过是前辈。你是这个纪元最年轻的山脉,却拥有了最古老的力量。
你还在长!每年一厘米,一厘米,一厘米。缓慢得像是没有动,却坚定得像是永远不会停。这是你的宿命吗?永远站立,永远向上,永远与地心引力为敌?
你不需要回答。你的每一次地震,都是你在说:我还在生长!你的每一次雪崩,都是你在说:我还在呼吸!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3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3 配乐
3
什么是王者?
王者是珠穆朗玛八千八百四十四米的雪顶,是洛子峰紧贴主峰的依偎,是马卡鲁金字塔般的山体在晨曦中燃烧!王者是干城章嘉的五座峰顶,是道拉吉里在云雾中忽然显露的白色三角,是安纳普尔纳吞噬了无数攀登者的陡峭南壁!
喜马拉雅,你的王座上,端坐着十位八千公尺以上的巨人。这是你的仪仗,你的卫队,你的朝臣。它们拱卫着你,从南迦帕尔巴特到南迦巴瓦,两千四百公里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头直指天空!
珠穆朗玛,你的代言人,藏语里叫“大地之母”。可是她更像一位父亲,冷峻,威严,不苟言笑。她的山顶常年刮着每秒八十米的风,温度低至零下五十度,氧气只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一。她是所有登山者的终极梦想,也是所有登山者的最终审判。到过她峰顶的人,不足五千;长眠在她怀中的人,超过三百。她不收门票,只收勇气、尊严,偶尔,也收生命。
洛子峰是她的伴侣,紧贴着南壁,海拔八千五百一十六米。马卡鲁是她的兄弟,棱角分明,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卓奥友是她的长者,山顶平缓,像一位坐着的老人,慈祥地俯瞰着中尼边境。
还有希夏邦马,完全在中国境内,海拔八千零二十七米,是全球十四座八千米级山峰中最低的一座,却是唯一一座完全属于中国的。它的名字在藏语里是“严寒与死寂之地”,可它并不死寂。它的脚下,是佩枯错的湖水,是藏野驴奔跑的草原,是牧人帐篷里升起的炊烟。
这些山峰,不是随便长成的。它们是地壳的骨头,是板块的牙齿,是地球从内部向外翻涌的力量。每一座山峰下面,都有几十公里厚的花岗岩基座,像冰山浮在水面,露出尖顶,却在水下藏着庞然大物。
我曾想,如果这些山峰也有灵魂,它们会交谈吗?珠穆朗玛会对马卡鲁说什么?希夏邦马会对卓奥友说什么?它们会说南坡的雨水太急,还是北坡的寒风太烈?它们会说冰川又退后了几米,还是雪线又上升了几寸?
它们不说。它们只是站着,站成这个星球上最沉默的王座!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4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4 配乐
4
你没有血肉,只有冰雪。冰雪是你的铠甲,你的皮肤,你的呼吸。
喜马拉雅,你身上流淌着一万五千条冰川,总面积超过三万三千平方公里。这是除了南北极之外,地球上最大的冰雪王国。从太空看,你是青藏高原南缘一道白色的弧线,像一条银蛇,蜷缩在亚洲的腹部。
最著名的昆布冰川,从珠穆朗玛南坡倾泻而下,像一条凝固的瀑布。它的冰塔林高达三四十米,像倒悬的钟乳石,又像被冰冻的浪花。那是冰川在重力作用下,从高处跌落,又被地形扭曲,形成的一片冰的森林。太阳照在上面,折射出幽蓝的光,像外星球的风景。
还有根戈德里冰川,在西段,长达三十二公里,面积三百平方公里。它是恒河的源头之一,也是印度教的圣地。每年夏天,冰川融化,水流汇入恒河,滋养着下游数亿人。印度人相信,恒河水是湿婆神的头发流下的圣水,是从天堂带到人间的恩赐。
可是,你的铠甲正在融化。
二十年来,你的冰川消融速度增加了一倍。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冰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冰川末端退缩了几百米,甚至几公里。冰湖在扩大,像一只只蓝色的眼睛,在雪山下睁开,美丽,却危险。这是你的悲伤吗?你用了五千万年建起的冰雪宫殿,在人类的一百年里,正在崩塌。
那些冰塔林,那些冰洞,那些冰川下的暗河,正在消失。科学家说,如果全球变暖继续,到本世纪末,你的冰川面积将减少一半以上。到那时,亚洲的大河会先涨后枯,十亿人的水源将面临危机。
可是,谁会为冰川哭泣?
