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遗韵与乡贤风骨
——读周蔚生先生《茶山集跋》有感
文 | 文瑞
民国二十五年，国难深重，世事苍茫。彼时，时任江西省立赣县中学（即今日赣州一中）校长的奉新学者周蔚生，正伏案为重刊的《茶山集》挥毫作跋。
站在母校阳明院前的古榕树下回望，周蔚生先生的身影总带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温度。校园里至今仍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其中他主持评选“赣南十大乡贤”的往事，至今仍是赣南文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为曾几“陆游之师”身份所作的学术定论，更是为乡邦文化确立了清晰的坐标。今日重读这篇《茶山集跋》，九十年前那位长者的慨叹与赤诚，依旧如穿透时空的钟声，令人深思。如何敬畏先贤、赓续乡邦文化，或许是我们永恒需作答的时代命题。
翻开《茶山集》（2020年，赣州市图书馆重印，江西高校出版社）或民国《赣县新志稿》（2015年，章江区地志办办公室重印），周蔚生先生的文字并非冰冷的校勘记录，那是一颗文化赤子之心在岁月深处的轻轻叩问。字里行间，我仿佛能看到百年前那个动荡的年代，一群文化人穿梭于书肆坊间，俯身于案头灯下，为了留住一缕文脉，劳心劳力、奔走忙碌的模样。那份对文化根脉的虔诚与敬重，质朴而厚重，无需刻意渲染，却早已沁入人心。
跋文开篇，便追述了《茶山集》这部南宋诗集的坎坷身世。作者曾几，虔州人氏，号茶山居士，其诗作原书在元明战火中多有散佚，世间几成绝响。清乾隆年间，纪昀从《永乐大典》的残帙中苦心辑佚，几经校勘整理，才使其重见天日，编入《四库全书》，这在古籍存亡史上，堪称一次奇迹般的重生。时光流转至民国，张伯昂于苏州书肆偶然得见武英殿聚珍本，周蔚生先生又在南昌图书馆寻得日本种玉堂的翻刻版本。两条流传线索，在乱世中意外交汇，不仅讲述了一部诗集的幸存史，更隐喻着中华文化在颠沛流离中，那股顽强不息的生命力。
文中最触动人心的，是周蔚生先生那一声深沉的慨叹。先哲的遗书，远在异域的刊刻本尚且在流传，可作为故里乡邦的后学子孙，反倒险些遗忘了自家珍藏。这份强烈的反差，是对文化责任感的直接拷问，也是他毅然牵头重刊此书的初心。于是，他联络陈梓屏、陈剑宇等乡贤君子，共商刊刻之事，以众人之力促成此书梓行。这不仅仅是一次出版行为，更是一场对文化根脉的主动认领与守护。这与他在省赣中任上，着力建设阳明院、力主评选“赣南十大乡贤”的初衷如出一辙——皆是在风雨如晦的年代，为赣南文化立魂，为后世子孙寻根。
在考证曾几诗学地位的章节里，周蔚生先生的治学态度尽显严谨。面对“南宋杨、范、尤、陆四家诗学皆源于茶山”的成说，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审慎地指出“似难悉考”；然而，对于陆游尊曾几为扬子、自比侯芭的师承渊源，他却不惜笔墨，予以坚定的阐发与肯定。这份学术上的分寸感，既守住了客观求真的底线，又精准地锚定了曾几在南宋诗坛的关键地位——他是江西诗派黄庭坚精神的继承者，更是陆游诗歌艺术的启蒙者。这段衣钵相传的文脉，在先生的笔下，显得格外厚重而清晰。
岁月流转九十年，再次捧读这篇跋文，字里行间的文化温度依旧滚烫。周蔚生先生所守护的，从来不止是一部《茶山集》，更是一条绵延不绝的乡邦文脉。作为赣州一中的一名学子，重读先生之作，我更能读懂他当年的深意，在那个信息闭塞、时局动荡的年代，他试图通过重刊古籍、确立乡贤典范，目的是为这片土地留住精神的根脉呵。
在这个信息碎片、人心浮躁的当下，周蔚生先生的坚守显得尤为珍贵。那些在岁月中流转的古籍，那些为了守护文脉不畏艰难的读书人，始终是民族文化长河中最璀璨的星光。而周蔚生先生，以其校长的担当、以其学者的敏锐，成为了照亮赣南文脉的一束光。他当年的慨叹与行动，至今仍在提醒我们，尊重先贤、学习乡贤、传播地方文化，从来不是一时的兴致所至，而是我们这代人必须接力下去的永恒使命。
2026.4.2于沪上
附录：
茶山集跋
独以文章擅当时立朝尤以风节著。墓志所载虽详赡然中间尚有一段为其家刻石时削去张邦昌⑦既死，有旨赐其家钱十万于所在州勘支。是时茶山为广东漕司，取其类缴奏曰，自今勿与此语载老学庵笔记中，乃横加恩如此，不知朝廷何时待伏节⑧死事之家，提要因之，墓志称其先赣人，陆氏深引为恨，云茶山之籍，《赣州府志》称为赣县祖先之徒居河南，殆非一世。又谓茶山曾侨居上饶七年，何以未一返赣州？此殆近于武断。予按墓志所云，当是生于赣县，弱冠从兄官郓州，复从兄提举京西南路学事，遂成家于洛阳，较为近实。《通志》即列其兄曾懋、曾开于赣县，而转疑茶山祖先已数徙居要。大抵官游之人，其居常无定。已在晚年，二亲早逝。相距千数百里亦无返乡之必以。下居王安石移家终老于钟山，辛弃疾之所寄，风景之所留，随在可以，讵迹亦隐在可何异焉？书成附识数语，以谂⑨将来。民国二十五年 奉新 铅山称之。茶山何异焉？书成附识数语，以谂将来。民国二十五年 奉新 周蔚生
注释：
①茶山：即南宋诗人曾几（1084～1166），字吉甫，号茶山居士，谥文清。赣州人。徒居河南洛阳。历任广西转运判官及江西、浙西提刑。主张抗金，被秦桧排斥。其诗曾学习江西诗派，风格清峻。陆游曾从他学诗。原有集，已散佚。清人辑有《茶山集》。
②纪文达：即纪昀，字晓岚、春帆，号石云、观弈道人，谥文达。河北献县人。乾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清代学者，文学家。学问博而通达。曾以总纂官主撰《四库全书》，主持编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工诗文，也作小说。
③书肆：即书市。
④怃然：怅然失意貌。
⑤佥：众人；都；皆。
⑥杨范尤陆：即南宋四大诗人杨万里、范成大、尤袤、陆游。并称“南宋四家”。
⑦张邦昌：（1081～1127）北宋末叛臣。河北东光人。进士出身。历任尚书右丞、左丞，中书侍郎、少宰、太宰兼门下侍郎等职。金兵围开封，主和。后质于金，任河北路割地使。靖康二年，金兵陷京师，据徽、钦二帝，立他为楚帝。凡三十二日，金兵退，众怒，去其帝号，迎元祐皇后垂帘听政。高宗即位，宰相李纲力主严惩，将张流放潭州（今长沙）处死。
⑧伏节：指因失去民族气节而被惩。
⑨谂：shěn，知道；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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