你沉默。你只是让冰湖继续扩张,让冰川继续后退,让雪线继续上升。你不抗争,不呐喊,只是用每一滴融水,汇入河流,流向大海。仿佛在说:去吧,去灌溉农田,去滋养城市,去成为人类文明的一部分。我虽然变小了,但我不曾消失。
这是你的慈悲,还是你的无奈?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的冰雪铠甲正在变薄,你的白袍正在褪色。可是你依然站着,站着,站成这个星球上最后的冰雪守望者!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5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5 配乐
5
你是墙!
你是一堵横亘在亚洲腹地的巨墙!
两千四百公里长,三百公里宽,平均海拔超过六千米。你是地球上最高的墙,也是最厚的墙。你立在亚洲的中央,把世界劈成两半:南面是湿润的印度次大陆,北面是干旱的青藏高原。
南坡,是你的脸,朝向海洋。你让印度洋的季风在你的胸膛上撞得粉碎。暖湿气流被迫抬升,冷却,凝结,成雨。每年,你的南坡要承接两千到三千毫米的降水,最高处甚至超过一万毫米。那是地球上最猛烈的降雨之一。
于是,在你的南坡脚下,长出了世界上最茂密的森林。西瓦利克山麓,是热带雨林,娑罗双树高达四十米,藤蔓缠绕,树蕨如伞,孟加拉虎在林中潜行,亚洲象在树下觅食。再往上,是常绿阔叶林,楠木和樟树散发着香气,长尾叶猴在枝头跳跃,云豹在夜间出没。再往上,是温带针叶林,云杉和冷杉笔直地指向天空,林下是杜鹃灌丛,每年四月,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盛开,像大地着了火。
北坡,是你的背,朝向高原。季风翻不过你的脊梁,水汽在越过山脊后已经所剩无几。你的北坡,年降水量不足三百毫米,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一百毫米,那是荒漠和草原的降水量。
于是,你的北坡是另一番景象:没有树,只有草甸和灌丛。草是矮矮的,贴着地面生长,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灌丛是匍匐的,匍匐着躲避寒风。再往上, 是冰缘带,只有地衣和苔藓,在石头缝里求生。藏羚羊在草原上奔跑,野牦牛在河谷里饮水,雪豹在岩石间潜伏。
一山之隔,两重天地。
这就是你的威严吗?你只用一堵墙,就决定了两个世界的命运。南坡的人们种水稻,北坡的人们放牦牛;南坡的河流奔涌,北坡的湖泊咸涩;南坡的寺庙供奉着湿婆,北坡的经幡诵着莲花生。
可是,谁更幸福?是南坡在雨林中潮湿的人,还是北坡在高原上干燥的人?是南坡在暴雨中挣扎的树,还是北坡在寒风中匍匐的草?
你不答。
你只是站着,站着,站成一堵沉默的墙!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6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6 配乐
6
你是水塔,亚洲的水塔。
你的冰川,你的积雪,你的冰湖,储存了除南北极之外地球上最丰富的淡水资源。你的融水,汇成河流,流向四方,滋养着南亚和东亚超过十亿的人口。
恒河从你的西段流出。印度人叫她“母亲河”,说她是从湿婆的头发里流下的圣水。她的源头是根戈德里冰川,在海拔四千米的喜马拉雅腹地。冰川融水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河,大河冲出山口,流入平原,流经瓦拉纳西,流经加尔各答,流入孟加拉湾。沿途,数亿人饮用她的水,沐浴她的水,死后将骨灰撒入她的水中。
印度河也从你的西段流出,只是方向不同。她流向西北,穿过克什米尔,穿过巴基斯坦,流入阿拉伯海。她也是古印度文明的摇篮,摩亨佐-达罗遗址就在她的岸边。如今,她依然灌溉着巴基斯坦的农田!她依然是那个干旱国家的生命线!
雅鲁藏布江从你的东段流出。她发源于杰马央宗冰川,海拔五千五百米。她先向东流,穿过西藏,然后突然拐弯,在南迦巴瓦峰脚下切出一个大峡谷,掉头向南,流入印度,成为布拉马普特拉河,最后汇入恒河,一起流入大海。
这是你的血液。从冰川出发,经过河流,经过平原,经过城市,最终汇入海洋。然后蒸发,变成云,被季风带回来,落在你的身上,重新变成冰川。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五千万年的循环。
可是,这个循环正在被打破。
冰川在退缩,融水在增加,河流在上涨。科学家预测,未来几十年,河流流量将达到峰值,然后开始下降。当冰川消失,当水塔干涸,下游的十亿人将何去何从?
这是你的警告吗?你用融水的增加告诉人类:我还在,我还活着。你又将用融水的减少告诉人类:我不在了,你们怎么办?
喜马拉雅,你的每一滴融水都是你的叹息!你的每一次洪水都是你的咳嗽!你的每一次干旱都是你的沉默!
你是水塔,你是生命之源,你是十亿人的命运所系。可是,你正在老去,正在消瘦,正在从一个巨人变成一个瘦弱的老人。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 谁会为你添水?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 谁会为你续命?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7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7 配乐
7
你有敌人,王的敌人。
不是人类,不是登山者,不是征服者。
你的敌人是风,是水,是阳光,是时间。是那些看起来最温柔最不起眼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瓦解你的王座。
风,是你的第一个敌人。
你的南坡,季风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撞击你的胸膛,裹挟着水汽,裹挟着沙尘。风把岩石吹裂,把碎石吹落,把山峰削尖。那些八千米的尖峰,正是风的杰作。风不喜欢圆润,风喜欢锋利。于是,你被风雕刻成金字塔形,角锥形,刃脊形,像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剑。
水,是你的第二个敌人。
雨水渗进岩石的裂缝,在零下十几度的夜晚结冰,体积膨胀,把岩石撑裂。裂了又冻,冻了又裂,千万年下来,巨石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沙砾,沙砾变成了泥土。流水把这些泥土带走,冲进河流,运到大海。科学家说,数千万年来,至少有十二公里厚的岩层从你身上被剥蚀,被运走。
阳光,是你的第三个敌人。
白天,阳光晒热岩石表面,夜晚,温度骤降,岩石收缩。热胀冷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岩石产生疲劳,产生裂纹,最终崩解。那些高海拔的冰缘地带,到处是这种崩解的碎石,像一片石头的废墟。
时间,是你最大的敌人。
五千万年了,你一直在与这些敌人战斗。你隆起的速度是每年一厘米,而剥蚀的速度也是每年一厘米。你隆起,它们削平;你再隆起,它们再削平。这是一场永恒的战争,一场你永远无法取胜的战争。
可是,你并没有输。因为只要印度板块还在向北移动,你就会继续隆起。剥蚀得快,你隆起得更快;削平得多,你生长得更多。这是你与时间的角力,是你与风化的赛跑。
你有你的武器。花岗岩是你的盾牌,冰川是你的铠甲,地震是你的怒吼,雪崩是你的反击。你不屈服, 不投降,即使知道最终会被削平,也要站着,站着,站到最后一刻。
这就是王者的尊严吗?明知会输,依然战斗?明知会被时间打败,依然拒绝倒下?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的敌人很多,你的武器很少。可是你依然站着,站成一座山,站成一个神,站成一个永不屈服的符号!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8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8 配乐
8
你是生命的家园。
从山脚到山顶,从热带到极地,你装下了整个世界。
在你的南坡脚下,海拔一千米以下,是热带雨林。温度二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九十,年降雨量三千毫米。娑罗双树高耸入云,板根如墙,树冠如盖。藤蔓缠绕着树干,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在空中搭起一座座天桥。附生兰花在枝头开放,像一只只紫色的蝴蝶。树蕨像一把把撑开的伞,在林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孟加拉虎在林中巡游,亚洲象在树下觅食,印度犀牛在河边打滚。
再往上,一千米到两千米,是常绿阔叶林。楠木和樟树是主角,树干笔直,树冠浓密。林下是蕨类和苔藓,空气湿润,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长尾叶猴在枝头跳跃,云豹在夜间出没,红熊猫在树上睡觉。这是你的花园,是你的热带天堂。
两千米到三千米,是温带针叶林。云杉和冷杉取代了阔叶树,林相整齐,像一支支竖立的军队。林下是杜鹃灌丛,每年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红色、粉色、白色、黄色,像大地的调色板。黑熊在林中觅食,麝在灌丛中奔跑,雉鸡在林间啼叫。
三千米到四千米,是亚高山灌丛草甸。树木消失了,被灌丛和草甸取代。杜鹃还是主角,只是变成了矮灌丛,匍匐在地上,躲避着寒风。草甸是绿色的,夏天开满野花,龙胆、报春、绿绒蒿,像一块绣花的地毯。岩羊在草甸上吃草,雪鸡在灌丛中筑巢。
四千米到五千米,是高山草甸与冰缘带。植被稀疏,只有垫状植物和地衣,贴着地面生长,像绿色的苔藓。石头缝里,偶尔有一朵雪莲开放,白色的绒毛,黄色的花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五千米以上,是冰雪带。没有植物,没有动物,只有冰雪、岩石和风。这就是你的垂直王国。从热带到极地,从雨林到冰川,你都装下了。你是一个微缩的地球,是一个垂直的自然博物馆。
可是,这个博物馆正在变化。植物在向高处迁移,雪线在上升,冰缘带在缩小。那些高海拔的物种,那些雪莲、地衣、垫状植物,正在失去它们的家园。
这是你的叹息吗?你用植物的迁移告诉人类:世界在变暖!你用物种的消失告诉人类:你们正在失去我!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是生命的方舟。可是,方舟正在漏水!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9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9 配乐
9
你也是宝藏,王者的宝藏。
在你的体内,在那些古老的花岗岩中,在地壳深处的断裂带里,埋藏着稀有的金属,珍贵的宝石,以及这个星球最深处的秘密。
喜马拉雅淡色花岗岩,形成于两千一百万年前到一千四百万年前。那是你快速隆升的时期,地壳深处的岩浆上涌,冷却,结晶,形成了这些白色的岩石。
这些花岗岩里,富集着铍、锂、铌、钽等稀有金属。它们是航天工业的原料,是新能源电池的原料,是高科技产业的原料。地质学家在你的东段,在隆子县一带,发现了超大规模的铍矿床。那是中国最大的稀有金属矿床之一,是国家战略资源的重大发现。你的体内,还埋藏着锡、钨、铜、金,埋藏着海蓝宝石、碧玺、石榴石。
这些宝藏,是你用了千万年的时间,从地壳深处挤压、结晶、富集而成的。它们是你的骨髓,你的血液,你的秘密。可是,谁来开采这些宝藏?谁来打破你的宁静?
人类会来的。他们会凿开你的花岗岩,挖出你的稀有金属,提炼你的宝石。他们会用你的铍制造卫星,用你的锂制造电池,用你的锡制造芯片。你的宝藏,将变成人类文明的燃料。
这是你的宿命吗?你用了五千万年长成世界之巅,用了两千万年结晶出这些宝藏,最终,却要被人来挖掘、运走、消耗? 可是,你并不吝啬。你让河流带走你的泥沙,让风带走你的尘土,让冰川带走你的融水,让人类带走你的矿产。你像一位慷慨的帝王,把一切都给了你的子民。
只是,你会疼吗?当钻机钻进你的花岗岩,当炸药炸开你的岩层,当卡车运走你的宝藏,你会疼吗?
你不答。你只是用地震回应,用山崩回应,用泥石流回应。那不是愤怒,那是叹息。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的宝藏很多,你的给予也很多。可是,你的给予终将耗尽。当最后一块铍被挖走,当最后一颗宝石被带走,你还剩下什么?你将只剩下花岗岩的骨架,只剩下冰川的白发,只剩下沉默的站立!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0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0 配乐
10
你也是圣地,王者的圣地。
在你的脚下,在你的怀中,在那些五千多米的山口,在那些冰川融水汇成的圣湖旁,千百年来,朝圣者从未停止过脚步。
藏传佛教的信徒,从遥远的青海、四川、云南,磕着长头而来。他们穿着皮围裙,手上绑着木板,每走三步,就五体投地,用身体丈量大地。额头磕在石头上,磨出老茧;膝盖跪在泥土里,磨破皮肉。他们不觉得苦,因为这是在朝拜你。你是众神居住的地方,是冈仁波齐的所在,是玛旁雍错的所在,是莲花生大师修行的所在。
印度教的信徒,也来朝拜你。他们相信,你是湿婆神的居所,是雪山神女的家。他们徒步走一百公里,翻过五千多米的山口,去朝拜根戈德里冰川,去恒河的源头沐浴。冰冷的雪水刺骨,他们却觉得这是圣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
耆那教的信徒,也来朝拜你。他们相信,他们的祖师在喜马拉雅山修行,在喜马拉雅山涅槃。
佛教徒、印度教徒、耆那教徒,还有那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那些登山者,那些徒步者,那些摄影师,那些寻找自我的旅人,都来了。他们在你的脚下建起寺庙,竖起经幡,点燃酥油灯。经幡是五色的,蓝色代表天空,白色代表云朵,红色代表火焰,绿色代表江河,黄色代表大地。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于念了一遍经文,就等于向众神传递了一次祈祷。
他们在你的山口堆起玛尼堆,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石头越堆越多,玛尼堆越来越大,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字塔。
他们在你的湖畔转经,绕湖一周,要走上好几天。顺时针转,是祈福;逆时针转,是驱邪。
喜马拉雅,你不仅是山,你也是神!你不仅是大地的隆起,你也是信仰的寄托!那些磕长头的人,他们相信,只要到达你的脚下,只要看到你的雪顶,只要能在你的怀中祈祷一次,一生的苦难就都值得了。
可是,你沉默!你的沉默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你不说救赎,不说慈悲,不说轮回。你只是站着,站着,站成一座山,站成他们心中的神!
这是你的慈悲吗?你让他们在朝拜中找到力量,在苦难中找到希望,在渺小中找到信仰!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的信徒很多,你的沉默也很多。可是你的沉默,比任何经文都更有力量!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1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1 配乐
11
你也是危险,王者的危险。
你的脚下,地壳从未停止过运动。印度板块以每年五厘米的速度向北移动,在你的下方俯冲、挤压、蓄力。当压力积累到极限,地壳就会断裂,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就是地震。
你是地球上地震最频繁的造山带之一。1950年,察隅地震,8.6级,那是二十世纪最大的地震之一。2015年,尼泊尔地震,8.1级,近九千人遇难,无数寺庙和古迹被毁。科学家说,你还欠着一次更大的地震。能量还在积累,压力还在增加,大地随时可能再次颤抖。
你还制造冰湖溃决洪水。气候变暖,冰川融化,冰湖在扩大。那些冰湖被冰碛物围成,像一只只装满水的碗,悬在高处。一旦冰碛坝溃决,湖水就会倾泻而下,裹挟着泥沙和石块,形成泥石流,冲毁河谷中的村庄、公路、水电站。
2025年,科学家对中尼跨境流域的评估显示,极端情景下,冰湖溃决的峰值流量可达每秒三万八千立方米,是季节性洪水的十倍。那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足以摧毁一切。
你还制造山崩。你的岩层在风化,在断裂,在松动。一场暴雨,一场地震,甚至一声巨响,都可能引发山崩。巨石从几千米的高处滚落,砸进河谷,堵塞河流,形成堰塞湖。堰塞湖溃决, 又是洪水,又是灾难。
喜马拉雅,你是美丽的,也是危险的。你是王者的宝座,也是王者的陷阱。那些住在你脚下的人们,他们知道危险吗?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不走。那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根。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与危险共存,与地震共存,与山崩共存。
这是你的残酷吗?你给了他们肥沃的土地,给了他们清澈的河流,给了他们信仰的神山,是不是也要他们承受地震、山崩、洪水的威胁?!
你不答。你只是用地震作为呼吸,用山崩作为叹息,用洪水作为眼泪。你告诉人类:我还在活着,我的每一次颤抖都是我在说:我在这里!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的危险很多,你的沉默也很多。可是你的危险,正是你活着的证明!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2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2 配乐
12
你在消瘦,王者在消瘦。
过去二十年,你的冰川消融速度增加了一倍。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冰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冰川末端在后退,每年几十米,甚至上百米。冰塔林在坍塌,冰洞在消失,冰湖在扩大。
科学家说,如果全球变暖继续,到本世纪末,你的冰川面积将减少一半以上。到那时,珠穆朗玛峰的雪线将上升几百米,八千米的峰顶将不再是冰雪,而是裸露的岩石。
这是你的悲伤吗?
你用了五千万年建起的冰雪宫殿,在人类的一百年里正在崩塌!你的白袍在褪色!你的铠甲在变薄!你的银发在脱落!你从一个白发苍苍的王者,变成了一个消瘦的老人。
那些冰川,是你最骄傲的装饰。昆布冰川的冰塔林,高达三四十米,像一座冰的教堂。根戈德里冰川的三十二公里冰舌,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现在,它们都在后退,都在缩小,都在消失。
那些冰湖,是你新生的眼泪。它们美丽,幽蓝,像一只只眼睛,在雪山下睁开。可是,它们是悲伤的眼睛,是哭泣的眼睛,是告别的眼睛!
喜马拉雅,你在用融水告诉人类:世界在变暖。你在用冰湖告诉人类:我在消失!你在用雪线告诉人类:你们要改变!
可是,人类听得到吗?当碳排放还在增加,当气温还在上升,当冰川还在融化,人类听得到你的警告吗?
你不答。你只是继续消瘦,继续融化,继续后退。仿佛在说:我尽力了。我给了你们五千万年的站立,给了你们十亿人的水源,给了你们信仰的神山。现在,我要走了。
这是你的告别吗?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的悲伤很多,你的沉默也很多。可是你的悲伤,正是人类的罪孽!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3 朗诵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13 配乐
13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
我要怎样为你写一首挽歌,又怎样为你写一首颂歌?
你是五千万年前两块大陆碰撞时溅起的火花!你是地壳深处最暴烈的力量在地表留下的印记!你是这个星球上最年轻的造山带,却拥有了最古老的灵魂!你是地球的第三极!你是亚洲的水塔!你是十亿人的命运所系!
你站着!从南迦帕尔巴特到南迦巴瓦,两千四百公里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十座八千米的峰顶,像十把刺向天空的剑;一万五千条冰川,像一万五千条银蛇在你的身上蜿蜒。恒河、印度河、雅鲁藏布江,从你的指缝间流出,滋养着这片大陆。
你是墙!把湿润与干旱劈成两半。你是水塔!储存着除南北极之外最丰富的淡水。你是圣地!千百年来,朝圣者从未停止过脚步。你是危险!地震、山崩、洪水,随时可能降临。
你是王的诞生,是王的威严,是王的敌人。你是宝藏,是生命,是消融的悲伤。你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你是山界之王。
可是,你也在老去!冰川在融化,雪线在上升,冰湖在扩大。你的白袍在褪色,你的铠甲在变薄,你的银发在脱落!
你会消失吗?当地球变暖,当冰川消失,当河流干涸,当十亿人失去水源,你会消失吗?
你不会!因为只要印度板块还在向北移动,你就会继续隆起!只要地球还有四季,冰雪还会再次降临!只要人类还有信仰,朝圣者还会磕着长头而来!
你是永恒的!不是因为你不会老去,而是因为你会重生。冰川消失,还会再长。雪线上升,还会下降。冰湖溃决,还会再形成。你是这个星球上最顽强的生命体!你是地壳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你用五千万年的站立告诉人类:什么是坚持!你用一万五千条冰川告诉人类:什么是纯净!你用十座八千米的峰顶告诉人类:什么是高度!
现在,你老了,瘦了,白了。可你依然站着。那就站着吧,喜马拉雅。站到地老天荒!站到海枯石烂!站到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抬头看你时,依然会惊叹:
看,那就是喜马拉雅,世界屋脊!
看,那就是喜马拉雅,山界之王!

丙午马年春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阅读量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